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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不用你证明 晚上十 ...


  •   晚上十一点,秦以岫把浴室门前那张脚垫翻了过来。

      章昔洗澡的时候弄湿了一半,踩上去没留意,出来才发现裤脚也沾着水。他站在卧室门边,看着秦以岫蹲下,用掌心按了按脚垫干燥的一角,再把它向外挪开一点。

      “下次用这边。”秦以岫说。

      章昔应了一声。刚才关于路萱的话已经说完,或者只是秦以岫觉得说完了。他交代了那天下午办公室里的事,也说了那个女生以后不会再越过主管来问他材料。章昔听得很认真,听到最后,还替那份要做一整年的报告有些发愁。他知道秦以岫没有骗他。知道是一回事,心里那一处慢慢收紧的地方又是另一回事。它不肯因为几个事实就松开。

      秦以岫直起身,问他头发吹干没有。

      “干了。”

      “后面还有点湿。”

      他伸出手,碰到章昔颈后的短发。那一下很轻,手指碰到皮肤,又很快拿开。章昔原本低着眼,忽然抬起来看他。

      “怎么了?”秦以岫问。

      “没什么。”

      章昔回到床边,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今天下午客户发来的两张照片,一张茶杯,一张旧式台灯。对方想请他画一幅小画,放进给母亲的生日礼物里,要求台灯保留,茶杯换成有小花的。章昔看过几遍,仍觉得这两件东西放在一起不太好。他用手指放大杯口的地方,试着从里面找一个能画的角度。

      秦以岫去浴室洗漱,电动牙刷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章昔坐了一会儿,把照片关掉,手机反扣在被子上。他今天并不想继续工作,只是手里不拿一件东西,就像没办法在这里坐稳。

      半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晚上。

      那时候他刚接完一笔壁画的辅助绘制,跟着朋友在商场里画了三天,回到家时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他洗过澡,趴在床上,秦以岫替他揉过右肩。揉到一半,他转过头来吻秦以岫的手腕,说自己好像要废了。那句话是抱怨,也是撒娇。他想让秦以岫抱抱他,想再亲近一些。秦以岫却把灯调暗了,叫他早点睡,还很认真地说,以后这种连续几天的活,可以先问清要站多久。

      章昔当时笑了笑,说好。

      他记得自己把脸放回枕头上,连那一点笑也藏住。秦以岫在旁边躺下,过了一会儿便睡着了。第二天早晨,床头有一杯温水,一片止痛膏,包装已经剪开一个角。

      章昔贴了那片膏药。贴的时候手够不到后背,还是秦以岫帮他按平的。

      他当然知道那也是好。

      门把手往下动了一下,秦以岫走出来,身上换了薄的家居服。他把手机接上充电线,看见章昔仍坐着,顺手将他那边被子掀开一点。

      “明天上午去店里?”

      “下午。齐安早班。”

      “那可以晚点起。”

      章昔看着他把枕头摆正。秦以岫总能记住这些,谁早班,谁下午要去取画,哪天不能送他。他连花店门口那块经常积水的地砖都记得,有一次下雨,特意发消息告诉章昔,出门绕一下。可章昔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他,有时候他宁愿这个人忘记那块地砖,忘记自己要不要早起,然后在关灯前多看自己一会儿。

      他动了动嘴唇,说:“你今天是不是也累?”

      “还好。”

      “那就睡吧。”

      秦以岫把顶灯关了,床边的小灯还亮着。章昔往被子里滑下去,躺了两秒,又坐起来。

      “等一下。”

      秦以岫的手停在灯开关旁边。

      章昔捏住被角,没看他:“我有话想问你。”

      “你问。”

      屋里安静下来。楼下不知谁开了一下车门,一声很远的响动之后,就只剩空调送风的声音。章昔看着被子上那一小块被自己捏出的褶,原本想好了的话到嘴边又变得很难说。关于路萱,他尚且可以假装是在问一件外面的事。接下来的话却没有这样的地方可以躲。

      秦以岫等了一会儿,重新坐到床沿上。

      “你是不是觉得……”章昔把后半句咽下去,换了一种说法,“跟我在一起久了,就没有什么感觉了?”

