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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反复出现的九月 九月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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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最后一个星期日,章昔在玄关换鞋时,发现秦以岫已经把伞拿出来了。
天气预报说傍晚有小雨。伞是长柄的,深灰色,搁在鞋柜边,和一只纸袋放在一起。纸袋里有两瓶水,还有章昔上周说想尝一尝的栗子糕。他只是路过商场的时候随口提过,那家店门口人太多,后来走到停车场,便把这件事忘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他问。
“昨天。”
“昨天你不是回来很晚?”
“让店里留了一盒。下班过去拿的。”
章昔低头把鞋带重新拉紧。鞋带其实已经系好了,他又解开来系一遍,好让自己不至于显得高兴得太快。秦以岫在旁边等他,手机握在手里,亮着一张路线图。他没有催,只在章昔站起来的时候,将纸袋递给他。
昨天傍晚,他去郑禾那里取过一只画框。木条颜色选了三遍,第一种太红,第二种压得画面发暗,最后才定下现在这条带着木头本色的窄边。画框放在工作台上,郑禾将四角一一检查过,叫他站远一点看。章昔退到门口,隔着两米的距离,觉得画里那面没有画完的墙终于能安静下来。
周未明正好过来拿另一位作者的作品,顺便和他谈了开幕那天的摆放。她说他的两幅可以不挨在一起,走廊转角有一面小墙,放那幅窗台会更好,白天自然光从旁边进去,和画上的方向接近。
章昔先有些迟疑。他第一次参与这样的小群展,能交上的画不多,总怕分开放以后,别人从第一幅前面走过,到第二幅已经不记得名字。但周未明领他去看了展厅的照片,在屏幕上把两处距离比给他看。他看过以后,才点头,说可以试试。
“你不用现在决定。”周未明说,“布展那天你也来,摆一摆就知道了。”
章昔说好,低头将框边的一点木屑拂掉。郑禾在旁边贴保护角,问他明天还过不过来,另外一幅的内框可以顺便再调。
“明天不行。”章昔答得太快,郑禾抬起脸看了他一眼。他摸了摸鼻尖,又说,“明天有事。后天下午来,我到时候带那幅画一起。”
郑禾应了,把收据递给他,没有再追问。章昔将收据折进钱包,出门时才发现自己脸上还带着一点笑。他站在楼梯间,忽然想起大学时有一次也这样,在下课以后把下午的安排挪开,只因为秦以岫说可能会到学校附近。那时他做这些总有一种偷偷摸摸的高兴,明明许多人都知道,却仍要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表情,怕显得太过急切。
他本来以为交往以后就不必这样了。
可他昨天回到家,还是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找出来,放在床的一侧。衬衫领口有一道压痕,他拿蒸汽熨斗烫了一遍,烫完觉得太认真,又换成普通的长袖。秦以岫回来时看见两件衣服都在床上,问他要洗哪件,章昔没好气地说都不洗。
秦以岫看了他一会儿,将两件衣服都拿起来,准备挂回去。章昔站在门边,终于伸手拦住他,说我明天穿的。
“哪件?”秦以岫问。
章昔指了长袖。秦以岫便把那件放在椅背上,另一件挂回衣柜,没有问他为什么现在就拿出来。章昔站了一会儿,又从衣柜里把衬衫取下来,悄悄换回椅背。他做完这些,自己都觉得好笑,一个平常的星期日,竟然有这么多没有必要的犹豫。
现在他穿着那件衬衫,外面套了薄外套,听秦以岫说栗子糕是昨天买的,忽然就没有那么觉得自己傻了。秦以岫昨天也曾从一条原本不经过的路上绕过去,拿起一只纸袋,将它好好带回家。只是他把纸袋放进冰箱,没有特意叫章昔去看。
这一天是提前约好的。
月初秦以岫说九月会有一些忙,章昔当时正在洗杯子,背对着他说知道了,水流开得很大,后来又问了一句,那整个月都没有空吗。秦以岫说不至于,便看了日历,挑出这个星期日,告诉他空出一天。章昔原本想说自己也未必有空,可手里那只杯子冲干净了,他仍站在水池前,最后只轻轻应了一声。
他记得自己从厨房出来,特意在手机里存了一行字。没有用很正式的提醒,就写秦以岫有空。
如今这一天终于到了,秦以岫也确实没有被临时的事叫走。他穿了件平时很少穿的浅色衬衫,袖口挽起来,手表露在外面。章昔站在玄关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学校附近的路。那时候秦以岫偶尔来一趟,他总能从许多穿衬衫的人里最先看见这个人,好像眼睛有一种比自己更早做出决定的本事。
