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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下一案的苗头 接下来的两 ...

  •   接下来的两天,姜慈没有靠近那片工地一步。
      她给自己立了规矩:只看公开的,只听已经说出去的,不接触,不打听,不以任何名义出现。周迟憋得难受,说老师,咱们干这行出身入死的,怎么到了跟前反而缩了。姜慈说,不是缩,是排期。你记住,一条线有一个线的火候。火候不到,你把它捅穿了,它就不是你的线了,是他们的饵。
      材料是周迟攒的。热搜的截图,本地新闻的转载,三个本地账号发的短视频,医院公众号一篇关于"群体性癔症"的科普,还有城管部门一条关于拆迁区加强夜间巡逻的工作动态。姜慈把这些在桌上排开,一样一样看。
      那栋宅子在古城改造区的最深处,民国初年的房子,两进,青砖,木梁,原来住着一户人家,人丁旺过,后来散了,房子空了一半。古城改造的公告是去年贴的,这一片划进拆迁范围,补偿方案公示过三轮,大部分住户拿了钱走了,还剩三户没搬。三户的理由各不相同:一户是房主不在了,几个继承人分不匀;一户是老人不肯离开;还有一户,就是半个月来出事的这家。
      出事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先是夜半的异响。不是普通的响,是哭声,唱戏声,拖家具的声音,还有木门在自己开合。三户人家先后失眠,后来是幻听。前天夜里,那个不肯离开的老人半夜拿头撞墙,儿子送他去的医院;昨天早上,另一户的老太太也送了,症状差不多,说是总听见有人叫她名字,叫她开门。
      姜慈把这三户的情况画在一张纸上:宅子,三户,半个月,两个送医。画完,她在旁边写下四个字:定向,群体。
      周迟问:定向在哪儿?
      你再看一遍。姜慈把三条短视频的截图排开,一条是拆迁区外围的商户拍的,说这半个月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听见;一条是附近小区的居民,同样说什么都没有;第三条是三户之一,一个中年男人,说一到半夜,"那东西"就准时来。姜慈的笔尖在三条截图上点过,外围听不见,小区听不见,一墙之隔的工地听不见,单单那三户听得见。声不是弥散的,是认人的。这不是闹鬼的性状,这是声场的性状。
      周迟的喉结动了动:次声?
      次声只是其中一样。姜慈说,你回想一下那口井,井是什么?井筒是共振腔,香是缓释剂,投影是逆光剪影,词是筛子。那台戏有四个零件,每个零件都要人伺候,要供应链,要台口,要观众。她指着那张纸上"三户"两个字,这个呢?半个月,两个送医,一个拆迁区,三户没搬走的人。没有台,没有演员,没有观众,没有打赏。同样的配方,他们换了一种做法。
      什么做法?
      把人当井。姜慈说得很慢,空宅子是腔体,墙体是传声的路,半夜是时辰,没搬走的三户是听口。他们不唱了,他们让房子唱。唱给谁听?不给别人听,就唱给这三户。唱到他们失眠,幻听,撞墙,送医。
      周迟沉默了一会儿:那图什么?演戏能收钱,这个呢?这个要担人命。
      这就是他们升级的地方。姜慈把短视频的截图收起来,演戏是生意,怕也是生意。你算算这个漏斗:先是宅子闹鬼,上了热搜;再是住户送医,人命关天;然后呢?病人要治,家属要问,问谁?问神婆,问大师,问能"叫魂""收惊"的人。她想起县医院广场上那支义诊车队,想起直播间里筛来筛去的四句词,想起研修院五天四晚的一九八零零。周迟,他们上次搭一台戏,收的是门票和打赏;这一次,他们不搭戏了,他们造病人。病人和苦主,是这门生意的下一层。
      周迟打了个寒颤:那咱们更得进去了。老师,那是三条人命。
      三条人命,加上一片随时可能塌进去的工地。姜慈说,正因如此,不能蛮干。你想想,我们以什么身份进去?调查者?谁给我们的身份?省大的课题不覆盖邻市,学术访问没有对接单位,媒体采访会把他们全吓缩回去。我们两手空空进去,第一,问不出真话,住户正在惊头上,不会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第二,只要我们在那片工地出现过一次,"他们"就会知道有人盯上了这栋宅子。他们知道了,会怎么样?会把声音停掉,会搬走,会把一切弄得干干净净,然后换下一个宅子。到那时候,我们救不了这三户,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那怎么办?
