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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画布背面 画布的背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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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布的背面,被章昔写过一行字。
铅笔写的,时间久了,蹭进木纹里,只剩下一半。他将那张小画从旧箱子里取出来,起先没认出是什么,转过正面,才看见一只伸向杯子的手。
画得不太好。
指节太硬,虎口的颜色又薄,像两个人的手拼在同一处。章昔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拿起笔,想把其中一道边缘改掉,笔尖还没碰上去,又放下了。
这是大学时画的。
那时候他还很喜欢给每张习作标日期,正面不敢写,怕以后看见觉得不好看,便写到背后。他拿来的是一张已经用过的旧框,背面原有一行借东西的记号,跟自己的日期叠在一起,过了这么多年,倒都淡了。
星期五上午,画室里没有人来。
章昔将旧画靠在墙边,先去处理周未明等着的照片。之前那张门边的椅子,他画完一遍,又觉得外套的颜色放得太重,几乎一眼就能看见,反而把旁边很小的东西遮住了。他没舍得马上盖,晾在原处,每天进门先看一眼,最后才承认,现在并不想拿它出去。
周未明没有催他定。
她收到他后来补去的几张作品,说如果考虑展厅的转角,窗台那幅跟灰墙可以放在一起。两幅都不是新起的稿,章昔断断续续画过很久,盆底的那一点水,甚至因为要不要留,刮掉过两次。
他把椅子先转到旁边,腾出位置。
窗台那幅靠近门,光线往斜里打,水面便发亮。他试着把手机拿远,再走近,发现相机自动调出来的颜色总比实物暖。试了几张,都不像,章昔烦起来,把手机放回桌上,伸手去推窗。
窗子有点紧,底下一道木边蹭着窗台,推开时掉下一小片灰。
他拿纸接住,低头看了看,忽然又回去,换了一个方向。
这回没那么亮了。
拍完发出去,周未明很快问他,原来的框还用不用。章昔把量好的尺寸给她看,说得重新修一下,下面一处角松了,拿着会晃。
“别急着拆。你先问装裱那边,看能不能补。”
他应下来,准备午饭时顺便下楼找郑禾。
手机里还躺着秦以岫早上发来的消息,说今天下午会去附近一趟,问他在不在画室。章昔那时正在刷牙,看见便回了在。过后想想,又补,下午如果有别的事,不用特意上来。
秦以岫回他:“想上去看看。不会很久。”
他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先动了一下,再慢慢将手机放到一边。
不会很久。
其实这样很好,他还有画要改,秦以岫也有自己的事,不是非得空下整整一天才算见面。章昔知道自己不该只看最后几个字,却还是看了。直到齐安给他发来一张海报试印的照片,问角上的价格到底清不清楚,他才从那里面出来。
他放大看完,说清楚,就是花的边上多了一条印出来的细线。
齐安回:“我已经裁掉了。你别让我再去一趟。”
章昔笑了一下,告诉他剩下的就这样,自己中午去看框,不回店里。齐安说知道,明天上午的四个人凑齐,叫他记得按原来说好的时间过来。
他在桌角贴了一张纸。
拿框,回店。
写完又在后面补个时间,才去洗手。
洗到一半,客户又发来消息,问小猫的图能不能帮忙出成两张卡片,一张送人,一张留下。章昔擦净手,看了对方要的尺寸,解释原先的文件已经够清楚,如果只是打印,没有必要再付一遍画图的钱。
对方不太明白,问是不是哪里都可以印。他便找了两家以前用过的店,连同纸张名字一起发过去。对方说谢谢,又发来一张家里那只猫的近照,猫趴着,脸挤在垫子边上,原来鼻子旁边那一撮毛反而看不见了。
章昔看着,笑了一会儿。
他将那张照片存好,没有再去改已经交掉的图。旁边原来列着的待办还有三件,他用笔划去其中一个名字,翻出前天那笔尾款的到账记录,确认交完本月画室的房租,还有一点能买新的底料。
底料已经快见底。
他晃了晃瓶子,声音不太一样,又拿到光底下看。能用就先用完,等过两天去取修好的框,再一并买回来。这样想着,手机上那句不会很久也渐渐退到后面,他把手擦得更干净,回去补上刚才没拍清楚的第二张照片。
楼下的装裱店很窄,靠墙竖着大大小小的框,郑禾蹲在里面,正替一张照片校平。章昔没急着问,站在门边,替他扶住差点往外滑的一张硬纸板。
“放那儿就行,别碰倒后面的。”郑禾说。
“我看着呢。”
“我昨天也看着,还是倒了。”
他说得很平常,章昔忍不住往后看一眼,终于看见角落那只缺了一点漆的框。郑禾顺着他的眼神瞥过去,叹气,说一个月白忙半天,章昔便没再笑。
等手头这张弄好,郑禾去看他拍的照片。角上那一处不算严重,补过以后还得晾,明天拿的另一个小框则已经好,下午就能带走。章昔问两遍时间,郑禾干脆把小票找出来,让他写在上面,省得晚点又想不起来。
两个人一起去隔壁吃饭。
章昔点了最普通的盖饭,郑禾要面,等餐的时候,指着手机里那幅窗台问,是不是以前放在门后的那张。
“你还记得?”
