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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掌坛师的后人 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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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慈排的走访名单,是从外姓老人开始的。她其实最想先问的是外婆,可老人对祝家的事闭口不提——越是亲的人,越把要紧的话咽回肚里,像怕一开口,就把什么东西放出来。
做口述史有个常识:本家的话要后问。外婆祝兰台是送神班最后一代掌坛师,在青溪镇住了半个多世纪。这层关系是钥匙,也是滤镜。本家老人讲起当年事,话头会绕着主家转;外姓人嘴里,戏班是戏班,祝家是祝家。
名单上第一个,是街口小卖部兼邮政代办点的老太。
"买东西?"老太从老花镜上头抬起眼。
"买两节五号电池。"姜慈把录音笔关了,搁在收银台上,"顺便跟您老打听个事,我在省城大学做民俗调查,做的是傩戏支系的田野记录,想跟您聊聊早年间送神班的事。"
老太换电池的手停了,就停了那么半秒。她把电池塞进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江州戏响起来,正好盖住桌面上那几秒钟的安静。
"戏班啊,荒台子,几十年了,我一个小卖部的,知道啥。"老太把收音机往身后挪了挪。
"不聊戏班。我就想问问,早年间镇上做道场,是哪几家张罗?我听我外婆提过一嘴,说您家以前管过戏班的灯油。"
镇上的灯油、柴火、租桌凳,历来有固定的几户人家经手。她赌老太家在这串名单里。
老太低头数了两节电池出来,递过来的时候,塑料袋在姜慈手心里顿了顿。
"博士姑娘,"老太说,"你外婆近来可好?"
"挺好的,一顿两碗饭。"
"回去跟她说,镇上的事外人传得凶,我们本分的,什么都没看见。"
姜慈付了钱,站在门口没动。她看着老太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大了一格,又干脆地关掉。
"姑娘,"老太这次没抬头,"你那课题,做别的镇子不好吗?"
第二站是村委会。值班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听说姜慈的来意很客气,听到"祝兰台"三个字,态度又软了三分。
"祝婆婆的孙女,那没说的,我们支持学术工作。"
"我想查一批老档案,九八年前后的,镇文化站的。"
"那个有点远了,文化站早年在一处老宅办公,二〇一二年发过一次大水,材料泡了不少,剩下的都进了区档案馆,调阅要单位介绍信。"
"我可以让学校开介绍信。"
"那也没用。"年轻人笑了笑,"区里有规定,涉民俗事务的一律得管委会先审。博士姑娘,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你这课题换个题头,什么都好办;盯着民俗,盯着老戏台,一层审批能卡你三个月。"
"有人在怕什么?"
"没人怕什么。"年轻人收了笑,"该怕的是你,外乡人进镇三个月,为一口废井打了三次仗,客栈半夜闹事。你现在出去站一站,说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来做田野记录。"
"记录什么,闹鬼?"年轻人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跟你外婆一辈人在一个镇上住着,话就说到这儿。这个镇子,三个月前不是这样的。你们把它变成这样的。"
镇子上的人恨的不是真相,是打扰。
"档案我自己想办法。"她站起来,"如果我正式发函,您按程序走,不用为难。"
年轻人送她到楼梯口,补了一句:"博士姑娘,晚上别往镇西头去。上个月有个摄影师,半夜在戏台边上摔断了腿。镇长在会上说了三次,戏台那片,要围起来。"
"为什么现在还没围?"
年轻人笑了笑,没回答。
第三站是街东头的剃头铺,文师傅七十多岁,一把剃头刀使得比推子还快。姜慈刚开口说"送神班",文师傅的电推子就在一位老头后脑勺上熄了火。
"剪头。"
"文师傅,我想跟您打听……"
"不剪头,地方小,坐不下。"
铺子里两个老头都没说话,其中一个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问她是不是祝家孙女。
姜慈点了点头,心里记下了这张脸。
"回去吧,你那课题访不出东西。"老头摆摆手,"我们这些人,嘴里都上了锁。"
锁。姜慈把这两个字记进札记。这是今天上午第三个"锁":第一个是小卖部老太的收音机,第二个是村委会那句"三个月",第三个,是老头嘴里这把说出来的。
做田野的人管这叫缄默共识:全村约好了不说。不是谁组织的,是每家每户同时意识到,说出去会出事,于是所有人一起闭嘴。撒谎有裂缝,共识没有。
问题是,它在防什么?
