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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香里有东西 送检的快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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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检的快递发出去以后,姜慈开始处理第二样东西:香。
戏台的香炉在台口左侧,一人高的石墩子,炉身被烟熏成了漆黑色。她上午又上了一趟台,戴着手套,带了一把小铲子和一包透明自封袋。香炉里的灰积了半尺厚,她没敢直接下手,先蹲在旁边看。
灰分三层。她忽然想起外婆香案上那支沉香,气味和井台的三支香像,又分明不同——老人守了一辈子的味道,如今被人掺了别的东西进去。
最上面一层是新灰,灰白色,松散,落在炉口的香灰堆里,还保持着插香时的形状,当中插过三支香的孔,孔壁直立,没被雨浇塌。中间一层颜色深得多,是陈灰,结成了薄壳,壳上有裂纹。最底下一层贴着炉底,几乎成了黑色,用手铲去碰,硬得像石头。
做田野的人看香灰,跟看树桩一样,看年轮。她估摸了一下:陈灰是早年戏班唱的戏攒下来的,底层老灰年头最久,中间那层,怕是也有十年往上了。而最上面这层新灰,看裂纹的干湿程度,是最近几个月落上去的。
三个月。和"三更探灵"开号的时间对上了。
她先取了顶层新灰,装进一个袋子,标注:表层,近期。又取了陈灰,装进第二个袋子,标注:中层,陈。最后是炉底的老灰,第三个袋子。做完这些,她把铲子换了面,去炉口的香灰堆里,挑那三支没烧完的香。
香是插在炉口的,不是插在炉里。三支,粗细均匀,长约二十厘米,颜色是深褐偏黄,闻上去有一股沉香的底味,甜味压在底下。她想起前天凌晨在井沿上看见的那三支香,一样的粗细,一样的颜色,连斜插的角度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把其中一支装进证物袋,另外两支留在原处,维持现场。做完这些,她坐在台口边上,对着那三支香发了半天呆。
一个"闹鬼"的戏台,有人给井上香,有人给戏台上香,上的是同一种香。上香的人怕井,还是怕戏台背后的什么东西?她想起那个瘦高中年人的鞠躬,想起机位替井保守的秘密,把这笔账先记下,没有下结论。
下山的时候,她把香掰了一小截下来。
不是在现场掰的,回老屋才掰。她戴好手套,把那一小截香放在白纸上,用裁纸刀从中间切开。香是实心的,截面致密,肉眼几乎看不出颗粒。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截面在光线下有极细微的亮点,像盐粒,又像碾碎的晶体,均匀地分布在香体里。
常规的供奉香,用料是沉香粉、檀香粉、榆树皮粉、粘粉,截面是均匀的木质纤维感,不会有这种零星的亮点。她本想找个显微镜再上一档看细些,老屋里没这个条件,手头只有一只本科生时代买的三十倍手持放大镜。她把它稳在灯下,看点足够。
亮点比想象中多。在放大镜下,它们是一些不规则的碎粒,边缘有金属样的反光,嵌在香体的粘合剂里。
姜慈把这些观察写进札记,没有急着判断。她学的是民俗学,不是化学,她懂得一条铁律:仪器没说话之前,人的眼睛只负责发现问题,不负责得出结论。
她给何平打了第二个电话。
"木屑我收到了,正在排队。"何平那边键盘敲得飞快,"又有新活儿?"
"香灰,三层,加半支香。何平,我这次的优先级比木屑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姜慈,你昨天说'确定了这是什么木头再决定要不要我帮忙',今天直接上优先级,看来木头没让你满意,香让你更不满意。"
"香比木头有意思。"姜慈说,"我掰开的香体里有嵌进去的颗粒,肉眼可见,不像香料。"
"行,我加个班。你寄吧,今天寄,明天到,我后天排色谱。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何平的声音认真起来,"如果打出来的结果是管控类物质,这东西的性质就变了。姜慈,你告诉我,这香是你从'他们演戏的地方'拿的,还是从'真有人受害的地方'拿的?"