“记得。我去借卷尺,看见你把盆画了又擦。”
章昔慢慢笑起来,说差不多好了。
郑禾看了一会儿,问他这次会不会把水也擦掉。他摇头,伸手将照片放大,指给对方看,只画了这么一点,要是擦了,就只剩下那个盆。
郑禾嗯一声,没有接着问它代表什么。
饭端上来,他们便各自吃,聊了一会儿最近楼道的灯和下雨漏水的窗。章昔说自己想买一卷新的胶带,先把那道缝封了,郑禾说买窄的就行,太宽揭的时候容易带掉漆,房东又要算。
他听完,在手机里记了一笔。
回到楼上,画面已经干了些。章昔站远看过,拿很细的笔,把盆下沿那一点偏白的地方压回去。他没有顺着全擦,只补了一小处,补完便停。
他喜欢的是水留下来的那一层颜色。
不是整个盆,也不是外头那扇他最后擦掉的窗。
等秦以岫到的时候,章昔正坐在地上,清理框后面松掉的小钉子。他听见敲门,起身开,掌心里还握着一把钳子。
秦以岫先看钳子,再看他。
“在修东西?”
“嗯,别踩那边。地上有两颗钉子,还没捡起来。”
秦以岫低头找到,弯腰一颗一颗拾起来,放进桌上的小铁盒。盒盖已经有点变形,扣不上,他原本想顺手压平,看见旁边一排拿来装颜料的旧盒,又放回去。
章昔给他拉了张椅子。
“你坐。水在旁边,干净的。”
秦以岫看了看那只塑料杯,里面果然没有笔,便拿起来喝了一口。章昔原本有点紧,见他这样,忽然又想笑,问是不是自己不说,他就不敢喝。
“需要确认。”秦以岫答。
章昔笑着摇头,重新坐回地上,将钳子收好。秦以岫的椅子在他旁边,鞋尖离那幅刚修过的画很近,他便伸手,碰了碰那人的裤腿,示意往后一点。
秦以岫立刻将脚往后收了收。
“这两张要拿去展?”
“可能。”
章昔仰头看他,眼睛有一点亮。他想把周未明刚才的话讲出来,想说转角的位置也许能放下两张,话还没开头,秦以岫已经拿起桌上那张写尺寸的纸。
“多大?”
章昔告诉他。
“这么大,开幕那天怎么送?楼下能停装货的车吗?”
“他们统一接。还没定哪天。”
秦以岫点头,又问框换完以后算不算在那个尺寸里。章昔说算,边上多不了多少。
说完,两个人都停了一会儿。
秦以岫在看,确实很认真。手里还握着那张纸,好像再看一遍,便能替章昔避免一件装不下、送不到的麻烦。
章昔低下头,将刚才放进盒里的钉子按顺,尖的朝里。
“好看吗?”他忽然问。
秦以岫抬头。
他没看对方,接着说:“不是问尺寸。我是问画。”
这句话带出来一点不太好听的硬,章昔自己已经听见,便用力抿住嘴。秦以岫没有生气,目光从他身上慢慢挪到那幅窗台,又看了看旁边的灰墙。
“比原来完整。”
“哪里?”
