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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画展 布展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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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展那天,章昔蹲在地上拆保护角,手里攥着一把小剪刀。
胶带贴得很牢,他不敢沿着边缘直接剪,怕伤到里面的木框,便一点点用指甲揭。周未明从门口搬进来一只空纸箱,放在他身侧,说拆下来的东西都留着,撤展还用。章昔点头,将四个保护角整齐叠好,塞进纸箱一边。
展厅是旧建筑一层改的,外面有一小片台阶,玻璃门推开时会带进街上的声音。墙刚补过漆,有很淡的气味。几位参展者各自占着一个角落,有人站在梯子上调灯,有人伏在桌前改作品说明。章昔的两幅画靠在墙边,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退了几步看。
原本画室里觉得合适的尺寸,到了这里,显得比想象中小。
“先挂。”周未明说,“靠着墙看不准。”
她找来水平尺,章昔扶着框,她站远处看。那幅窗台最后挂在转角,一边是自然光,一边接着展厅的灯。画里有一只花盆,没有花,盆底积了一点不明显的水。章昔画它时试过三次,最后把原先偏蓝的底色压掉,留下现在这一层有点发灰的白。
周未明问他是不是想把它再往左挪一点。
章昔看了很久,说不用。它独自放在这里,反而比挨着另一幅更合适。他蹲下去,将名签贴在墙面下方,手指按过边缘,才发现自己指尖有点凉。
他不是第一次让别人看自己的画。学校里交作业,毕业展,给客户看草图,都看过。可那些时候总有一种已经规定好的位置:学生,画图的人,等着别人说行或不行。眼前这面小小的白墙上,只有画和他的名字。他站在一旁,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郑禾送来另一位作者的框,经过时看了两眼,说这个边选得好。章昔嗯了一声,忍不住又看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清单上还要填作品尺寸和是否出售。章昔在最后一栏停了一会儿,旁边另一位作者正在核对装裱费,看见他没写,便问是不是想留着。他摇头,说可以售,就是价格还没定。
周未明给他拿来一张简单的说明。展方会收取一定比例,具体费用事先写清,并不承诺一定能卖。她说小群展先让作品被看见,有买的人当然好,没有也正常。章昔点头,看着上面一行行实际的数字,拿笔重新算了一遍。他的画布、颜料、框,还有来回的运输,都在这里面。他不想把价钱压得像随手带走一张印刷品,也不想因为这幅画陪自己待了很久,就算进许多别人没有义务购买的东西。
最后他填了一个自己还能接受的数。笔尖在纸上落下去,没再擦。
旁边那位作者看见,说第一次定价总犹豫。章昔笑了一下,问她以前会不会不舍得。对方将自己的单子收好,说不舍得也要卖,下一张画布还得买。
这话说得平常,章昔却记得很清楚。他将表格交过去,回头再看自己的画。它在这里,仍然是他画出来的那个样子,底下多一个价钱,不会让水痕改变,也不会让那一小块没画好的地方忽然变好。他慢慢放松下来,挽起袖子,去帮人把剩下的一箱册页抬到入口。
后来有人拍宣传照,叫作者们站到画旁边。章昔站得有些僵,摄影的人让他手自然一点,他便将手放下,放下又觉得不对。拍到第三张,周未明从后面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回过脸去,快门恰好响了。
“这张好。”摄影的人说。
章昔走过去看,发现照片里的自己正微微皱着眉,不知道她要叫他做什么。他觉得这张不如刚才端正站着的,可那个人摇头,说这张像你,不像来参加开学典礼。
章昔笑了,答应下来。他把照片要了一份,原本想发给秦以岫,点开聊天框,又停住。手机里已经有画的照片,有时间,有怎么停车的路线。最后他只将这张存好,想着见面的时候再拿给秦以岫看,听一听那个人会说什么。
