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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民宿老板 青溪镇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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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镇做"灵异主题"生意的客栈有六家,周万财的"井缘客栈"是最大的一家。
客栈在石板街的中段,一栋三层的吊脚楼,外墙漆成深棕色,挂满了成串的红灯笼,门口立着一块两人高的仿古灯箱,灯箱上四个发光大字:井缘客栈。大字下面一行小字:探灵者之家,含早,含夜游导览。姜慈站在街对面包子铺的檐下看了半天,看见进出的客人比镇政府门口的还多。
她昨天就约了今天上午过来。那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说过,周总亲自跟你讲。她站在街对面,忽然想起外婆那句话:这镇上的戏台,活人能唱,死人也能唱,就怕有人拿死人的嗓子,挣活人的钱。
周万财五十出头,圆脸,微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翻领衫,胸口别着客栈的工牌,工牌上的照片比本人瘦二十斤。他坐在前台的里侧,正在给一摞房卡盖章,见姜慈进门,抬起眼,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然后笑了。
"博士来了?坐。小陈,倒茶。"
他的笑很标准,是生意人练过的那种,眼睛跟着一起弯,不热络,也不冷落,刚好卡在"欢迎光临"和"请勿打扰"中间的那道缝里。
姜慈没有坐。她把背包放在脚边,站在前台前,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推到周万财面前。
"周总,我这两天在看你们的直播。有三个问题,想请你给个说法。"
周万财瞥了一眼笔记本,没有伸手去接。他的手在房卡上顿了顿,继续盖章,盖得很稳,一张,一张。
"博士,喝茶。天热,讲了半天口不渴?"
"我不渴。"姜慈说,"第一个问题,你们直播用三个机位,没有一个完整拍到井沿。主机位压住井沿下缘,第二机位角度偏高,全景机位隔红绳。三台机器,三个死角,井口被联手藏出了画面。请问这是机位设计,还是内容设计?"
周万财盖章的手停了。
客栈大堂里开着冷气,旁边有个游客在办入住,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柜台后面的小陈端着茶杯过来,周万财接过去,呷了一口,把杯子放下,脸上还是笑的。
"博士,你这是专业问题,我说不好。我们请了省城专业的团队,机位是人家布的专业机位,我哪懂这个。"
"第二个问题。"姜慈翻开笔记本的第二页,"你们现场点的香,是定制款。这款香全网只有一家店在卖,店家只接受定向邀约和老客户回购,买家要提前报上'团队与用途'。一个探灵团队,为什么要用一款不对外卖的香?"
周万财的笑容薄了一点。他放下房卡,把手在翻领衫上擦了擦,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指,一根,一根。
"这个我更不懂了。香是团队带来的,人家专业,用的都是好东西。博士要是感兴趣,我回头帮你问问他们。"
"第三个问题。"姜慈说,"戏台梁上那副傩面,我看了。刀口是顺刀,漆是化学漆,合缝是木工胶,挂绳是尼龙绳。做出来不超过三年。一个演'鬼戏'的道具,为什么要做旧?既然做旧,为什么又用全新的尼龙绳?"
大堂里安静了几秒。
小陈端着茶壶杵在柜台边上,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周万财终于抬起头,正视姜慈。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是换了质地,从"欢迎光临"换成了"买卖不成"。
"博士。"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声音压低了些,"你姓姜,祝婆婆的孙女,我知道。你来做课题,访你的老人,录你的音,我不管。但你查我客栈的生意,查我直播的机位,查我台上的道具,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查的不是你的生意。"姜慈说,"我查的是这场戏的台本。周总,你只占了其中一角,你幕后的人,没打算让你知道全本。"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咄咄逼人,甚至带了几分提醒的意味。但周万财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他站起来,从柜台里绕出来,胖子行动起来有一种与体型不相称的轻快,他绕到姜慈侧面,脸上重新堆起笑,手伸进口袋。
"博士,你看你,大老远回来做研究,住得也不好,吃得也简单。"他的手掌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托着一个厚厚的红包,红包的边角已经被手心的汗浸软了,"这是一点茶水钱,不多,你拿着,买点好吃的。往后啊,客栈给你留最好的房,免单。咱们交个朋友。"
姜慈低头看了看那个红包,没有动。
"周总,这个我不能收。"
"哎,拿着,博士辛苦。"
"收了它,我明天说的话,就说不清了。"姜慈抬起头,看着他,"我不是来跟你交朋友的。我是来告诉你一声:这台戏,从机位到香到面具,每一环我都摸过了。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当个不知情的道具管理者;你再演下去,下次来找你的,就不是我了。"
周万财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把红包收回口袋,手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隔着布料捏成个团。他盯着姜慈看了几秒钟,忽然又笑了,这回笑得很难看,嘴角往上提,眼睛里头一点笑意都没有。
"博士,你这话我录下来了,回头放给省城团队听。我周万财在青溪镇做了八年客栈,带起来的客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说我演,行,你说这镇子上的戏是假的,我问你,假的能演三个月?假的能来一百多家媒体?假的能把客人都变成回头客?"
"假的能。"姜慈说,"只要道具、香、机位、剧本,全是按真的配的。"
"你——"周万财上前半步,又刹住。他转过身,朝柜台后面喊:"小陈!送客!"
