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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空号对账 时间轴是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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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轴是周一上午定稿的。
韩青把打印稿铺了一桌子,红笔搁在旁边,像主刀大夫术前看片。文档的题目改了五遍,最后定成了一个最笨的:《关于青溪镇鬼戏及相关事实的时间轴(一九九八—二零二六)》。不设观点,不给结论,只列事实,每条事实后头附一行小字:查证路径。
姜慈在文档首页写了一句话:本文所有材料,均来自依法可以公开查询的渠道。文中所列事实之间的关联,本文不作判断,留待有权机关认定。
这句话是韩青教她写的。韩青说,我们不是来断案的,我们是来摆事实的。摆事实的人,话要说得比谁都笨。笨话才扎不坏。
文档一共七段。
第一段,一九九八年三月,江州民俗文化发展公司注册成立,经营范围含民俗工艺品。附工商档案影印。
第二段,一九九八年十一月,民俗复兴委员会向顾寒山发出邀请函,函号零一二七。附烫金存根影印。附一行小字:函件持有人为死者生前指导的博士生。
第三段,一九九八年十二月,送神班散伙当日,台前有四人同框合影。附一行小字:照片原件由戏班后人保管,未公开,必要时可向司法机关出示。
第四段,二〇〇〇年十一月,青溪镇文化站公开处置老桐木十七根,批号桐-9607,受让方为江州民俗文化发展公司。附处置清单影印。
第五段,二〇二二年四月,玄枢文创仓库出库同批号木料,用于制作傩面。附出库单影印。
第六段,二零一九年十二月九日二十一点三十六分,一个固定号码通话四十七秒;十二月十一日,顾寒山死亡;该号码于同年十二月停机,现已销户。附通信运营商出具的复函影印。
第七段,二零二六年,青溪镇直播间的点词记录、香灰能谱分析、话术手册及内场编号体系。附部分影印。
七段排下来,像七颗石子扔进水里。石子不大,水下的东西有多大,看过的人自己会想。
沈砚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时间轴里。
这是姜慈自己划掉的。二零一九年那本死亡认定的卷,沈砚在鉴定顾问一栏签的字,那是方言从内部旧档里调出来的,渠道不公开,证据没脱敏。今天把这条放进去,明天的头条就是"内部人员泄露案卷",方言的饭碗当场碎,时间轴本身也会从"摆事实"变成"抢证据"。姜慈在那一行上停了很久,最后把它挪进了只进纸质的那个本子。
韩青看她划掉,什么都没说,只把红笔帽扣上了。有些律师一辈子学不会的事,是知道哪一行不能写。
照片也没有公开。姜慈只写了"四人同框"五个字,连描述都吝啬。那是师父的照片。师父这个人,活的时候没沾过光,死了,不能拿来给她当子弹。
发布是下午三点。
周迟的账号先发,姜慈的公开日志同步。韩青审过最后三遍措辞,确认每一条都有影印件托底,才放的行。三点零一分,周迟把鼠标点下去,屏幕卡了半秒,像是喘了一口气。
头四个小时,风平浪静。姜慈在办公室里改她的田野记录,周迟刷了两遍转发量,两千,五千,八千。五点,第一条搬运出现了,是省城本地的一个资讯号,标题起得很悚:《二十八年前的一封邀请函》。七点,转发破了五万。
热搜是晚上九点半上去的。词条很简单,就四个字:玄枢文化。
姜慈盯着那个字条看了很久。三个月来,她第一次在这个城市最大的广场上,看见这个名字被挂在墙上。不是她挂的,是几万个普通的账号,一人一口气,吹上去的。
第二天,风浪才真正起来。
自媒体们像一群闻见腥味的鱼,从时间轴的每一段缝里钻进去。有人顺着第一段往下挖,把江州民俗文化发展公司的沿革做成了一张长图:一九九八年注册,二〇〇一年更名重组,二零二六年关联企业三十一家。有人顺着工商登记挖到了顶,长生基金会,登记机构市民政局,登记时间二零零五年十一月,底下盖着大红章。有人把第七段里那只话术手册的影印放大,逐条分析"隔离、忏悔、献金"三步走的话术设计,配文:这不像文化公司,像……
像什么,他没敢写完。
但姜慈看懂了。她也知道,看不懂的人比看懂的人多。看懂的人不说话,不说话的人都在截图。
最热闹的是玄枢自己的官网。
周三上午,周迟例行进官网截新闻动态,发现专家团队那一栏,点不开了。不是灰,是直接跳转到了一个错误页面。他退出,清了缓存,重新进,还是错的。他把三次报错的页面都截了图,连同上一次那个灰着的页面,一起贴进了时间轴的附录里,配了一行字:本页于某年某月某日下线。
官网的动作比声明快。这个细节比时间轴本身传得还凶。有人评论:他们要是心里没鬼,删专家页干什么。
周四上午,老骆打来电话。
老人的声音听起来累,也稳:姜慈,你那篇时间轴,我逐字看了。
嗯。
写得好。笨,扎实,每条都有影印。老骆在那头停顿了一下,姜慈,你知道我今天早上接到几个电话吗?
几个?