他给秦以岫拍了一张照片。拍完觉得灯在玻璃门上有反光,想重拍,周未明叫他去核对作品清单,他便把那张先发了出去。秦以岫过了十几分钟回复,说看见了,周五会到。
章昔将那句话看完,手机收进包里。他没有再提醒六点,只在心里又数了一遍日期。十月刚开始,街上的节日装饰还没拆完,展厅外的树下有一张红色宣传纸,角上卷起来,被风吹得轻轻拍着树干。
开幕前一天,他去春分上了半天班。
齐安忙着跟婚庆的人确认周末用花,电话夹在耳边,手上还在拆一包包装绳。章昔替他将开票信息拍过去,低头记完数量,听见他在那边说这个色系要换,现在市场上同一批花颜色偏浅,不能拿照片当实物。谈了十几分钟,对方终于同意再看样。
电话挂掉,齐安长长舒一口气,说你那边明天什么时候结束。
“不知道。八九点吧。”
“我能来就来。婚庆要是今天把样定好,明天不用跑一趟。”
“来不了也没事。”章昔把订单本合上,“你之前看过。”
“看过和挂出去不一样。”
章昔笑了笑,将台面上剩下的一小段丝带收进盒里。他想说秦以岫也会来,话到了嘴边,却只是低头擦干台面的水。齐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伸手把一枝歪掉的洋桔梗扶正,说晚点给你留一点花,别太大,免得你抱着像去探病。
开幕当天早上吃饭时,秦以岫问过一句,要不要带什么过去。章昔正在盛粥,勺子碰着碗沿,轻轻响了一下。他说不用,你人来就行。说完觉得这句太直,又解释,地方小,门口摆不下东西,其他人也都是小范围邀请。
秦以岫听完,问了一遍有没有餐食。章昔说有一点,但不是正式吃饭,你下午要是忙,先吃点垫一垫。秦以岫点头,把那碟切好的小菜往他面前移,问他今天紧张吗。
章昔没想到他会问,手停了一下,诚实地说有一点。
“你已经准备好了。”秦以岫说。
“准备好了也会紧张。”
秦以岫看着他,似乎想了一会儿,才说那我早点来。章昔低头喝粥,耳边那句话还在。他当时已经想象了很多种秦以岫站在展厅里的样子,想象有人问起两个人怎么认识,自己要怎样回答。那些想象很快,他不曾仔细挑出其中任何一个,只是在吃完以后,替秦以岫把用过的碗一起收进了水池。
到了下午,章昔比原定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
周未明叫他先坐,不用跟着来回跑,他却还是帮忙把入口处的册页整理了一遍,又把写歪的一张箭头标志重新贴正。展厅里添了几只高脚小桌,水和纸杯摆在后面。几个人提议放一点音乐,音量试了两次,最后留得很低,刚好盖过冰柜运转的声音。
章昔去洗手间洗手。手指上有一点擦不干净的胶,他站在水池前搓了很久,抬头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额发有些乱。他带来的衬衫放在包里,想了想,还是换上了。衣服并不新,领口却干净。换好以后,他把原先那件折整齐,塞进包的最底下。
五点四十分,门口开始有人来。他跟着周未明一起去迎,听见有人问作品里那只盆是不是在学校画的,便停下解释,说是后来搬过画室,在楼道尽头看见的。那个人点点头,又问为何没有画旁边的窗框。
章昔想了一下,说画过,后来擦掉了。
“为什么?”
“窗框太完整,就会一直看那个。”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我想让人看见盆底的水。虽然现在也不一定看得见。”
对方退后一步,重新看那幅画,过了一会儿说现在看见了。章昔站在旁边,心里升起很小的一点踏实。不是被夸好看,是他曾经在画布上犹豫过的某个地方,终于被另一个人认真地停留了一会儿。
快六点时,他看了一眼门口。
秦以岫在六点零三分进来。
他手里没有夸张的花篮,只拎着一只纸袋,装着章昔落在家里的薄外套。章昔前两天说展厅傍晚开空调会冷,今天出门一忙,忘记带。秦以岫将袋子递给他,先看了看他的脸,又说路上那段单行道绕了一圈。
“没迟。”章昔说,“还没开始。”
他说得轻,眼睛却一直看着秦以岫。那个人真的来了,站在摆着他名字的展厅里,衣领被外面的风吹得略有一点歪。章昔伸手替他翻平,然后才意识到门口有人经过,手指在秦以岫肩上停了一瞬,收回来。
秦以岫问:“先看哪边?”