"演戏的地方。"姜慈说,"目前没有人报案说被香弄出问题。"
"那还好。"何平明显松了口气,"我跟你说清楚流程。第一,我只做物质鉴定,结论只给你,不用于任何公开传播之前,得走正规程序补全链条。第二,如果真有管控成分,量小的话是疑点,量大的话是线索,两者都不是证据,证据要警方按程序取。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别自己以身试险,那东西点过三个月,现场人都没事,不代表它安全,只代表它被控制过剂量。"
"我懂。"姜慈说,"所以我只取样,不点燃。"
"你这朋友当得还挺称职。"何平在电话里笑了,笑完又正回去,"地址发我。还有,你上次那个课题,我跟院里通过气了,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我个人帮你忙,别把学校扯进来。"
姜慈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老屋里头光线暗,窗外的石板街上有游客经过,说话声隔着一条街传过来,模模糊糊。她这个朋友,从本科到现在,从来没问过她"你到底在查什么",只在她需要的时候,把该说的规矩先说在前面。
"何平,"她说,"等这事完了,我请你吃一顿好的。"
"一顿饭就把我打发了?"何平说,"我要吃你外婆做的霉干菜烧肉。本科时候吃过一次,记到现在。"
"行。到时候我回青溪镇,叫上你。"
挂了电话,她把香灰和香样装进泡沫袋,填了快递单。收件地址她背得出来,寄出去以后,她回到桌前,把今天扎起来的一堆线索在纸上排开。
傩面,新工,山堂文创。梯子上的踩踏痕,道具维护通道。香,定制款,三层灰,插香的孔。
她拿起笔,在这几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演戏需要道具、场地、观众,还需要"效果保证"。这三个月来,直播间的"鬼"准点开唱,从没失手过,靠的不是运气,是工序。
工序里有一样东西,叫药。
她打开购物软件,凭着对香体外形的记忆,搜"古法香 功课定制"。跳出来一堆结果,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第十七条的时候,停住了。
那款香的商品名叫"静尘·功课香",配图是一炉插在石座里的香,烟是直的。商品详情里写着:古法手作,沉香为底,檀香为骨,榆皮为肉,专为静修功课而制,香气醇厚,宁神静气。价格不便宜,一筒十二支,一百六十八。月销不高,显示"已售三百余"。
真正让姜慈停住的,是评价区。
前十几条评价都很正常,什么"味道很正""打坐用着很好""回购第三次了"。但再往下翻,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头像——"三更探灵"团队的官方账号,在三个月前留过一条评价:"香很好,就是燃得比别家快,控量还得靠自己。老板上次说的新配方,到了吗?"
这条评价下面,店家回复了一句:"在做了,亲,老客户按方配货,附赠使用说明,注意查收。"
使用说明。姜慈把这两句对话截图存档,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一款全网只卖出去三百多筒的香,一个探灵直播团队在里面按"方"配货。这个店铺的商品列表很干净,只有这一款香,没有别的。店铺的营业执照她点了进去,法人她不认识,注册地同样在省城,同样是一个文创园。
她继续往下看店家的自动回复。店首页挂着一行小字:本店仅接受定向邀约与老客户回购,不接散客急单,新客咨询请先说明团队与用途。
姜慈盯着"团队与用途"四个字,慢慢地往椅背上一靠。
一款只卖给特定团队的香。一个要在买之前先报上"用途"的卖家。她把商品页面从头翻到尾,在详情页最底部找到一行灰色的小字,小得几乎看不真:本品为仪式用品,非宗教用品,点燃后请保持通风,介意者慎拍。
仪式用品。这四个字她太熟了。做民俗学研究的人,跟这两个字打了一辈子交道,真仪式,假仪式,被人拿来当生意做的仪式。这两个字放在这里,是一句免责声明,也是一枚暗号,是告诉懂行的人:这东西的配方,是按"仪式"配的。
她当场下了一单。十二支,一百六十八,填的是老屋的地址。
付款成功的页面弹出来的时候,她注意到商品的发货时间写的是"预售,七日内发"。一个只卖三百筒的小店,做的是七日的预售,说明货是照着订单做的,甚至是照着配方现配的。她把这个细节也记进札记,写:非标品,按方配货,供应链短,圈子小。
下单以后的第二天下午,客服主动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亲,请问您是哪个团队的?老客户介绍有折扣。"
姜慈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窗边,看着石板街上来来去去的游客。他们当中有人昨晚花了三百块,坐在红绳里头,看了一个女人在井沿上唱了七分钟的戏。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回去以后会说"那地方邪门",少数人会说"肯定是假的",没有人会去问,那三支香里烧的是什么。
而卖香的人,只把货卖给"团队"。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回到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文档的标题她打了很久,最后定为:青溪镇"还魂戏"现场可疑添加物调查记录(一)·香。
第一行,她写:样品来源,戏台香炉表层香灰及未燃尽香体;取样时间,上午十时许;取样环境,无人现场,镇民回避;送检途径,私人实验室,非正式程序。
第二行,她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后面跟着三个字:为了谁?
窗外传来客栈老板娘招呼客人的声音,中气十足。姜慈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把它划掉了,换成了一个更冷静的词:受益者。
先问谁受益。这是她师父教她的第一课,也是她给自己立的第一条规矩。三个月来,直播间靠这出戏收了几十万打赏,民宿靠这出戏卖了一间又一间房,卖香的按方收钱,做道具的按件收钱,布机位的人按月领工资。一条链上拴着这么多人,每个人都在受益,而她现在要找的,是拴着这条链的那只手。
文档写完,她保存,加密,云盘备份。做完这些,天已经擦黑,镇上又开始喧哗,第二波游客正在进场。
姜慈把窗帘拉上了。拉上窗帘,是为了明天天亮,看清这镇子上谁在半夜还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