三个。都是当年的老熟人。有一个,跟你师父是同届的。老人叹了口气,他们不问我文章的事,他们问我,你手里那张照片,是不是真的存在。
姜慈的心往下一沉。
老骆又说:你记住,你现在碰的这件事,比你师父当年碰的那件,只大不小。他那时候只有一封邀请函,你现在有一张网。可你比我师父危险的地方在于,他当年没照片,你有。
挂了电话,姜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她想起师父笔记最后一页她能读懂的那行字:孤证不立,独行必险。如今她的孤证连成了网,可这张网上头,开始有重量了。
下午,方楠也来了消息。就一句话:姜老板,你们那份时间轴,把我们店的官网也带崩了。记者来问了三趟。我没说别的,就说,我们只是个卖香的。
姜慈回她:你什么都不用说。你说的每一句话,将来都是呈堂证供。
方楠回了个笑脸,又补了一条:那我要是说了呢?
姜慈想了想,回她:说了也行。照实说。
周五下午,律师函到了。
EMS的封套,烫金的律所名,北京钧诚律师事务所。韩青拆开的时候,姜慈和周迟都在。三页纸,公文格式,抬头是玄枢文化发展有限公司,落款处一枚红章。韩青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把纸往桌上一放,笑了。
姜慈说:你居然笑得出来。
韩青说:我不光笑得出来,我还饿了呢。他要吃饭,走,找个地方,我给你们讲讲这封信好在哪里。
律师事务所是在一家小饭馆里讲的。韩青要了一碗炸酱面,把律师函折了个角,拿筷子点着,一条一条过。
第一条,删除。要求立即删除时间轴,并制止各平台转载。韩青说,这是常规操作,吓唬人的。转载这个东西,删得完吗?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第二条,道歉。要求书面道歉、消除影响,韩青说这也是常规操作,加码。
第三条,赔偿。商誉损失五百万,韩青把筷子上的面挑起来,这个数是有讲究的。大了,像讹诈;小了,像不在乎。五百万,刚好卡在一个能把人吓退的位置上。他是真想吓退你。
第四条,刑责。韩青把最后那行念了出来:该行为已涉嫌侵犯商业秘密、损害商业信誉,本所保留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权利。
他放下筷子,看着姜慈:你猜,这四条里,哪一条是真的?
姜慈说:第四条。
对。韩青说,前三条都是纸,第四条是刀。可这把刀,有个毛病。他伸手在第四条上敲了敲,侵犯商业秘密,你告诉我,我们时间轴里,哪一条是他们的商业秘密?
姜慈说:没有。工商公示是公开信息,文化站档案是公开信息,运营商复函是家属拿得到的,出库单是政府采购网验收公示里挂出来的附件,影印件本身不是商业秘密。
韩青说,对。商业秘密是"没公开过的经营信息"。我们披露的东西,全是已经公开或者依法可以公开的。真要打官司,这一条他们站不住。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写?
周迟在旁边说:因为他们真正怕的,不是我们披露了什么,是我们"会披露"这件事。
韩青看了一眼周迟,点点头:对。你这个学生,比我某些同行明白。他们怕的不是时间轴里的七段事实,是这七段事实后头那行小字,查证路径。那行字的意思是,这些东西,谁都能去查,谁都能去查第二遍、第三遍。一个经得起复查的组织,不需要律师函。只有经不起复查的,才要把话筒抢过去。
姜慈一直没说话。她把那封律师函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忽然问韩青:韩律师,如果我应诉,我赢的概率有多大?
韩青说:单论名誉权,你不输。但你不一定赢,因为他们会和解,和解就等于你输一半。
姜慈说:那我不要和解。
她把律师函放回桌上,铺平,一个字一个字地跟它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个决定:不删。时间轴挂在原地,一个字不改。他们越是要删的东西,越要留着。删了,反倒像心里有鬼。
第二个决定:公开复函。不是骂回去,是老老实实写一封复函,写明材料来源、法律依据,最后加一句:如蒙起诉,恳请公开审理。写完了,连律师函的原文一起挂出去。他们用什么语气跟我们说话,也让公众看看。
韩青说:公开审理这四个字,写得好。这四个字不是写给法院的,是写给他们的。
复函是当晚十点挂出去的。韩青拟的稿,姜慈改了一个字,把"贵方"改成了"贵公司"——她说,公司做的事,让公司来担。
挂出去之后,她洗了个澡,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周六早上七点,手机响了。
省大的号码。民俗研究所的座机。对方自报姓名,说是所里办公室,通知她上午十点,所长要在办公室跟她谈谈,请她安排时间,准时到。
姜慈问:谈什么?
对方顿了顿,说:来了就知道了。态度请放端正些。
电话挂了。姜慈握着手机,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刚亮,江州的早晨雾很重,楼底下的路灯还亮着,一圈一圈的,像谁在雾里写字。
她知道约她谈的是什么。她也知道,那封约谈的通知,此刻大概不止她手里这一份。
她起床,穿衣服,把头发扎起来。镜子里的人很平静。她想起师父的那句话,孤证不立,独行必险。又想起自己在时间轴首页写的那句话:本文不作判断,留待有权机关认定。
有权机关。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说:那我就看看,是哪一级的机关。
她背上包,出门了。她要去见的,正是昨天那封系统通知背后的人。通知写得客气,她想亲手摸一摸,客气底下压着的是哪一级的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