一个镇子要压一个"闹鬼"的传言,最好的办法是辟谣,是装糊涂。可这个镇子谁都不辟谣。客栈明码标价收门票,导游带人看井,游客在镇口拍照。他们不但不辟谣,还顺着这个说法做起了生意。
一边做生意,一边对"戏台闹鬼"四个字讳莫如深。
姜慈在石板街中间站了一会儿,把这两件事并排放进札记,中间画了一道线。做研究的人都有这种毛病:见到不合常理的事,先钉在纸上。
雨就是这时候落下来的。南方的毛毛雨,落地无声,只把石板洗出一层油亮。她把外套的帽子扣上,沿着街往村尾走。
村尾有一座祠堂,送神班的产业,后来空了下来,让一个看守住进去照看。看守姓岑,是个篾匠。
姜慈走到祠堂檐下的时候,岑篾匠正坐在门槛里编竹。青黄的竹篾在他手里分成丝,一根压一根,压得又匀又静。那双手裂着口子,可稳得惊人,一根竹丝从头到尾,没有一处跳丝。
姜慈站在檐下,看着那双手,看了足足一分钟。外婆教过她:进人家的门,先看人家在做什么。手上有活的人,心里有一杆秤。
"檐下避雨的?"篾匠终于抬起了眼。姜慈把背包卸下来,蹲在门槛对面,说打扰了,想跟他聊几句竹活,她在省城博物馆见过一顶竹扎的云牌,说是青溪这边的老手艺,她外婆讲,戏班的马鞭、云牌、竹马,都是手编的,一刀不刻,全用竹丝盘。她想问问,现在还有没有人会这门手艺。
不问鬼,不问戏,问手艺。
岑篾匠的手停了,把这个外乡女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祝家孙女?"篾匠问,姜慈说自己外婆是祝兰台。
"……祝婆婆的孙女。"篾匠低下头,继续编他的竹席,朝门槛边示意了一下。
姜慈没有坐,蹲在那儿,从包里掏出录音笔,按下录音,然后把屏幕转向他。
"岑师傅,我在做访谈记录,会录音,只用于学术课题。您要是不同意,我关掉,用笔记。"
篾匠看了一眼那只录音笔,摆了摆手:"随你,一个编竹的,没什么好录。"
"那我就问了,九八年送神班散伙那晚,班里办了什么?"姜慈把录音笔往席子上一放。
雨声大了一点,檐水从瓦楞上连成线,落进天井的太平缸,一声追着一声。
"散伙饭,班里吃的,文庙后头那间。"篾匠说。姜慈问班里都有谁。
"全班人都来了。老班主、掌坛的、武生、旦角、两个箱倌、一个伙夫,还有两个外来的,省城来的,一个说是来录资料的,戴眼镜,一个说是来谈合作的,不常来。"
姜慈管住声音,问那晚吃完饭还做了什么。
篾匠不说话了,重新拿起竹丝,压进席子里,一根压一根。姜慈蹲在那儿,腿麻了,没动,做田野的人要会等,等老人自己把话从水里捞出来。
"散了场,有人提议唱一出,送个行。"篾匠开口,声音平得像在报账。
"唱的哪一出?"
"《还魂引》。"
姜慈的后背轻轻贴紧了祠堂的门框。
"第几折?"