小陈跑过来,站在两人中间,左右看了看,手抬起来,落下去,不知道该往哪摆。
姜慈转身往门口走,小陈跟出来送。走到门槛边上,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姐你是不是犯了事被学校开除回来的?"姜慈脚不停:"你们客栈的消息,比派出所还快。"小陈在身后没有吭声。
姜慈把笔记本收进包里,跨出门槛。出门的时候,她回头又看了一眼。
周万财已经坐回了柜台里,重新拿起那摞房卡,一张一张地盖。他的手很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刚才那场对话没有发生过。但姜慈看见了他的另一只手:那只手伸到柜台下面,按了一下手机。动作很轻,很快,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像是发出去一条早就编辑好的消息。
她推门出去,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井缘客栈的门脸在街面上很显眼,红灯笼一串一串的,风一过就晃。门口有两个游客正举着自拍杆和灯箱合影,笑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姜慈站在人行道上,摸出手机,打开"三更探灵"的账号主页。
账号还停留在昨天凌晨的直播回放。
她刷新了一下。
三条新动态跳了出来。第一条:今晚加映,老时间,老地点,新增"开箱验鬼"环节。第二条:团队已聘请专业民俗顾问,对近期网络传言保留追究权利。第三条,是一张海报,海报上还是那口井,井沿上坐着那个白色的影子,影子的脸被一团模糊的光遮住。
发布时间,三分钟前。
她顺手点开了第二条警告动态底下的评论区,想看看所谓"近期网络传言"传言的是什么。评论还冷清,可话题词条已经挂上去了:博士也信鬼。词条的主持人是一个前天注册的新号,头像是一串红灯笼,定位青溪镇;词条简介里写着"某民俗学博士返乡闹事,疑有炒作动机"。她盯着创建时间看了两遍:今天凌晨四点十一分。她上午十点才进的客栈门。骂她的词条,比她见周万财早了六个小时。不是她惹了谁,是有人提前给她备好了罪名,就等她上门来领。
姜慈站在客栈门口,把这三条动态看了一遍,然后退出来,截了图。她抬头看了一眼客栈二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头。
三条动态,她站在太阳底下看了两遍。她上午十点进客栈的门,出门的时候,三条动态已经等在主页上了:预告加映,律师函警告,模糊脸的海报。她问出口的三个问题,一条都没有接。
她把页面翻到底,看排版。分割线,话题词条,置顶评论的次序,连“保留追究权利”后面那个句号,都是通稿才有的规矩。她认得这种排版,不是周万财会用的字号。
她截了图,把手机收进包里,顺着石板街往回走。路过戏台方向的路口时,她远远望了一眼。戏台黑黢黢地立在晨光里,井沿上什么都没有,香炉里的香灰安安静静。
她回到老屋,把今天和周万财的对话整理成札记,在末尾写了一行结论:外围,情绪型,可牺牲。写完之后,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补了一句:但其反应速度与文案水平,证明背后有实时指挥。三条动态与预埋词条,已截图存档;词条创建于今晨四点,早于我首次接触周万财六小时。
窗外,镇子又渐渐热闹起来。姜慈坐在桌前,把这三天的全部发现,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一个改了词的剧本,一口会共鸣的井,一台设计过死角的机位,一尊做旧的傩面,一款定制的香,一条秒回的朋友圈,和一个只会塞红包的客栈老板。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每一样都只能算"疑点"。但把它们排成一列,指向就清楚了:有人在系统地生产一场"鬼"。不是一个人,是一条链,链上的人各管一段,彼此不见面,或者,彼此不想见。
而这条链的尽头,还藏着一个问题:他们为什么偏偏选《还魂引》第三折?为什么偏偏是送神班散伙那晚唱过的那一折?
她想起岑篾匠的那句话:这折戏,不该断在这儿。
姜慈翻开师父留下的那本青乌笔记。笔记她很熟悉,过去几年里翻过无数遍,但今天她是第一次带着问题去翻。她一页一页地找,找"还魂"两个字,找"第三折",找任何一处提到送神班散班的记载。
笔记的中间部分,她找到了一段。师父的字迹在这里有些乱,写得很快,像是当场记下的:
"……访祝家班旧人,知九八年散班非因生计,因人。事涉省城某文化公司,名不详。还魂戏第三折,传本与演本异,演本后三句为后来所改,改者识得仪轨,非外行。问改于何时,皆不言。……"
姜慈的指尖停在这几行字上。
九八年,师父就来过这个镇子。师父也找到了"改词的人",也卡在了同一个地方:皆不言。
她继续往下翻。这一页的末尾,师父写了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淡,像是过了很久以后才补上去的:
"戏没完。"
三个字。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姜慈合上笔记,放在桌上。窗外的天光斜进来,照在封皮上,封皮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得发了白。
她想起师父死的时候,她还在读博,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图书馆查资料。教务处的老师陪她回去办的丧事,追悼会来了很多人,每个人都说着同样的话:顾教授是个好人,就是太较真。学术不端的调查还在走程序,人已经没了,程序最后还是走了,结论是"查无实据,死者为大,不予公布"。
七年了。她第一次知道,师父当年的调查,走到了哪一步。
笔记本摊在桌上,香灰的样本在快递袋里,何平的实验室正在排队。姜慈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走的这条路,和师父当年走的那一条,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是重叠的。
她拿出手机,给何平发了条消息:"鉴定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管多晚。"
发完消息,她把青乌笔记收进包里,决定再去一个地方:村委会的档案室。年轻人说过,涉民俗事务的材料,要管委会先审。但她要访的从来不是民俗事务,是九八年的旧房产档案——老屋的产权,戏班的班产,祠堂的归属。
戏班散了,班产总要有个去处。什么东西归了谁,往往就写着谁,动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