      秦以岫皱起眉。

      他这个表情章昔很熟悉。遇到一个没有听懂的问题,他就会这样,眉心很浅地折一下,目光停在说话的人脸上。他没有不耐烦,但章昔已经先往后退了。

      “我随便问的。”

      “我没这么觉得。”秦以岫说,“你为什么这么问?”

      章昔望着他,脸颊一点点热起来。他明明已经二十四岁,也和这个人共同生活了这么久,却在这种话上像个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人。不是没有想过直接一点。可是直接问了,就得直接听一个答案。他害怕那个答案是平常心,是习惯,是每对情侣都会这样。

      “你自己不知道吗?”

      秦以岫的眉头仍没松开。

      章昔忽然觉得自己很难堪。他垂下头:“算了。睡觉吧,我不是要你现在做什么。”

      秦以岫没有关灯。他看了看章昔捏着被子的手,终于问:“你在说我们很久没有亲近这件事?”

      章昔肩膀动了一下。

      一个很小的动作。秦以岫看见了,迟疑片刻,才继续说:“我以为你不太想。”

      章昔抬头的速度有些快:“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过。”秦以岫停了一下,“有几次你说很累。”

      “我说累,就是不想碰你吗?”

      话出口的时候声音高了,章昔自己也听得出来。他紧紧咬住唇,过了一会儿才松开。秦以岫没有接着说,那阵沉默让他更难受。于是他伸手拿过手机,像刚才那样放在手里,屏幕却没有打开。

      “你要是觉得我老是累,老是要睡觉,你可以问我的。”

      秦以岫看着他:“我怕你不好意思拒绝。”

      章昔怔住。

      “你有时候明明不舒服,也会说没事。”秦以岫说,“我不知道你是真的愿意,还是只是不想让我不高兴。后来你接了那几笔活,回家很晚,我就没再提。”

      章昔听完,手慢慢放下来。他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理由。他预想过很多种,甚至在不愿承认的时候,想过秦以岫会不会只把这种事当成共同生活里可有可无的一项。可眼前的人看着他,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他一直认为已经得到证实的事实。

      “你怎么会这么想?”章昔问。

      秦以岫也问:“那你怎么会觉得我不想?”

      章昔一下子说不出话。

      床头的杯子放得有点偏,秦以岫抬手把它挪到里面。这个动作在此时令章昔莫名想哭。他们在一起这么久,连睡觉时谁容易把杯子碰下来都知道,却不知道对方在同一张床上想过什么。

      “上次我说肩膀酸,”章昔说,“你叫我睡了。”

      秦以岫看着他。

      “就是那次画商场的墙。我亲你,你跟我说以后别接站那么久的活。”

      “你那天手都抬不起来。”

      “我又没要用手画画。”章昔说完,耳根红起来,瞪着他,好像这也是秦以岫的错。

      秦以岫停了两秒,才低低地说:“那确实是我没听懂。”

      章昔原本很难过,被这句一板一眼的话弄得想笑,笑意到了一半又消失了。他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抵在膝头,接着说:“还有一次,我洗完澡坐你旁边,你看了我一眼,就问我是不是空调太低。”

      “你肩膀都是凉的。”

      “因为我刚洗完澡。”

      “我记得我给你拿了外套。”

      “是啊。”章昔很轻地说,“你还把拉链拉上了。”

      秦以岫沉默了一会儿。

      “那次也没有听懂。”

      章昔低下头,鼻尖抵到家居裤的布料上。他很想问,还有多少次。他想起自己在客厅里无所事事地等过的晚上,想起那些先说晚安、又在黑暗里睁着眼的时刻。秦以岫的手有时会搭在他的腰侧,他等着那只手再动一动。等到对方呼吸渐渐沉下去,他才敢翻个身,把自己的脸从秦以岫肩边挪开。

      他没有每一次都主动。甚至多数时候,他只是试一点,很少的一点,没得到回应就收回。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意思说得清清楚楚了。原来秦以岫在另一边,认认真真地把那一点都归进了冷、累、困,和需要休息。

      “你也没告诉我。”他闷闷地说。

      “嗯。”

      “你不能嗯完就没有了。”

      秦以岫靠近一点:“我是说,我也没有告诉你。我觉得你想休息,就应该让你休息。后来时间久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似乎终于发现这句话后面并没有一个十分成立的理由。后来时间久了,什么也没发生,他们都安静地接受下来。他记得章昔有一天伏在桌前调颜色,手腕上一块擦不掉的蓝。他从后面伸手抱了一下,章昔说别闹,手里有颜料。他便松开,去厨房倒水。那时他确实想亲近。可章昔说完别闹,眼睛还在看画,秦以岫便以为不该继续打扰。

      他把那一次讲给章昔听。

      章昔慢慢抬起脸:“你就不能等我把笔放下吗?”