秦以岫想了一会儿,指向盆的一侧:“这里以前没接上。”
章昔愣了一下,走近看。
他以为秦以岫从来没有注意过。那一块颜色很早之前就放过,一直没有跟后面的灰连起来,后来才补。秦以岫不说,他甚至已经忘记对方见过未完成的样子。
他站在画前,心里那点硬慢慢退了。
“现在接上了。”他说。
秦以岫点头:“能看出来。”
可再问他喜欢哪里,秦以岫却又停住。章昔望着那个人的脸,明白他是真的在找答案,忽然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像在抽查一个完全没学过的学生。
“算了。”
他将画往旁边挪,想换个话题,秦以岫却站起来,指着那只空盆,问了一句为什么里面有水。
章昔的手停住。
“楼道窗台上放着的。”他慢慢说,“不知道谁放的,土倒掉了,里面一直剩一点。”
“你在楼道看见的?”
“嗯。有一回下班回来,天快黑了,我以为里面什么都没有,走过去以后,才看见底下还反着光。”
他说着,用手比了比那一点亮。秦以岫跟着看,过了几秒,说原来是这里。
章昔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刚才那么想被问,真的问了,又觉得自己讲得太少,没有一件值得别人专程上楼来听。他把那天的光重新想一遍,补了两句,说原来盆沿没这么低,自己改过,旁边有一块墙皮,也没全留下。
秦以岫没有再提怎么运。
他站在那里,听章昔说到最后,问如果再经过那里,那个盆还在不在。
“不在了。”章昔说,“上个月就让人拿走了。”
秦以岫低头看画,像这才看明白它跟一张照片之间,隔着多久。
章昔也不再讲。
屋里有一小会儿很安静,他重新坐下,将没修好的旧框翻过去。秦以岫坐回旁边,椅子腿轻轻响了一声,章昔却在那一声里,想起许多年前同样的一个午后。
那时秦以岫坐在学校外面的小店,桌上有一只杯子。
他伸手去拿杯子时,落进章昔拍的一张桌面照片里。章昔回学校画过,后来一直没画好。
就是靠在墙边的那幅。
秦以岫不认得。
他走过去拿工具的时候,随手扶住画框,反过来看见背后的字,还问章昔,日期怎么写了一半。
“磨掉了。”章昔说。
秦以岫低头辨认,很认真地看了几秒,才将画转回正面。
那只伸向杯子的手露出来。
章昔来不及收,站在桌边,手指忽然有点凉。秦以岫没有立刻说话,画得不够像,他大概以为只是一张普通的手部练习,跟墙上那些画脚、画折皱的纸一样。
“大学时画的?”
章昔点头。
“你的手?”
他望着那幅画,隔了一会儿,才说:“你的。”
秦以岫抬起眼。
他有一瞬间像没有听懂,低头又看,伸出自己的手,比了比画里的位置。章昔觉得脸发烫,想将画接过来,秦以岫却还在认真找那一道跟实物不太一样的线。
“当时画得不好。”
“我没看见过。”秦以岫说。
“没有给你看。”
“为什么?”