“先去吃饭?”秦以岫问。
章昔回过神,说好。
餐厅是章昔之前收藏过的一家,在老城区,门面窄,进去以后有一个很小的内院。店员把他们带到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能看见院子里两盆桂花,枝叶不盛,花倒开得密。章昔闻到很淡的香味,坐下来以后,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秦以岫翻菜单,问他要不要那道藕夹。
“我不是上次说过想吃吗?”章昔说。
“所以再问你一次。怕你现在不想吃。”
章昔被这句话堵了一下,低下头看菜单,过了一会儿说:“想的。”
他们点了三道菜,一份汤。章昔原本担心会吃不完,菜上来才发现分量不多,白色的盘边留着一圈空。他用筷子把藕夹夹开,里面的馅还冒着热气,秦以岫将旁边的酱碟推给他。动作很熟,像在家里吃晚饭。章昔蘸了一点酱,放进嘴里,吃完才说好吃。
秦以岫看着他,又夹了一块到自己碗里。
手机是这时候响的。不是电话,一声短促的提醒,屏幕亮起,秦以岫拿过来看了一眼,按掉了。
“公司?”章昔问。
“提醒下周一件事。”
“今天也提醒下周?”
“提前一天比较不容易忘。”
章昔没有接话,继续吃藕夹。桌上的汤还没喝,他拿起小碗,秦以岫从他手里接过去,替他盛了一碗。章昔说谢谢,秦以岫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两个字有一点生分,却没问。
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一次。
秦以岫这回皱了眉,打开后调成静音。屏幕平放在桌上,章昔本来没有想看,可上面那一列颜色很浅的字就在视线里。他看见两个姓名,后面跟着生日,再往下,是保险续期和一笔款项的日期。今天这一格里有他的名字,后面写着午餐,旁边还有他提过的旧书市集。
那些字整齐地挤在同一张表里。
章昔把勺子放下了。
秦以岫没有察觉。他在看菜的分量,问章昔还要不要再点一道。章昔说不用,随后又问,那是你自己的日历吗。
“嗯。”
“所有事都记在里面?”
“容易忘的。”
秦以岫说完,觉得还不够准确,又补了一句:“重要的也会记。”
章昔垂眼看着碗里的汤。里面浮着一片薄薄的冬瓜,边缘透光。他用勺子碰了一下,那一片冬瓜便慢慢沉下去。
“你还记同事生日。”
“有些。老苏他们几个,还有办公室负责的人。行政会做,发来以后我也存一份。”
“那你都会给他们买东西吗?”
“公司有安排。我不一定去。”
秦以岫说这话时十分坦然。章昔知道自己的问题听起来有点怪。他当然不希望这个人对其他人冷漠,也知道生日能被记住,是件好事。可刚才那短短几秒钟里,他看见自己的名字和保险日期排在一起,仍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失落。
原来这一天在他心里反复亮起那么久,在秦以岫那里,却只是到时间需要完成的其中一行。
他觉得这个想法很不公平。秦以岫买了栗子糕,订了餐厅,还坐在这里,连工作电话也没有接。凭什么一张日历就能将这些全部抵消。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随后更不愿开口。
“怎么了?”秦以岫终于问。
“没什么。汤有点烫。”
秦以岫看了一眼,那碗汤已经放了几分钟。他没有拆穿,只把水杯挪到章昔手边。
吃完饭,从餐厅出来,天是阴的。街边的树还没有落叶,旧墙上的爬山虎颜色深浅不一。章昔背着小包走在里面,秦以岫提着纸袋和伞。两个人肩膀挨得很近,偶尔碰一下。章昔有几次想挽住他的手,手指刚离开包带,又放了回去。
旧书市集在一处改造过的印刷厂里,摊位从院门口一直排到后面的走廊。纸张的气味混着咖啡味,人不算多,能听见摊主彼此说话。章昔在第一家就停下来,看见几本旧画册。封面有折角,翻开以后,颜色倒印得很好。他蹲下去,将一本关于静物的画册放到膝头,一页页地翻。
秦以岫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画册上有一只白色的搪瓷碗,碗边磨出黑色,里面什么也没放。章昔看了很久,指尖停在纸页外侧。画里大片地方都是灰的,只有碗口那一小圈亮,亮得叫人知道它被用过许多年。
“这本你不是有?”秦以岫问。
章昔抬头:“我那本是后来出的,印得不一样。”
秦以岫蹲下来,顺着他指的地方看。
“这个边上,”章昔说,“你看,黑色没有糊掉。新版这里都连在一起。”
“嗯。”
“你看得出来吗?”