      秦以岫看着他,半晌说:“可以。”

      这个回答太晚,也太简单。章昔眼睛发酸,伸手去揉,手背还没碰到,秦以岫先握住了他的腕。他没有使劲,只是把那只手拦下来,拇指落在腕骨旁边。

      “我现在知道了。”秦以岫说。

      章昔看着他,眼底湿润,嘴角却绷得很紧:“你知道什么?”

      “我想碰你,应该让你知道。你没有想休息的时候,我不应该替你决定。”

      章昔的眼泪没有掉下来。他忍了一会儿,声音小了:“我也没有每次都想。”

      “我知道。”

      “你又知道。”

      秦以岫点了一下头:“这个我确实知道。”

      章昔低头看自己的手,被他握着,手指松了一点。他昨天在店里拆花束包装,左手食指被纸边划过一道小口,碰水的时候刺疼,后来就忘了。秦以岫的指腹从那一处旁边经过,没有压到伤口。他总在这种地方很小心。

      章昔忽然很想靠过去,可是身体刚向前,心里又升起那一点不肯放过自己的念头。

      “你不用现在证明给我看。”他说。

      秦以岫的手停了停。

      “我没说你不这样就是不喜欢我。我只是……”章昔吸了一下鼻子,终于把那句话说完,“我想知道,你会不会也想我。就算我们每天都能见面。”

      秦以岫这次没有马上回答。他认真看了一会儿章昔的脸,抬手碰了碰他的额角,手指将一小缕还没彻底干透的头发拨开。

      “会。”

      章昔等着。

      秦以岫说:“上周你在画室待到很晚,我去接你,你在楼下跟郑禾说画框的事。我坐在车里看你,想早点叫你过来。后来你上车,我只问了你吃没吃饭。”

      章昔怔了一下。他记得那个晚上,郑禾帮他看一只变形的内框,他下楼时还在问木料的差别。秦以岫等在路边车位上,车灯没有亮。他上车以后,得到的是一盒还温着的饭。他以为秦以岫急着回家,路上总想挑些轻松的话说,怕耽误太久惹人心烦。

      “你当时为什么不叫我?”

      “你在谈正事。”

      “我可以上来再说的。”

      “嗯。”秦以岫想了想,“下次我可以先跟你说,我想你过来。”

      章昔的目光停在他的嘴唇上。他知道这个人很少随口说好听的话,许多时候连一句含着意思的玩笑也听不全。可他刚才说会,说想早点叫他过去,那种平直的声音落在耳边,偏偏使他想贴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伸手扯住秦以岫的衣角。

      秦以岫垂眼看见,伸开胳膊抱住了他。章昔膝盖还蜷着,抱起来不太方便,秦以岫便等他自己把腿放下,才往里面坐。床垫陷了一小块,章昔靠到他肩上,额头抵着那一片温热的皮肤。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章昔听见近处的呼吸,慢慢把手伸到秦以岫背后,手掌贴在衣料上。他仍有一点委屈,可那一点委屈此刻没有把他向外推。他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过了很久,他说:“你以前亲我的时候,也老是很快。”

      “什么时候?”

      “出门,回来。就是碰一下。”

      “怕你来不及。”

      “我有什么来不及的。”章昔的声音闷在他肩边,“我站着等你亲,你怕我来不及。”

      秦以岫的胳膊收紧了一点。章昔以为他又会解释,等了几秒,却只等到一个吻。落在额角上,然后是脸颊。秦以岫没有急着结束,稍微退开,看着他。章昔抬起头,主动碰了碰他的唇。

      他原本想轻一点,碰到以后又不肯那么快分开。秦以岫托住他的后颈,手心很热,章昔闭着眼,指尖将对方衣料攥出一道褶。他能感觉到秦以岫的迟疑很短地停在呼吸里,接着慢慢靠近。那个吻终于不再像出门前一项熟练的习惯。章昔在中间换了一口气,睁开眼,发现秦以岫也在看他。

      “你看什么。”他声音很轻。

      “看你。”

      “看出来了吗?”

