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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傩面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姜慈背着包上了戏台。
      戏台在镇子西头,坐南朝北,一米高的台基,四根柱子,台口宽约六米,进深四米,是个典型的南方乡间草台。她小的时候,外婆带她来看过还魂戏,那时候台上挂着两盏汽灯,台下站着全村的人。后来汽灯成了文物,戏班成了档案,台子空下来,只剩匾额上"霓裳遗韵"四个字还被漆过,新漆盖住旧漆,盖得严严实实。
      做考据的人看戏台,先看三样东西:柱,板,顶。外婆当年在台下抱着她,说这戏唱的是命,不是鬼;如今台还是那座台,唱的人换了,词也改了,只有外婆那句话,她还记着。
      柱是承重的,老台子的柱子上一定有戏班的痕迹:钉过挂钩,拴过帷帐,刻过剧目。她绕着四根柱子走了一圈,在左起第二根柱子的内侧,找到了半枚铁钉,钉帽锈得只剩个圈,钉眼里还卡着一丝暗红色的绒线。老台子的柱子上有包浆,是几十年的手油、汗、桐油、香烟灰一层层养出来的,摸上去像玉。她伸手在柱身上抹了一下,指腹传来的却是滞涩。这层包浆被人为打磨过,磨掉了一半,又用鞋油和茶的混合液补了色。
      补得不算高明。真的包浆是从木头里头透出来的,假的包浆浮在表面上,像一层没抹匀的油。
      台板是唱戏的,老台板的缝里会嵌几十年的香灰、瓜子壳、断了的胡弦。姜慈蹲下来,顺着台板的缝隙看过去,缝隙里干干净净,只有新落的灰。她敲了敲台板,声音发闷,板下面应该是架空的音箱层。她想起井筒的共鸣腔,想起那晚"鬼声"在井口最清楚。这座台子的传声结构,是懂行的人设计过的。
      她沿着梯子上到台顶。顶上是搁置行头的地方,横梁上挂着四只木匣,两盏铁皮的马灯,还有一副傩面。
      傩面挂在正中的横梁上,离地约三米,脸朝北,正对着台口。
      姜慈在梁下站了一会儿。
      外婆教过她看面具的口诀:先看颧骨,再看眉眼,后看口。颧骨是面具的架子,老手艺人的刀工全在颧骨上,一刀定生死;眉眼是性格,开山厉,旦角婉;口是气势,口阔者吞江,口抿者含山。她仰着头,从下往上看这副傩面的颧骨。刀口从颧骨下缘斜切上去,收在太阳穴的位置,角度大约四十五度,一刀到底,中间没有换气。
      这是老刀法。她心里先给了一个"老"。
      但她很快就发现不对。
      老傩面的刀口,走的是"逆刀",刀刃迎着木纹走,走出来的口子深峻,边缘有自然的崩茬,像山岩被斧头劈开的那种毛边。眼前这副傩面,刀口是"顺刀",刀刃顺着木纹走,走得轻,走得小心,边缘用砂纸打磨过,磨得圆润。做面具的人怕把木头崩坏,所以一路顺刀,这是新手的打法,也是舍不得材料的打法。
      她翻出包里的强光手电,打开,从侧面打光。
      光扫过傩面表面的那一刻,她的眉头皱了起来。漆。老面具用的是土漆,生漆,漆膜薄而硬,用几十年会开裂,裂纹是蛛网状的,从边缘往中心爬,行话叫"开漆"。眼前这副傩面的表面也有一层漆膜,但是化学漆,漆膜厚而匀,在强光下泛着一层塑料感的亮。漆做旧的痕迹很明显:有人用茶水兑了墨,把整个面具染成了深褐色,又在颧骨、眉弓这些受手摩的位置,用软布精心抛了光,抛出了"使用感"。
      使用感是可以伪造的。姜慈在心里记下一笔。真正被人戴了三十年的面具,边缘会磨圆,漆会剥落,麻线的合缝会发黑,木胎会吸足人手的油脂,在特定角度透出一种暖色。眼前这副面具,只有"该磨的地方"磨了,比例精确得像教科书。