秦以岫仔细看了一会儿,说:“现在你指出来,我能看见。没指出来的时候,我只觉得是个旧碗。”
旁边收钱的摊主笑了一声。章昔也笑,眼角那一点紧终于松开。他把画册抱起来,问价,听见数目以后又翻到版权页看。价格比他想的贵。他的那笔插画尾款还没到账,这个月装框又花出去一些钱,买下来也不至于怎样,可总得想一想。
秦以岫往口袋里伸手。
“我来。”章昔立即说。
“不是要跟你抢。”
“那你拿手机干什么?”
“找停车票。刚才我的手机放进你包里了。”
秦以岫举了举手,掌心只有一张从口袋里带出来的停车票。章昔看见,脸一下热起来,旁边的摊主笑得更厉害。秦以岫也没有故意逗他,只把票折好,放回口袋,说你慢慢看。
章昔最终买下那本画册。付钱的时候心疼了一点,抱进怀里,又觉得值得。他问摊主要了一个纸袋,小心把书装好,抱着它继续往前走。秦以岫跟在他旁边,步子放得很慢。走到卖旧地图的摊前,秦以岫终于停下,拿起一张本地旧城区图。
“这里以前有条路。”他说。
章昔凑过去看。
“现在没有了?”
“改成商场后面的停车场了。我刚开始做公司的时候,从这边经过。”
章昔指着地图上很细的一条线:“你以前公司在那边?”
“租过两间办公室。空调漏水。老苏每次开会都端一个盆进去。”
章昔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后来换了个大盆。”
章昔盯着他,过了一秒才笑出来。秦以岫也笑了笑,把地图放平,继续指给他看从前吃饭的小店。那些地方有的还在,有的已经换了名字。章昔听着,慢慢把画册换到另一只手里。他第一次这样听秦以岫讲起那些普通的旧日子,不是公司成立几年,也不是哪一轮发生了什么,只是有一条每天走的小路,有人端着盆开会,有一家老板总把面煮得太软。
他愿意听这些。
有时候他想知道的并不是什么重大的事,只是秦以岫走过一条路,能不能想起和他说。那条路不需要通向哪里,讲完以后也可以没有结论。他站在秦以岫身边,听到一半,悄悄用手指勾住了对方空着的那只手。
秦以岫低头看见,很自然地握住他。
走廊里有孩子跑过去,鞋底踩得地面咚咚响。章昔侧身让开,手没有松,秦以岫往他这边站了站,替他挡住后面提着纸箱的人。两个人就这样牵着走了一段路。章昔心里那一点从午饭时带出来的不愉快,慢慢变得不那么清楚。它还在,却被压在别的东西下面,有一点热,有一点轻。
他们到后院坐下。院里搭了简易的棚,下面几张木桌,卖饮料的窗口开着。秦以岫从章昔的包里取回手机,去买了一杯热茶,一杯冰水。章昔把画册摊在桌上,刚翻两页,秦以岫的手机便振起来。
这次是电话。屏幕上的名字是苏屹良。
秦以岫看了一眼,接起来,说我在外面。
电话那边说了几句,他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把纸袋放到脚边,问资料有没有发给张铭轩。他说得不久,章昔翻过一页,又翻回来,眼睛落在同一处。秦以岫挂断电话,坐到他旁边,说一件事找老苏确认,没事了。
章昔点头。
秦以岫打开日历看了一眼,随后说:“接下来这里还有一个二楼的小展,你想去吗?”