章昔带他往转角走。走到一半,周未明过来打招呼,章昔介绍了名字,秦以岫和她握了一下手,说辛苦。周未明说没有,主要是作者们自己配合,又告诉章昔,刚才那个问盆底水的人拿了一张他的名片。
章昔有点意外:“我的?”
“你的。以后联系不一定是买画,也可能是有其他合作,先有个认识。”
她说完便去招呼新来的客人,没有把这件小事说得多么了不起。章昔却站在原地,掌心有点发热。他回头看秦以岫,那个人也听见了,点头说挺好。
章昔带他站到画前,问怎么样。
秦以岫看了一会儿,说:“比你画室里看起来亮。”
“因为这里的光不一样。”
“框也不一样了。”
“你记得以前那只框?”
“旧的那个角松了,你放在门后。”
章昔看着他,笑意很轻地停在唇边。他想多讲一点,讲这幅画为什么没有把窗户全留下,讲另一幅墙上那块暗色用了几层。可话刚开头,秦以岫的手机振了起来。他看一眼,按掉,说你接着说。
章昔便说,那片水其实后来改过。
秦以岫听着,手机又振了一次。
这一次秦以岫没有立刻按掉。他看着来电,说抱歉,我去外面接一下,很快。章昔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那并不是完全不能理解的事。秦以岫已经为了这一天空出傍晚,工作还在那里,总不会因为他的一场小展,便恰好都消失。
他留在画前,等了几分钟。有一个年纪稍长的观众来问他颜料的问题,章昔专心答完,再回头时,秦以岫已经从门外回来,手里还握着手机,眉间有一点未散的疲惫。
“好了?”章昔问。
“嗯。”
开幕致辞没有很长。大家站在一起,听周未明介绍这次几位作者的作品。章昔站得靠后,秦以岫在他身侧,隔着半步。有一段说到日常里被忽略的东西,章昔抬起眼睛,看见自己的画挂在转角,灯从上方落下来。他忽然觉得,今天的紧张到了这里,总算可以放下些。
致辞结束后,人群慢慢散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从入口那边走过来,先看见秦以岫,很意外地叫住他。章昔听秦以岫和对方说话,才知道是从前合作过的一位客户,对方的姐姐也来参展,今天一起过来看看。
他们聊了两句近况,没有谈很久。那个人的目光落在章昔身上,笑着问这位也是你们公司的。
“不是。”秦以岫说,“这是我朋友,章昔。今天有两幅画在这里。”
章昔站在旁边,手指忽然僵了。
那个人很热情地跟他握手,说年轻有为,又问是哪两幅。章昔抬起手,指了转角和另一面墙。话到嘴边,停了一下才接上。他的声音没有发抖,只是比刚才低,旁人听不出什么。
秦以岫领那个人过去看,章昔跟在后面。他看着前方熟悉的背影,刚才替他翻平的领子,此刻仍然好好地伏在那里。他忽然有点记不清,自己刚才究竟用了哪只手。
朋友。
其实这两个字并不陌生。许多年前,秦以岫也是这样对人介绍他,那时候他站在一旁,高兴得不得了,回宿舍以后还跟齐安说,他说我是朋友了。齐安当时翻了个身,问朋友有什么好高兴的。章昔没说出个所以然,只觉得自己终于从活动里见过几次的学生,走到一个可以被秦以岫记住、也可以介绍给别人的位置。
后来再往前走了很多,走到有一天秦以岫明白地说愿意和他在一起。他以为这个词便能留在身后。
原来它一直都在,等着今天这样轻轻说出口。
那个人看画时,秦以岫手机上又进来一条消息。他低头回了两个字,章昔没有看,却听见按键的轻响。周围说话的人很多,一只杯子被碰翻,水在小桌上流开。有人找纸巾,章昔看见,走过去帮忙。
秦以岫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他不在旁边。
他回头,见章昔正弯腰擦桌边的水,便没有立刻叫他。那位客户又说了一件事,他简短答完,去入口拿了两杯水。回来时,章昔已经将湿纸巾丢掉,站在窗边,眼睛看着外面的台阶。
“喝一点。”秦以岫将纸杯递给他。
章昔接过,没有喝。
“累了?”