章昔忽然笑了一下。
还能为什么。
那时候已经送过东西,问过时间,表达过喜欢。被拒绝的次数多了,连一幅没有画好的练习,都怕放到秦以岫眼前,变成下一件对方需要想想怎么拒绝的礼物。
他只是想画。
画完,又舍不得扔。
真正开始画那一张,是他们下一次见面以后。
章昔回学校,整理当天拍的几张照片,有路边的树,有店门口一块颜色很旧的招牌,还有秦以岫伸手拿杯子的时候,不小心落进镜头里的半截手臂。他原本拍的是桌上的光,拍完才发现,最好看的那一处被另一只手遮住了。
他盯着看了很久,没有删。
后来课堂上正好要画手部练习,老师让自己找资料,章昔便把这张翻出来。第一遍起形就不对,手腕太细,杯子又画得太圆,他刮掉,想第二天再改。等第二天来,原先那一点光已经在心里变了,手机里不管怎么放大,也看不出自己到底想画什么。
齐安那时坐他对面,见他总盯着屏幕,便问照着什么画,为什么一只手弄这么久。
他没让人看,只说别管。
齐安便真没管,拿起自己的杯子,又放下,继续画画。过了半堂课,章昔忽然叫他别动,齐安举着杯子,脸色从疑惑到麻木,最后说再不动,水该从耳朵里倒出去了。
章昔当场笑得拿不住笔。
可笑完,拿着那只手对照回去,才发现并不是每一处都该照照片描。他喜欢的那道骨节落到画布上太硬,便往边上带一笔灰,手指的末端不够清楚,也不必一根根都勾起来。
老师过来看,指出其中两处,问他这只手是不是在使劲。他摇头,说没有。
“那就别把哪儿都画得这么满。”
章昔点头,改了很久,终于有一点像了。
他那时想过,将来真要给秦以岫看,可以先问认不认得出。要是认得,再说是你;认不出,就说平时的练习,不必让人费心想该怎么夸。
那些话在心里放过很多遍,却一次也没用上。
学期末收拾东西,他把没画好的习作放到最下面,四角垫好,带回家,又带到后来的画室。搬了几次,别的纸有些找不到,这一张却始终在,拿出来,指节仍旧是当年那个太硬的样子。
“因为不好看。”他最后说。
秦以岫看着他,隔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摸了摸框边,避开画面,将它放回原处。
“我想看。”
章昔没有动。
“以后画了,可以给我看看。”秦以岫说。
这是一句很好听的话,章昔也很想点头。可他站在那里,忽然又被一种很久以前的心情拉住,想起自己把照片放大,描着那个人指骨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透,手机一直没有响。
他那时真的相信,等在一起,就不必再这样。
“我现在不太画了。”他说。
秦以岫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章昔已经低头去找钳子,找了两下,才发现刚才收进盒里。他拿出来,指尖抵住手柄,轻轻用力,剩下的一颗小钉子便被拔掉了。
秦以岫没有追问是不是从此都不画。
他将另一边的框扶稳,让章昔能把最后一块松动的背板取下来。两个人离得很近,章昔只要抬头,就能碰到对方垂在旁边的手。
他没有抬。
拆到一半,钉尖带起一根细木刺,章昔下意识缩了缩手。秦以岫立刻过来问扎到没有,他摇头,把手翻过来给他看。
“没有,碰了一下。”
秦以岫仍看了一遍,确认掌心没有东西,才松开。
章昔的手却停在原处。
过了几秒,慢慢弯起手指,握住了他的。
秦以岫低头,没再去拿那只盒子,只在他身旁坐下来。章昔靠近一点,额头轻轻碰住他的上臂,那块衣料带着外面进来的热,贴在眼角,粗细都很清楚。
“别动。”章昔说。
秦以岫便没动。
这一次,他没有说自己是不是饿了,也没有问要不要先做完。
他只是伸出另一只手,碰了碰章昔的头发。
靠得久了,章昔的后颈有一点发酸。他坐起来,伸手去够水,秦以岫先替他拿近,杯子落在掌心,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凉。
“你是不是觉得,我老问你,很不好答?”章昔说。
秦以岫看着他,没立刻出声。
他便低下头:“你说实话。”
“有时候。”秦以岫答。
章昔的指尖在杯壁上停住。
秦以岫看见,慢慢补了一句:“我不知道你想听哪个部分。怕说了不对。”
这跟章昔想的不太一样。他抬眼,看见对方皱着很浅的眉,像确实是被这件事难住,心里那一点刚提起来的委屈便没有继续往上走,却也没全落下去。
“没有哪个部分。”他说,“你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秦以岫点头,又往那两幅画看。
过了会儿,指着灰墙下面的一小道颜色,说这一处很像家里旧阳台上的墙,天晴时不明显,洗完东西,水沿着墙流,就看得很清楚。
章昔愣了一下。
他认识秦以岫这么久,听过创业以前的学校、后来换过的办公室,却没听对方讲过家里那个旧阳台。
“现在还有吗?”
“没有,换房以后不住那边了。”
“你以前住的地方?”