      秦以岫没有说看出来了。他低头碰了一下章昔的嘴角,说:“我想再亲一会儿。”

      章昔眼睛又热了。太简单的一句话,他从前在心里绕了那么多圈,绕得自己都觉得累。现在它就这样被说出来,连一点漂亮的修饰也没有。他伸手抱住秦以岫的脖子,把脸藏进去,过了一会儿才很低地应了一声。

      床边的小灯一直亮着,亮到后来章昔伸手去关。没摸到开关,秦以岫替他按下去,卧室暗下来,窗帘边留下窄窄的一道夜色。章昔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和刚才争着说话时不一样。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清楚地感到,秦以岫此刻就在这里,也愿意留在这里。

      他伸手去摸那个人的脸。秦以岫握住他的手,亲了一下掌心。

      后来的时间慢了下来。章昔偶尔会抬起眼,确认那个靠近他的人还在看他。有一次秦以岫停下来,他很轻地拉住对方的手,没说别的。窗外有人经过,楼道里响了两下脚步声,又远了。房间里的声音却近,近得章昔不必再把每一口呼吸都收住。

      夜很深的时候,他重新裹进被子,秦以岫去倒水,回来时杯底碰到床头,发出轻轻一声。他喝了几口,将杯子递回去,懒得抬眼,只把脸往枕头里压。秦以岫替他拉好被角,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确认他的手臂没有被压住。

      章昔本来想笑他管得多,话到了嘴边,变成一句:“你明天几点去公司?”

      “九点前到。”

      “那你现在睡,来不来得及?”

      秦以岫把杯子放稳:“来得及。”

      章昔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问:“你会不会觉得我今天非要找你说这些,很烦?”

      秦以岫侧过身,看向他。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伸手碰到章昔的手背,握住,回答:“没有。”

      章昔安静地听着。那个没有让他安心了一点,却没有把心里所有问题都带走。他还想问,明天以后呢。是不是过些日子,秦以岫又会把他轻轻推回被子里,叫他好好休息;是不是下一次他说算了,对方仍会以为真的算了。他今天没有力气把这些全问出来。

      他把手指伸进秦以岫的指缝里,眼皮沉下来。

      快睡着时,他听见秦以岫叫了一声小昔。他嗯了一声,对方却没立刻说话。

      “有些事,”秦以岫在暗里说,“你想说的时候,还是告诉我。”

      章昔的睡意轻轻散了一点。

      这句话他听过。他知道秦以岫没有敷衍,可总得由他先说这件事,仍然使他有些无力。他今天已经把自己很难为情的一部分摊开了,摊到后来,两个人终于发现原来都想过靠近。他很高兴。高兴之后,那个曾经在门外站了半小时的人却还在他心里,没那么快走开。

      “你也可以问我。”他说。

      秦以岫的手指动了一下:“好。”

      章昔没有再追问这个好能有多长。他往秦以岫这边挪了一点,脸贴住他的肩膀。那里的温度还在,够他睡完今天这一觉。

      第二天上午,窗外的晾衣杆被风吹得轻轻响。章昔醒来时,秦以岫已经走了,床头留着水,手机旁有一张便签,写着冰箱里那盒酸奶今天到期,让他记得喝。字很规整,最后一笔收得急,像写完就要去拿外套。

      章昔盯着便签看了一会儿,翻身去摸手机。

      秦以岫八点四十分发过一条消息,说已经到了,让他醒了再回。

      章昔打了一个“嗯”,没发。他想起昨晚秦以岫说坐在车里想他快点过去的样子,删掉那个字,改成了:“醒了。你走的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发出去以后,他抱着被子坐起来,等了片刻,手机亮了。

      “你睡着了。”

      章昔看着这四个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又有点气。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第二条消息进来。

      “本来想叫你,后来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章昔打字:“可以亲一下再走。”

      这次他没有删。发完将手机放在枕头上,自己去洗漱。等他回来,屏幕上躺着秦以岫的回复。

      “好。明天。”