      走程序。姜慈说,受害者在医院,医院有记录;宅子在工地,城管有巡逻;异响有视频,账号是公开的。这一层一层的公开材料,就是我们的第一块砖。砖不急着砌墙,先码着。等这边的戏唱完,她说着,看了一眼桌上那棵股权树的打印件,我们腾出手来,正正经经立个案,以该有的身份进去。
      什么身份?
      这个我还在想。姜慈说,但肯定不是现在这个。
      那天夜里,姜慈一个人在灯下翻那三条短视频。翻到第三遍,她注意到一条从前掠过眼里的细节。送医的那个老太太,儿子在视频里替她说话,说了一句:
      "我妈讲,半夜有个女人在窗外头说话,不要她应声,只要她把藏在心里几十年的事讲出来。讲出来,人就轻了。"
      人就轻了。
      姜慈的鼠标停住了。她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头存着一份旧文档,是几个月前做的功课:云山民俗文化研修院的公开物料分析。她翻到学员心得那一节,找到那条被周迟标注过的原话:
      "在老师面前说出这些年不敢说的,说完人就轻了。"
      两句话,隔着一栋待拆的宅子和一间学费一九八零零的教室,在"人就轻了"四个字上,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姜慈把两段话并排打在文档里,一行是民国老宅窗外的女声,一行是研修院教室里的老师。一样的指令,一样的路径,连收尾的那四个字都懒得改。她想起研修院课程流程的第二步,忏悔。隔离,忏悔,献金,前三步都是公开可证的,第四步她至今没有证据。现在她知道了,第二步不止活在教室里。
      它会被装进任何一只喇叭。
      她靠在椅背上,很久没有动。窗外的江州正在过它的夜生活,高架上的车灯一盏一盏流过去。她想起师父当年在省大博物馆的讲座上说过,民俗学研究到最后,研究的不是风俗,是人的怕。怕是可以被制造的,制造怕的人,比怕本身值钱。
      她给周迟发了条消息:研修院的学员反馈,全部调出来,一句一句看,重点找"说出来"和"轻"这两个词的所有变体。不要加我的判断,先穷尽再说。
      周迟回:您觉得他们用的是同一套话术?
      不是觉得。姜慈打字很快,是同一句。一个字都没改。
      发完消息,她打开那个空白文档,标题打了很久,最后定为:下一案·群体性癔症与定向声场(待立案)。
      第一行,她写:时间,进入视野第二日。身份,无。证据,公开材料,四类。受害者,三户,送医二。
      第二行,她写:手法判断:与"井"同源,与"研修院"同词。
      写完,她停了停,把"同词"两个字又描了一遍。鬼戏的台口拆了,可写台词的人还在。他们不演戏了,他们改行治病。治的不是病,是怕。而治好怕的价钱,她几个月前就替三百多万人算过一回。
      窗外的天快要亮了。姜慈把文档存档,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她知道,从今晚起,她的案头上并排放着两件事:一件是两个多月攒下的旧账,一份时间轴,三天之内要发给全网;另一件是三户没搬走的人,一个半夜会开合的木门,和一句二十年前就该被掐死的话术。
      旧账要结,新案要立。中间隔着的那道墙,叫程序。
      她站起来,摸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头是城市的清晨,环卫车的声音从街口传过来,一下一下,有规矩的,活人的声音。她想起那三户人家,此刻大概也醒着。他们听见的夜半,和她听见的清晨,是同一片天。
      她把窗帘拉好,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下一案的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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