“嗯,住到初中。”
章昔握着杯子,望了他一会儿,慢慢说起自己小时候住的楼。最上面一层有很长的晾衣绳,夏天有人把床单拿上去晒,一排一排,看不见外头。他偶尔跟母亲上去,只能从底下钻,手碰到刚晒暖的布,脸上便有一点洗衣粉的味道。
秦以岫听着,问那时候就画画吗。
章昔点头,说上过小班,可画得最多的还是课本后面,后来被老师翻出来,母亲去了学校,回家先问他,为什么把人画得那么丑。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秦以岫看着他,也慢慢笑了一下,问是真的画得丑,还是故意的。
“故意的。”章昔说。
“那确实不好解释。”
章昔笑着伸手碰他。杯子里的水差点晃出来,秦以岫赶紧扶住,章昔便趁着那一下,把手指搭到他腕边,没再拿开。
两个人说得不算多。
但说完,章昔回头再看那张灰墙,仿佛自己原本画到最后,不知该如何留住的一处暗色,忽然被另外一段很远的日子照了一下。
他没有告诉秦以岫。
只把杯子放好,重新拉近椅子,让对方坐着的时候,不必总将膝盖往旁边收。
两个人这样待了一会儿。章昔先松手,重新坐直,把最后几颗钉子收好,告诉秦以岫下面的小框已经修好,自己明早去店里之前得先拿。
秦以岫问要带回家吗。
“不用,明天我要用。”
“那明早再拿。”
章昔点头,将工具合上。
秦以岫原本说不会很久,最后还是坐到四点多。他中间出去接过一次电话,回来时给章昔带了瓶水,玻璃上凝着很细的一层凉。章昔将它放到自己那杯旁边,等过一会儿没那么冰,才拧开喝。
临走前,他问晚上一起回家吗。
“我还有一小块没改完。”章昔说。
“改到几点?”
“不知道。你先回去。”
说完,他看见秦以岫站在门边,心里又很轻地紧了一下。其实是想让对方晚一点再问,是想听一句我等你,可现在说出来的,仍然是先回去。
秦以岫问:“要给你带饭吗?”
他抬起头,慢慢点了一下。
“那我办完事再来。”
章昔嗯一声,过了片刻,又说:“今天不想吃面。”
“好。吃饭。”
他看着秦以岫,嘴角终于有一点笑。门关上以后,画室里仍然有那个人坐过的样子,椅子稍微偏着,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半,旁边的盒子还歪着一角,盖子没扣好。
章昔将那张手部习作收好。
没有塞回旧箱子里,只转过去,放到门后不容易碰到的位置。
他继续去画那一点水。
画到后来,那一点亮反倒没有刚才清楚。章昔将笔搁下,拿起旧布,停在画前,半天没有擦。他知道再加会坏,还是很想做点什么,像只要手不停,今天就不算白坐。
楼下传来关卷帘门的声音。
他终于把布放回去,后退两步,看那一点几乎要隐进灰里的颜色,慢慢想起,中午自己告诉郑禾,不准备把水擦掉。
留在这里,也不一定要让人第一眼就看得见。
这样想着,他将画笔全洗净,重新擦过桌子,给旁边的椅子也留出一块不沾颜料的位置。晚饭还没有送来,窗外的光却已经退得很低,他开了一盏小灯,坐着等。
晚上秦以岫果然回来,手里提着两个餐盒。章昔让出桌上的地方,两个人坐在画架旁边吃,菜的味道有点重,他吃了几口,喝了一大口水,秦以岫便问是不是太咸。
“一点。”
他没说下次不买这个,秦以岫却先把店名看了一眼,记住了。章昔望着那个动作,忽然想起今天那句可以给我看看。
他知道秦以岫说出口的时候,应该是真的想看。
只是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一直记得,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次画出来,还敢不敢拿过去。
吃完饭,他把餐盒收进袋子,洗净手,去关画室里面的灯。靠在门后的那张画恰好被外面的光照着,伸出去的手很旧,停在杯子旁边,始终没有真正拿起来。
章昔看了片刻,将门带上。
秦以岫在楼道里等他,见他出来,便伸手。
他把手放过去。
这一次没有隔着画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