“没有。”
秦以岫看着他,等了片刻,问:“刚才怎么走了?”
章昔抬起眼。脸上没有刚才那种很浅的、一直在的笑,嘴唇轻轻抿住。他看了秦以岫好几秒,才说:“我在你这儿还是朋友?”
秦以岫怔了一下。
“你在说刚才?”
章昔没有回答,手里的纸杯被指尖捏出一点凹陷。秦以岫看见,终于知道那句话出了问题,可最先想起来的仍是一年多前,刚在一起的那个下午。章昔握着他的手,低声说,学校里先别讲太多,等毕业这一阵忙完再说。
“你以前说,学校里先别讲太多。我后来就一直这样介绍了。”
章昔眼睛里的光慢慢往下沉。
“什么时候的以前?”
秦以岫已经想到了,却仍把话说完:“刚在一起那天。你说不想每天进学校,又从头回答一遍。”
“我说过。”章昔点头,“我说毕业那一阵先别跟学校的人讲。我不想别人来问我画得怎么样,最后又只说我终于追到了。秦以岫,我没有说过,一直这样。”
秦以岫沉默下来。
章昔的声音不高。离他们不远就是另一位作者的作品,有人在驻足,他不想让那些人听见。为了把声音压住,他几乎得一字一句地慢慢说。
“你可以问我的。一年多了,你可以问我现在是不是还这么想。”
“对不起。”秦以岫说。
章昔望着他的脸,眼睛渐渐红了。他不是想听不见这三个字。可它们来得太快,跟那声朋友之间只有这么一小段距离,快得好像只要补上便能回到原来的地方。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责怪一个已经认错的人。
秦以岫低声说:“我不该一直按那时候的话来。是我没问。”
章昔咬住唇,点了一下头。
“我去跟他重新说。”
秦以岫往人群那边看了一眼,刚要动,章昔伸手拉住他的袖口。那一下很用力,拉完自己又松开。
“你现在特意过去,跟人家说刚才那个朋友是男朋友,是吗?”
秦以岫停住。
“今天是画展。”章昔说,“我不想所有人都回头来看我们。”
他当然想被介绍清楚。可现在叫秦以岫穿过人群,重新把那个人叫回来,像补一张写错的名签,他又不愿意。他站在自己画旁边,忽然连高兴都觉得费力。刚才他还想讲那些灰色是怎么一层一层盖上去的,现在看着画,仿佛那些细小的水痕也远了。
秦以岫没有再往前走。他看着章昔,过了一会儿说:“以后我会说清楚。”
章昔嗯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一口下去,喉咙里仍堵着。他没有哭,眼睛却酸得很厉害。有人走过来叫他,说想听听另一幅的创作,章昔把纸杯放下,回头答应。
他走了几步,发现秦以岫还站在原地,便说:“你不用跟着。”
秦以岫看着他。
“我要讲画。你听过了。”
其实没有听完。刚才说到那片后来改过的水,电话就响了。章昔说完自己也知道不对,却没有改。他走到另一面墙下,面对陌生的观众,将刚才在嘴边散掉的话重新拾起来。讲的时候声音逐渐稳了,他看着画面,想起自己在画室里站过的那些下午,终于能暂时只站在这里。
有人听完问,这面墙是不是他老家的墙。章昔摇头,说楼下仓库外面有一块这样剥落的地方,画的时候又改过。那个人有一点失望,原本以为里面藏着一个可以讲出来的故事。章昔看见了,顿了顿,还是没有替画编一个更完整的来处。
他画它时的确想过很多东西,却未必能对应到哪一年、哪一个人。画布上的灰色也没有替他说完一切。他对那位观众笑了笑,说您可以再走近一点看,底下有一层很薄的黄。对方凑近,眼睛眯起来,终于找到那一处,便又高兴了。
章昔站在旁边,手慢慢放松。他不必为了让人喜欢,就把每一件事都交代得动人;也不能因为今天不开心,就觉得眼前的作品跟着自己一起没有了意义。他画了那么久,站在画前的时候,仍然知道哪里做得好,哪里还可以再改。那些判断没有随着一个称呼消失。
