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粉丝堵门 第二天上午 ...
-
第二天上午,姜慈锁了老屋的门,打算去村委会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年轻人嘴里那位"管委会的张干事"。
她刚下台阶,就发现今天不对。
石板街的两头都停了外地牌照的车,四五个年轻人站在她老屋对面的墙根底下,每人手里都举着设备,长焦短焦,还有一支架在稳定器上的云台相机。他们穿得很统一,黑色的文化衫,背后印着同一行字:三更探灵·青溪镇后援会。
姜慈在台阶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她做了三件事:确认老屋门锁好了;确认包里的录音笔在;确认手机有电。
然后她走下台阶,大大方方地朝街东头走。
"是她吗?"
"是吧,穿牛仔那个!"
"堵她!"
她走得快,那些人反应也快,四五个从两面包抄过来,训练谈不上,热情很足,眨眼工夫就把她围在了石板街当心。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冲在最前,手机几乎要杵到她脸上,镜头盖都没摘。
"请问你是姜慈吗?民俗学博士?"
"我是。"
"你返乡调查灵异事件,是真的吗?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姜慈没有躲镜头。她站住,先看了看那姑娘的手机屏幕,确认正在录制,然后才开口:"我在做送神班的口述史课题。至于鬼,我不信,但我尊重别人怕鬼的权利。"
"那你为什么要网暴我们的团队?"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插进来,脸涨得通红,"我们的律师函都收到了,你还要怎样?'三更探灵'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想让大家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
"他们的直播我看过。"姜慈说,"机位死角、定制香、做旧面具,加起来一共三处问题。我札记里都记了,一条一条对得出时间。你说这叫网暴,那证据应该给我,不是给我发律师函。"
"证据?"眼镜姑娘笑出了声,"博士,你自己不就是证据吗?你一个研究民俗的,跑回来围攻一个直播团队,你算什么?学术界现在都流行这个了?"
她这句话刚说完,周围好几个手机同时举高了一点。姜慈看得很清楚,这几个动作是下意识的,但角度是专业的——所有人都把她的脸和身后的老屋门框框在了同一个画面里。门框上挂着外婆去年换的新春联,红底金字,写着"平安"两个字。
他们不是来采访的,是来取景的。他们要的不是她的回答,是她站在老屋门口进退失态的那十几秒。一个研究民俗的博士,被粉丝堵在一条街上,这就是现成的热搜素材。
"让一下。"姜慈说。
"别走啊博士!"高个子男生张开手臂拦在当街,"我们粉丝倒还好说,你自己去看看热搜!'博士也信鬼,返乡捉鬼被围攻',现在全网都在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个说法?"
姜慈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刚才说,全网都在问我。"她说,"可你这一场,从堵人到提问到递话,中间只隔了十几秒。全网的问题,跑得比你快多了。"
高个子男生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姜慈把声音抬高了一点,确保周围每一个镜头都能收进去,"你们的问题是从哪儿来的?我数给你们听。第一,我的课题是送神班口述史,跟'三更探灵'没有关系,我在省大立项三年了。第二,我从没在网上说过他们一句坏话,你们说的网暴,证据是三条他们自己发的动态。第三,你们今天知道我的住处,知道我穿什么衣服,知道我从这条街走,这些信息不在网上,在客栈的前台。第四,你们让我去看热搜。那个词条,昨天凌晨就挂上去了,比我见你们周总还早了六个钟头。我昨天上午才头一回跟这个团队的人说上话,罪名就先我一步挂在了词条里。词条在先,堵门在后,你们今天这一场,不是来讨说法的,是来给词条补素材的。先定结论,再补现场,这是水军的工序,不是粉丝的热情。"
她指了指街西头井缘客栈的方向。
"谁告诉你们的,去找谁。我一不躲,二不吵,三不删。你们拍,随便拍,拍清楚点,把我背后'平安'两个字也拍进去。我等你们的下一版剧本。"
石板街上安静了几秒。
这几个粉丝显然没料到这个走向。他们准备的是冲突,是眼泪,是"博士恼羞成怒"或者"博士落荒而逃",最好是能剪出三秒钟的失态特写。但姜慈站得笔直,话说得又慢又清楚,连珠炮一样的问题全部落空,弹壳落了一地,没人捡得起来。
"你——"戴眼镜的姑娘梗了一下,换了战术。她把手机镜头往姜慈脸上又凑近半尺,声音忽然软下来,带上了哭腔:"博士,我们都是真心喜欢井姐的。你体会不到,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在直播间里听到那段戏哭得睡不着是什么感觉。你说改词,那也是别人家的事,你凭什么替一个不存在的人申冤?"