“你都记好了?”
“看了介绍。你之前发过给我。”
章昔把画册合上。那点午饭时的难受忽然又冒了出来,毫无道理似的。他知道秦以岫是在认真安排,也知道若对方什么都不记,今天到处走到哪儿算哪儿,他也未必就会高兴。他讨厌自己这一刻的挑剔。可他心里就是有一种很轻的、不肯散的空落。
“我发你,是说这里有这个。”
“嗯。”
“不是说要你每样都带我走一遍。”
秦以岫停下来,手机还拿在手里。他看了看章昔,有一点不确定地问:“你不想去了?”
章昔低声说:“不一定要去。”
秦以岫把手机放下:“那就不去。坐一会儿?”
章昔望着桌面上那一小道水渍,没有应声。坐一会儿当然也可以。可是他刚才想说的并不是不去小展,也不是想坐在这儿。他甚至不能立刻说清自己想要什么,只觉得自己在秦以岫早已排好的这一天里,从一处走到另一处,被照顾得很好,也被询问得很客气。
他想要那个会看着旧地图说起一只漏水的盆的人。
不是只在他提出来以后,才知道这里可以这样走的秦以岫。
“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秦以岫问。
章昔攥住纸袋口,想说没有。话刚到嘴边,他忽然想起前些天在床边说过的话,想起自己告诉秦以岫,你也可以问我。现在他问了,自己却又想答没有。
他抬起眼睛,说:“有一点。”
秦以岫把椅子往他这边挪了挪。
“因为刚才的电话?”
“不是。”
“餐厅不好?”
“也不是。”
秦以岫不再猜了。章昔等着他再问一句,他却安静下来,像是怕猜错更多。风从棚子外面进来,把桌角的宣传纸掀起,章昔伸手按住,过了很久才说:“你今天是因为日历上记了要陪我,才出来的吗?”
秦以岫看着他:“是我先想出来,再记上的。”
章昔怔了一下。
“怕后来有事,把这个时间占掉。”秦以岫说,“我不是早上看见了才想起来。”
章昔的手一点点松开。他看见秦以岫不太明白,却在认真等。这句话确实和他刚才想的有一点不一样。他低头摸了摸画册的纸袋,又问:“那你还记其他人的生日。”
秦以岫没有立刻说话。
章昔脸又热了,声音低下去:“我不是说你不能记。你当然能记,我知道我这样说很奇怪。”
“我在想,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秦以岫说。
章昔听见,心里那一点勉强伸出来的勇气又缩了回去。他把画册收进包里,拉拉链的时候夹住了纸袋一角,拉了两下,才松开重新弄。他想,果然说出来也没有什么用。那点区别在自己心里清清楚楚,一到秦以岫面前,便像自己存心要从一件好事里挑出不好。
“没关系。”他说,“我随便想的。”
秦以岫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伸出手,放在他拉链旁边。
“你先别收。”
章昔停住。
“我没有说你不能这么想。”秦以岫说,“我确实不知道。记住他们的生日,对我来说是应该记住的事。跟你出来,是我自己想的。都写在一个地方……我没想过你会看着不舒服。”
章昔的眼睛有一点发胀。他知道自己不该让秦以岫把日历拆开,不该要求自己的名字永远和别人的隔着一片空白。可秦以岫能不能在没有任何提醒的时候,也想起问一句他在做什么;能不能买了栗子糕,不仅告诉他昨天买的,还告诉他排队的时候想到他会喜欢。
他没有把这些全说出来。说得太细,下一次便不知道到底是那个人自己想起,还是记住了今天听过的话。他看着秦以岫放在桌上的手,最后只说:“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忽然想见我的时候。”
秦以岫答得很快:“有。”
“那你为什么……”
章昔没有说完。秦以岫却听懂了前面一半,拿起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春分门口,玻璃上贴着营业时间,旁边有一盆长得不太整齐的绿植。照片角度有点斜,像隔着车窗拍的。
“上个月从你们店门口过,车上还有人。”秦以岫说,“看见你在里面,没叫你。”
章昔接过手机,看了好一会儿。玻璃反光很强,几乎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人低着头修剪花枝。
“你拍我干什么?”