有人走过来要一张册页,他便从台上抽出,双手递过去,提醒对方背面还有展期。说完转过身,看见秦以岫在入口旁等着,眼神顿了一下,才重新移回人群。
齐安在八点前到了,抱来一小束颜色清淡的花,用店里新买的深色纸包着。进门第一眼看见章昔在讲画,便没有叫,自己站在后面听完,才将花递过去。
章昔笑着接了,说你怎么来得及。
“那边定了。回去重新弄样,明天的事。”齐安看他脸色,又看见不远处的秦以岫,没问什么,只说这里灯照得你很白。
“本来就白。”
“行。别跟墙比。”
章昔终于笑了一声,将花放到桌角,仔细把丝带压好。齐安站在他旁边看画,提出一个关于那面墙的问题。章昔说那一块原先颜色铺得太匀,擦掉重画以后,留住了底层的一点黄。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秦以岫走过来时,齐安朝他点头,继续听章昔说完。
展厅渐渐空下来。周未明过来告诉章昔,之后几周展期里,如果愿意,可以再来参加一次小型交流,和观众面对面聊创作。章昔有些紧张,还是答应了。秦以岫在旁边听见,问定了哪天。章昔说还没有,定了再说。
九点以后,他们帮忙收好桌上的纸杯。画留在墙上,灯关掉一半,刚才热闹的声音一点点退下去。章昔背好包,抱着齐安送的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秦以岫等在门口,手里仍提着那件外套。
“冷不冷?”他问。
章昔摇头,随后又说有一点。秦以岫将外套取出来递给他,他接过,自己穿好,袖口折了一次才合适。秦以岫的手抬起又落下,最后只拿过他肩上的包。章昔没有拦,空着的那只手却缩进衣袋。
走下台阶时,那位客户正好从街对面的车旁经过,远远朝秦以岫挥手。秦以岫向前半步,章昔却先说车在哪边。他不想这时候再听一遍,不想看对方从惊讶到客套地笑,好像今晚的一切终于被当众纠正了。
秦以岫回过身,带他去停车的地方。
车里很安静。章昔把花束放在膝上,包装纸贴着外套,发出很轻的摩擦声。秦以岫没有开音乐,开出一条街后,问要不要吃点东西,刚才在里面没怎么吃。
章昔说不饿。
“回家煮一点面?”
“不用了。”
秦以岫看了他一眼,继续开车。过了一会儿,在一处红灯前停下,他低声说:“刚才那句话是我说错了。”
章昔看着窗外,轻轻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秦以岫说。
章昔没有再应。他想问你知道什么,是知道下次要换一个称呼,还是知道我站在旁边为什么忽然不想说话。他知道自己说出来,对方也会认真听,可今天他已经讲过很多句,向观众讲画,向周未明讲布展,向秦以岫讲一年多前那一次到底说了什么。此刻连嘴唇都累了。
他将花束向怀里收了一点,里面一枝花轻轻碰到下巴,凉凉的。他闭了一下眼睛,终于说:“我想回家。”
秦以岫说好。
家门打开以后,章昔先去厨房找花瓶。他挑了那只口径较小的,把花束拆开,一枝枝重新剪短。齐安已经修过大半,他仍低着头,仔细剪去一片挤在中间的叶子。秦以岫在旁边问能不能帮忙,他摇头,说我自己来。
剪刀落下去,断口很整齐。
花放好以后,他将花瓶移到餐桌上,离桌沿远一点。秦以岫烧了水,问他洗澡还是先喝水。他说先洗澡,进了浴室,门没有摔,关上的声音甚至很轻。
秦以岫留在客厅,手机里又亮起一条工作消息。他拿起来,看见通知最上面还留着今天的提醒:章昔画展开幕,六点到。
他六点零三分到了,路上绕过的那一段三分钟,章昔说没迟。
他看了片刻,将工作消息点开,回了一句明早说。再放下手机时,浴室的水声已经响了很久。桌上那束花向着灯光,纸包和剪下来的叶子整齐收在旁边,没有一样东西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