      她又看合缝。老面具是分瓣合的:两瓣或三瓣,合缝处下麻布,刮桐油灰,干透后再上漆。这副傩面的合缝在耳后,她凑过去看,缝里没有麻布的纤维,没有油灰,是一道浅浅的胶痕。现代木工胶,白色的,干了以后微微发黄。
      最后是挂绳。老面具挂戏台,用的是皮绳或麻绳,绳子和木头摩擦几十年,会嵌进木胎。这副面具的挂绳是新的,尼龙编绳,五金件是不锈钢的,在灯下亮得刺眼。
      姜慈在梁下的横木上坐了很久,把这条清单在心里过了一遍:顺刀、化学漆、茶水做旧、胶合缝、尼龙绳。五项里没有一项对得上"老"。
      她得出了一个初步判断:这副傩面,做出来不超过三年。做它的人手艺不差,形制学得极准,但材料全不对。这是一个用现代材料、仿古法形制的"新工"。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形制太准了。
      送神班的山面具,颧骨的角度、眉弓的走势、口的开合,各房各支都有细微的分别,是口传心授的东西,没有图纸。眼前这副面具,形制准到可以直接混进送神班的戏箱。做它的人,手里一定有过一尊真的,当过样子。
      真东西在谁手里?
      姜慈从横梁上取下傩面,翻到底座。底座是后配的,一块巴掌方的杂木,用四颗螺丝固定在面具的下颌。螺丝是新的,螺丝头的漆面有新鲜划痕。她把面具凑近鼻子闻了闻:木头、化学漆、一点点茶水垢的味道,没有老面具那股沉沉的樟木混桐油的气。
      她在底座和木胎的夹缝里,抠出一点木屑,装进证物袋。
      木屑是两种:面具本体是香樟木,老料,可能是从旧家具、旧房梁上拆下来的;底座是桐木,新料。做面具的人拆了旧料做脸,配了新料做底。旧料做脸才够"老",新料做底才够省。这是一个精打细算的仿制者。
      她在戏台上一直待到中午。日头从台口移到了台尾,她在札记本上画下了这副傩面的三视图,标了七处刀口特征,又拍了一组照片,每个角度都拍了,包括底座的螺丝。做田野的人有个规矩:物证先记录,后取走。她没有把傩面带走,那会打草惊蛇,也会断掉"他们还会不会来换"这条线。
      下台的时候,她在梯子中段停住了。
      梯子第三步的踏板边缘,有一道新的踩踏痕。木头被踩凹陷的痕迹是老才会有的,颜色深,边圆;这道痕颜色浅,边锐,是最近几个月才踩出来的。也就是说,几个月前,有人频繁地爬这座梯子,上这座台子。
      她想起直播里的那个瘦高中年人。想起他在左前方那个机位边上,对着井沿站了十秒,然后鞠了一躬。
      一个团队要常驻青溪镇做直播,搭台、布机位、排练、给井上香,需要一个据点。民宿是住的,戏台是演的,那中间还缺一环:道具的存放和整备。这副傩面挂在台上三个月,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梁上有遮蔽,它是被"养"在这里的,有人定期来查看,来更换。
      姜慈把这道踩踏痕也拍了照,标注:道具维护通道。
      中午回老屋,她给何平打了个电话。
      何平是她本科同学,环境工程博士,现在省城理工大学任教,开了一间小小的材料分析实验室,什么活儿都接,从饮用水质到古建木种。电话响到第五声才接通,背景里是离心机的嗡鸣。
      "姜大博士,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帮我做个木种鉴定。两块样品,一块木胎一块底座,我要知道树种、大概树龄、产地倾向。"
      "送过来还是寄过来?"