"全本。散伙戏唱全本,唱到第三折,月亮上来了。"
月亮上来了。姜慈在心里把这一句拓下来。报菜名一样报完一桌人的名字之后,忽然说出这么五个字。五个字不是账,是记忆。人在回忆真正刻进骨头的事时,用的不是叙述,是画面。
"在哪唱的?"
"井台上。"篾匠说,"班主让人把台子上的灯抬一口,架到井沿边上。"
"唱给谁听?"这一回,篾匠停了很久,久到檐水在缸里积出了一个旋。
"给井。"他说。
两个字。不是给人,不是给神,是给一口井。
姜慈盯着录音笔上那点红灯,声音压得很稳:"那晚听戏的,有别人吗?"
"有,坐井沿上的那个,外来的,他不坐凳子,就坐井沿,听完了,鼓了掌。"篾匠的竹丝在指间停住了,"跟我们班主说,这折戏不该断在这儿。"
"不该断在这儿。"
篾匠把这六个字原样还了回去,一双灰眼睛盯住了面前这个外乡人。
"你懂这话的分量吗,姑娘?"
"我懂,所以我想知道,它断没断。"姜慈说。
"断了,当晚就断了。"篾匠说,"第二天班主把行头收了,面锁了,戏箱上了封条,那折戏从此没人再唱。"
"班主呢?"
"没熬过那年冬天。"篾匠的声音打了个顿,"武生去了省城,旦角嫁了人,箱倌前年也走了,伙夫就是我。"
姜慈坐在门槛上,忽然明白这个老人为什么不一样:全村都上了锁,锁在每个人的嘴上,可锁不住伙夫。那一晚他不是看客,是局里的人,他记得月亮,因为月亮照过他的灶。
"岑师傅,那折戏的词,您还记得吗?"
"词记不全,我识字不多。就记得一句,是掌坛的在井台上接唱的,'魂归来兮',后头还有半句,让灯给熏糊了。"
"哪半句?"
"'……莫问来路'。"
姜慈把这一句写进札记,描了一遍。
手机就是这时候响的,屏幕上跳着"外婆"两个字。姜慈走到檐口去接,背对着祠堂的门,身后传来竹席收起的声音,唰啦一下,像一个人急着要把什么东西收进屋里。
"慈丫头,今天访得怎么样?"外婆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
"访到几位老人。外婆,我问到一件事,九八年散伙那晚班里唱了《还魂引》全本——"
她没说完。
因为她转过身,看见岑篾匠站在门槛里,那只收拢了一半的竹席被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摞纸钱。
"外婆,"姜慈放低了声音,"我等您电话。"
她挂了电话。篾匠从黑暗里转出来,把顶门杠横进门槛两边的石臼。
"下雨了,姑娘,回吧。"
"我录了音,是您同意过的。"她说。篾匠的手按在顶门杠上,指甲缝里嵌着竹屑:"录就录了,只是别说出去。"
"如果我说出去呢?"
篾匠抬起头。这一次,姜慈在他脸上看见的不是恐惧,是疲惫。一个守了二十八年空祠堂的人,把"别说出去"说出口时,用的是送客的语气,也是求饶的语气。
"对不住班主。"他说完,退进屋门里,把两扇祠堂的门一扇一扇合上。
门轴干涩,发出很长一声吱呀。姜慈站在檐下,看着那两扇门在雨里闭严,看着门环上挂着一把锈锁,看着锁头上那道新鲜的油光。
一把天天上油的锁。
她往回走,半路上雨停了,云缝里漏出一段夕阳,把祠堂的飞檐照得金红。她在巷口站住,把札记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最后一行,她描下那个日期:九八年,送神班散伙,唱《还魂引》全本,第三折,井台,灯,月亮。
三个月来,那口井每晚准点开唱,哭腔,水袖,改词,机位,全网三百多万人,听着一个"女鬼"唱《还魂引》第三折。
姜慈在巷口把笔记本合上。他们不是在造鬼,是在复刻一场二十八年前的旧戏。她要把这台被复刻的旧戏,从井底下,一台一台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