这番话功底不浅,先立身份,再讲共情,最后图穷匕见。周围几个粉丝的眼神肉眼可见地软化了,有人开始小声附和。
哭腔起的时候,那姑娘的头偏了半寸——半张脸让给镜头,一滴泪将落未落,正好吊在取景框的左下三分线上。这不是粉丝,这是排演。
她心里那点因为老屋门锁而生出的紧张,反而散了。
"姑娘。"她说,"你哭之前,先看看你手机里刚才录的那条。你上一个视频发布于二十六分钟前,拍的是客栈大堂,配文是'蹲到了'。你从客栈出发,走过来要五分钟,也就是说,你们二十一分钟前就知道我住这儿。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不会有这么准的导航。"
眼镜姑娘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还有,"姜慈继续说,"你说你们真心喜欢井姐。那我来告诉你,你们井姐昨晚加映那场,我就在现场。她唱到'魂兮归兮'那句,左边第三根柱子后头有人打了个喷嚏,她的拖腔顿了半拍。真心喜欢她的人,应该听得出来,她那晚状态不对。"
周围彻底安静了。
姜慈等了五秒钟,没有人再接话。她背好包,从人缝里侧身走过去,步子不快,但没有人拦。走过街东头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后援会成员还站在原地,互相看着,举着手机,却都不知道该拍什么了。
回到老屋,关上门,姜慈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她不怕围观。做田野的人什么场面都见过,被围观的村庄,被围堵的学者,被堵在村口不让进的调查组。她怕的是另一件事:这些人知道她的住处。老屋里头有师父的笔记,有外婆的戏箱照片,有她这三年全部的课题材料。刚才她把书包留在屋里,包里锁着那半截香和照片的备份硬盘。
她走到桌边,把硬盘收进贴身的口袋,然后把窗户检查了一遍。老屋的后窗对着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祠堂的方向。她把后窗的插销插上,又在窗台上搁了一只倒扣的玻璃杯——外婆的老法子,杯子落地就会响。
做完这些,她才拿出手机,开了静音,开始处理刚才那场围堵的后续。
视频已经上去了。比她想象的快,也比她想象的难看。
三个版本。第一个版本标题是"博士也信鬼,返乡捉鬼被粉丝围攻",剪辑把她所有的回应全删了,只留高个子男生喊"你算什么"和姜慈说"等你们下一版剧本"两句,中间用黑屏加心跳音效隔开,看上去就像她被怼得说不出话。第二个版本更精细,叫"民俗学博士疑似精神异常,当街指认粉丝受雇于人",用红圈圈出了她指客栈方向的手,配了一行小字:"受害者有罪论?"第三个版本最损,是一个混剪,把她堵门的画面和直播间"女鬼"唱戏的画面剪在一起,加了个凄凉的二胡背景音乐,标题叫"她怕了"。
播放量都不高,几千到几万,但涨得很快。评论区里群嘲集中在一个点上:博士也信鬼。
姜慈把三个视频都下了下来,存进加密文件夹,按时间顺序命名。她没有开小号,没有写澄清,没有回复任何一条评论。她只在文件夹里建了一个新文档,标题叫:传播样本A(001-003)。
做完这些,她开始逐条看评论区。
这是她的专业习惯。做舆情分析的人,要看评论区里的"非自然痕迹":转发话术重复、IP集中、评论时间规律、用词统一。她顺着播放量最高的那个视频翻下去,翻了大概四百条,手指忽然停了。
一个ID叫"青溪镇本地人"的账号,在评论区最上方,连发了三条评论。
第一条:"多管闲事,外乡人滚出去。"
第二条:"她多管闲事不是一天两天了,见不得我们镇好。"
第三条:"听说她学术造假,被学校开除的,回来找存在感罢了。"
三条评论,发布时间集中在视频上传后的八分钟之内,点赞数都不低。更奇怪的是,这个ID在另外两个版本底下,也发了同样内容的评论,一字不差。
姜慈把这个账号的主页点开。头像是一张镇口的石板街照片,昵称带"青溪镇本地人",简介写着"守护最好的青溪"。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但她往下翻了翻这个账号的历史发言,发现了三处破绽:
第一,这个账号的所有评论,全部集中在三个话题上:"三更探灵"相关、姜慈相关、省城某大学相关。一个真正的本地人,不会只在这三个话题里活动。
第二,账号的动态里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客栈大堂的前台,配文是"今天也在认真营业"。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的手——和三更探灵那个导览员的手,戴着一块一模一样的手表。
第三,也是最直接的:这条"听说她学术造假,被学校开除"的说法,和昨天上午,井缘客栈前台小陈拦着她时随口问的那句"姐你是不是犯了事被学校开除回来的",一字不差。
内部信息,外部账号,台词复用。
姜慈截了图,把三条评论、账号主页、那块手表,全部存档。她在札记本上写下结论:水军号一个,与客栈前台信息同源,话术由客栈或团队提供。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镇子上又响起了直播预告的广播,客栈的方向人声鼎沸。姜慈坐在老屋的灯光底下,把硬盘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冰凉的。
她想起七年前,师父死的时候,网上也是这样的。铺天盖地的通稿,言之凿凿的"内幕",评论区里一字不差的"听说"。那时候她不信,她去查,查到的是"查无实据"。七年以后,同一套剧本,同一个镇子,换了个主角,又演了一遍。
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敲下标题:青溪镇"还魂戏"事件·舆情样本库(持续更新)。
第一条记录,她写的是:样本A-001至003,群嘲视频三条,水军号一个,源头指向井缘客栈。传播策略:删回应、造冲突、扣帽子。与我方关系:暂无直接损失,老屋地址已暴露,需评估。
写完这条,她停了停,又补了一行小字:他们开始怕了。怕的方式,是先把水搅浑。
楼下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很有礼貌。
姜慈的心一紧,站起身,把手机关了静音反扣在桌上,抓起门边的一根顶门杠,走到门后。
"谁?"
"姜慈在吗?邮政,有你的快递。"
她透过门缝看了看,橙色的制服,绿色的三轮,怀里抱着一个长方形的包裹,包裹上用黑笔写着她的名字,字迹工整,是外婆的笔迹。
她开了门。门外的包裹不大,却压得她手指发沉。外婆这辈子不肯给人添麻烦,更不寄东西——这是头一回。头一回的,往往不是物件,是话。外婆这头一回寄的东西,她得尽快拆开,听老人家没说出口的那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