“想拍。”
“拍得这么差。”章昔声音很轻,“你把招牌拍清楚了,把我拍得跟店里的立牌一样。”
秦以岫看了一眼,说下次近一点。章昔听了,又笑,又有一点酸。他在那张不太好的照片里,看见自己站在明亮的窗后,一只手拈着花。秦以岫曾从那条路上经过,拿出手机,将这一瞬间留下来。那时他不知道。
可不知道的事也不会自动安慰一个人。照片是真的,这些天那些要先问出口才有的回答也是真的。他把手机还回去,没有因为一张照片就觉得从前所有的难过都应该收回。他只是靠着椅背,长长吐了一口气,说我渴了。
秦以岫将茶推过来。茶已经不烫,章昔喝了几口,手指慢慢贴上纸杯的外壁。
下午他们最后还是去了二楼的小展。章昔自己说想去,秦以岫便收好东西,陪他走上旧楼梯。展厅不大,几件版画挂在白墙上,纸张边缘略微起伏。章昔看得慢,看到一件喜欢的,便站住不动。秦以岫也停下,不再拿出手机看路线。
章昔有时会讲几句,有时只看。秦以岫听不懂的一处问了,他便指着版上的痕迹说,从这边压下去,墨会积在这里。讲到一半,发现秦以岫仍看着自己的脸,他顿了顿,问你看作品了吗。
秦以岫把目光移回墙上:“看了。现在在听你说。”
章昔低下眼,嘴角稍微动了一下。
傍晚出来的时候,果然落了小雨。长柄伞撑开,只够两个人挨得近一些。秦以岫将伞向章昔那边偏,章昔看见他肩上沾了水,伸手把伞柄往中间推。两个人为这个很小的动作拉扯了一下,最后章昔挽住他的手臂,挤近一点,说这样就行。
路上的车灯一盏盏亮起来。章昔抱着画册,走过有水的石板,鞋底偶尔打滑,便抓紧秦以岫的胳膊。他想起前几年同样的九月,自己一个人在学校门口等过天黑。那时候总觉得,只要有一天能这样挽着秦以岫走,就不会再想要别的了。
原来人真的会再想要别的。他不觉得这件事体面,却也没办法假装没有。
回到车上,秦以岫拿纸巾给他擦过书袋上的水,将那盒一直没打开的栗子糕递来。章昔拆开包装,先尝了一块,又拈起另一块,递到秦以岫嘴边。
“好吃吗?”他问。
秦以岫吃下去,说有点甜。
“你吃什么都觉得甜。”
“确实甜。”
章昔不跟他争,将盒子合上,抱在膝头。车还没有开走,秦以岫低头给他扣好安全带,章昔看着靠过来的脸,伸手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秦以岫停住。
“今天我挺高兴的。”章昔说。
他不想因为自己中间那一点难过,就让一整天都成了秦以岫做错的证据。他也确实高兴,买到喜欢的书,听见从前的事,知道自己曾被这个人从车窗外拍过一张照片。那些都很小,却在这一天里有了重量。
秦以岫看着他,点了一下头,握住他的手。
章昔回握了一下,望向窗外。玻璃上有细细的水线,路人的伞很快地走过去。他没有说自己中午为什么又想哭,没有问以后还会不会忽然被想起。车发动起来时,他把糕点盒放好,给齐安发消息,说纸袋里那几张小展宣传页带回店里了,明天下午可以一起看看。
九月快结束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听见秦以岫问下星期群展开幕几点。他说六点半,你六点到就行。秦以岫在红灯前停稳,将六点重复了一遍,却没有立刻拿出手机。
“可以记。”章昔轻声说。
秦以岫转过脸。
章昔看着前面的灯,补了一句:“别忘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