      章昔坐回床沿,慢慢看完。他将那张酸奶到期的便签夹进床头的书里,夹好以后,又拿起手机看了一遍,低头回了一个很小的笑脸。

      然后他拉开窗帘,屋里的光亮起来。今天下午还要给花店补包装纸,那个台灯和茶杯的委托也得重新画草图。他站在窗边舒展了一下肩,摸到颈后尚有一点发热的皮肤,手停在那里,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句话他到底说出来了。

      他出门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路口的早餐铺快收摊了。章昔买了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坐在最外面的小桌前,把客户那两张照片重新翻出来。台灯的光落在桌面上,茶杯却是白天拍的,影子的方向根本不一样。客户说想把两件东西放在一起,他起初只想着怎么摆,这时才发现自己不必照着照片上的位置画。

      他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试了两笔,让台灯靠后,把杯子挪到光的边上。这样能留出一处暗面,杯上的花也不至于显得太吵。他拍了草图发过去,说等正式上色会再调整。对方很快回了一个长长的语音,先夸他画得快,又问能不能在杯子旁边加一本摊开的书。

      章昔听完,将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给对方回消息。书能加,但画布只有这么大,再添东西就得重新安排。语音里提到母亲常在灯下看书,他便在草图角上试了两笔,纸页铺开以后,杯子的影子要再往外挪一点。他拍好照片,发出前看了一遍,才按下发送。

      齐安打电话来时,他刚准备去买纸。

      “醒了没有?”

      “我都在外面了。”

      “那你顺道看看牛皮纸,深一点的那种。昨天来的那卷太薄,我包了一束,跟给花穿保鲜袋差不多。”

      章昔笑出声,问他要多少。齐安报了数量,又在电话那边对一个进门的客人说欢迎,忙忙地把电话挂了。章昔拿笔记下型号,走进批发店,站在一排高过肩膀的纸卷前,抽出样张摸了摸。深色那款稍硬,折痕很容易发白。他换了另一种,给齐安拍照,再问店员同一批有没有色差。

      他在这里站了二十多分钟,挑好纸,又买了小号的卡片。老板记得他,问他怎么今天一个人。章昔说朋友在看店,手里一边数卡片,一边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有两束花要送,其中一束不能超过三点,包装纸得先拿回去。

      等车的时候秦以岫打来电话。章昔一只手抱着纸,另一只手勉强把手机放到耳边,听见对方问他吃饭没有。

      “吃了。你呢?”

      “还没有。”

      “那你快去。”章昔说完,停了一下,“我买了一大卷纸,车还没来。”

      秦以岫问在哪里,章昔报了路名,马上又补了一句:“我叫过车了,你不用过来。”

      话落下,他自己先察觉到,语气太急,像怕人家真会来,又像怕人家根本没有想来。他把怀里的纸卷往上提,粗糙的边擦过手腕,有点痒。

      秦以岫在那边说:“那我陪你等一会儿。”

      章昔没出声。

      “纸很重?”

      “还好。主要是长,司机要是后备箱塞满东西,就不好放。”

      秦以岫想了想,问:“能不能横放在后排?”

      “能。我坐前面就行。”

      “好。”

      两个人竟然就这样为一卷纸说了好一会儿话。章昔等到车来,弯腰先和司机商量,把纸放进去,再将零碎的小袋抱到自己膝上。电话还没有断,他坐稳以后,轻声说我上车了。

      “嗯。”秦以岫说,“到了告诉我。”

      章昔摸着膝上的卡片袋,没有立刻挂。他想问早上是不是忙,想说自己刚才吃的包子有点咸,话都很小,放在秦以岫那边好像没有必要。但他还是挑了一句告诉他。秦以岫听完,说下次换一家,接着又问他,昨天在画的那只杯子今天有没有进展。

      章昔望着车窗,眼神慢慢松下来。

      “画了一张草图。”他说,“晚上拿给你看。”

      秦以岫答应了。章昔挂掉电话,把手机收进包里,手掌终于不再忙着攥住什么。车驶过熟悉的十字路口,他看见花店门口那块招牌,在日光下有一点褪色。齐安正蹲着替客人系好花束底下的飘带,看见车停,抬手朝他挥了挥。

      章昔下车去搬那卷纸。纸很长,抱起来挡住一半视线。他从纸卷旁边探出脸,叫齐安过来搭一把手,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不用你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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