      "今天寄,顺丰,明天到。加急,三天内能出吗?"
      何平在电话那头算了算:"可以,你把备注写清楚。哎,姜慈,你那个青溪镇的课题,是不是真的撞上什么东西了?前天我们学院有人刷到你们那个县的直播,标题起得神神叨叨的,我当笑话看。你不会真在那儿吧?"
      "在。"
      "……需要我帮忙的话,直说。"
      "先鉴定。"姜慈说,"等我确定了这是什么木头,再决定要不要你帮忙。"
      挂了电话,她把木屑样品装进泡沫袋,又在札记本上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第二条线索:傩面,新工,三年内,形制源自送神班真品。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条线,写:做道具的人,懂傩班仪轨。
      然后她开始查那个木料来源。
      桐木和香樟都是南方常见木材,单独看查不出什么。但她想起底座螺丝的型号:四颗平头自攻螺丝,直径四毫米,长度两厘米,镍色。这种规格的螺丝不是五金店散卖的那种,是家具厂和文创作坊成箱用的。她把螺丝的照片放大,看螺纹和尖角:尖角是开刃的,属于"自攻钻头"型,近五年才在市面上流行开的老款替代品。
      顺着这个思路,她打开了网购页面,搜"傩面具DIY材料包"。
      页面跳出来一大堆。九块九包邮的树脂面具,三十八块的毛坯白胚,一百二的"手工体验课同款"。她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一家店,店名叫"山堂文创",发货地省城。店里挂着一款"非遗体验·傩面白胎材料包",主图是一只上了底漆的傩面白胚,形制与她在戏台上见到的那副有五成相似。真正让她停住的不是主图,是主图右上角的角落里,露出来的另一件东西:一只青色的旧木箱,箱角包着铜皮,箱盖上落着灰,灰里搁着一把细毛刷。
      姜慈把图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糊成一团。青色木箱的铜皮包角上,似乎有一个浅浅的印记,像字,又像纹章。她截了图,调高对比度,那印记在模糊中显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外圆,内方,中间一点。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个印记,她在师父的笔记本上见过。青乌笔记的扉页上,就钤着这么一方印,外圆内方,中间一点。师父在印旁批过一行小字,她当年认不全,后来问师父,师父只说是"一个老记认"。
      她当场截图存档,把店里的每一张图都翻了一遍。这家店卖的不是成品面具,是"材料":白胎、颜料、麻绳、桐油灰、做旧用的茶水和墨、一把细毛刷。买家买了材料包,自己回家做。但主图里那只青色木箱,不是商品,是背景,是货真价实在干活的人,手边放着的东西。
      做面具的人,有师父的一印之物。
      姜慈靠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盯着天花板,把线在心里理了一遍:有人从旧料上拆出香樟,做成送神班形制的傩面,配上桐木底座,用化学漆和茶水做旧,用尼龙绳挂在废弃戏台上,让一个"女鬼"戴着它,唱改了词的《还魂引》第三折。
      这个流程里,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懂木,懂漆,懂形制,懂戏班的仪轨。知道哪一折该在哪一晚唱,知道井口的声学,知道机位怎么躲开井沿。
      她打开店铺的工商信息页。经营主体叫"山堂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成立三年,法人一栏的名字她不认识。注册地址在省城一个文创园区,园区里聚集着上百家小文创公司,像一粒沙子落进沙堆。
      再往下,查不动了。店铺不公示定制客户,园区不公示入驻企业的工位牌。她对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在札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山堂文创,傩面材料+做旧工艺,形制源自送神班真品,与青乌笔记印记同源。
      窗外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客栈那边又开始喧哗,第二批游客正在进场。姜慈合上本子,把手机里那张截图看了最后一遍。
      外圆,内方,中间一点。
      她给这张截图建了个新文件夹,命名为"山堂"。这个山堂,明天就去查它是什么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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