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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收网尝试 韩青的律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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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青的律师事务所在城东一栋旧写字楼的八层,两间房,一块褪色的铜牌,前台养着一缸半死不活的孔雀鱼。姜慈把材料在会客桌上摊开的时候,孔雀鱼在她背后吐了一个泡。
她带来的东西分两个文件袋。一号袋是公开渠道取得的:股权树,工商影印,三份旧文献,出库单,处置清单,公示页面,98合影的照片,改词手稿的照片,香灰能谱报告。二号袋锁在她自己包里,那沓影印,运营商的回复,还有沈砚那张官网上的照片。
韩青看得很慢。他把一号袋的东西分成三堆,看完,又去拿二号袋,姜慈把包往身边收了收。
这袋里的东西,从今天起,不进任何文件,不进任何邮件,不进任何云端。韩青的一节手指压在袋口上。
姜慈说,方言冒了风险。
那你就得给她把风险按住。韩青说,毒树之果四个字,你听过吗?证据来得不干净,拿到法庭上,对方律师一句话就能把整棵树连根拔了。你这棵树上还挂着一个人,她穿白大褂,有编制,有家庭。姜慈,你要用这些东西,就得先想好怎么把她摘干净。摘不干净,这袋东西就永远躺在你包里。
姜慈把二号袋收回包里:那我用什么立案?
这就是我今天要跟你说的事。韩青把一号袋的三堆材料重新排好,姜慈,我把你这条线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两个多月,从一口井,查到一棵三层股权树,查到一个死人签过字的委员会。你知道我现在像看什么吗?
像看什么?
像看一张画好了的地图。韩青用手指在材料上划了一道,从一九九八到二零二六,谁在哪儿,什么时候动的,动了什么,一笔一笔,全对得上。这张地图要是印出来,够登报纸。以报案材料论,你这条线够立案标准;但是姜慈,地图不是案子。
差在哪儿?
差在后果。韩青说,你现在有的,叫组织证据,手法证据,历史证据。这些东西能证明一个公司存在,能证明他们做鬼戏,能证明他们跟一九九八年的事有关系,能证明沈砚这个人站在关口上。可你要立案,要的不是这些,是犯罪事实。有个人,做了刑法上写着的那件事,造成了后果。
他竖起一根手指:有人受害,受害能证明,受害跟他们之间能连线。
姜慈说:客栈那晚的香。
对,你终于想到它了。客栈对质那一晚,大堂里点的是真致幻香,浓度是直播间的四倍。当晚在场几百号人,你的便携检材箱里有当场取的样,何平那儿有能谱。这是你手里最硬的一张牌,硬在它有可能成为后果,几百个受害者,人人有感受,有人跑得了几趟医院。
有人报案吗?
一个都没有。韩青说得很平静,我打听过。那晚之后,客栈拆了,平台封了,观众散了。有人发帖说自己头疼恶心,点赞都没几个;有人去医院,挂的是急诊,诊断写的是"过度换气",不是中毒。姜慈,几百个人里,只要有一个拿着病历站出来,说我在那儿,我中毒了,是他们点的香,这条线立刻就粗一截。可是没有。观众不告,平台删,时间一长,连帖子的截图都找不着了。
那间客栈的灯,灭得比什么都快。姜慈说。
所以你现在去报案,报什么?韩青把身体靠回椅背,报玄枢文化组织鬼戏?鬼戏不犯法。报他们添加不明物质?物质要鉴定,鉴定要样本,样本要来源,来源要手续,最后落到一个谁受害了的问题上,还是没人受害。报沈砚?他在一份程序闭合的文书上签了字,签得合乎手续。姜慈,你每一样都查到了,每一样都差最后一寸。这一寸,叫造成后果。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孔雀鱼又吐了一个泡。
姜慈问:那怎么办?
韩青说,等。等字说出口,会客室里又静了一静。
等一个受害者?
等很多个。韩青说,姜慈,你想过没有,这个组织现在在干什么?直播停了,客栈拆了,周万财进去了,可是他们的公司还在,岗位还在招,供应链还在供,研修院还在开课。一台鬼戏散了,不等于这门生意散了。他们只是换了个台口。
台口在哪儿?
这就是你下一件该查的事。韩青把一号袋的材料码齐,推回桌子中间,你现在的链,缺一个活着的受害者;而受害者这个东西,是他们的生意本身造出来的。他们只要还在营业,就还在生产受害者。你从已经在生产的那些受害者里头,找证据链。找现在的,活的,有名有姓有病历的。那一条链,跟你手里这一条,是两条线,各走各的,不能并。
为什么不能并?
并在一起,你打草惊蛇。韩青说,你手里这条线,他们已经开始应对了,律师函的路数比你想象的快。你要是再拿一条新线去捅,两头一起烧,烧到最后,你一条都保不住。还有一层,两条线用的证据规格不一样。老线是历史证据,靠档案,靠公开渠道;新线要的是人证,病历,接警记录。人证会跑,病历会补,接警记录要时间。你急,它就散。
姜慈在会客室里坐了很久。窗外是城东的楼群,冬天的太阳斜过来,把对面楼的玻璃照得发白。她想起两个多月前,她第一次站在青溪镇的井沿上,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要查的,是一场直播里的假鬼。两个多月后,她查到了一棵股权树,一个基金会,一桩程序闭合的自杀,和一个坐在太师椅上两眼很定的老头。她拆掉了那台鬼戏的每一个零件,把它写成了二十多分钟的视频,让三百多万人看明白了那个鬼是怎么做出来的。可那台戏后面的人,一个都没伤着。
他们只是换了一个台口,继续唱。
韩律师,她说,如果我两条线一起走呢?
你走不动。韩青答得直接,你一个人,加一个学生,加一个偶尔冒死帮忙的法医,加一个材料实验室的老板,加我这么一个管程序的。姜慈,我们这几个人,两个多月走到今天,已经是拿职业生涯在打赌。再加一条线,不是勇敢,是贪。贪多,嚼不烂,烂了,全咽下去的就是你。
那我不贪。姜慈说,我等这条线的下一折。
她站起来,把材料收好,走到门口,回头问:韩律师,你怕吗?
怕。韩青答得飞快,怕才能干这行,不怕的那是骗子。
走出写字楼,姜慈在街边的风里站了一会儿。她给周迟发了条消息:把客栈对质那晚的观众后续重新整理一遍,头疼的,呕吐的,发帖说的,医院挂水的,一个都别漏。
周迟回:您要找人证?
嗯。她说,找还在疼的人。
消息发出去,她一点也轻松不起来。她知道韩青说得对,人证是最不经等的证据,人会忘,会怕,会拿钱闭嘴,会被删帖。可她也知道,这是她手里唯一一条还在生长的线。别的都是灰,是纸,是二十八年没人动的旧账;只有受害者是活的,活的才会说话。
她站在人行道上,把这两个多月在心里报了一遍账。报完账,天擦黑了,手机响了,周迟这次不是发消息,是直接打过来的。
老师,您看热搜了吗?
没顾上,什么?
老宅闹鬼。周迟的声音里压着一种古怪的兴奋,不是好消息的那种兴奋,是您闻一下的那种兴奋。江州,古城改造区,拆迁工地,一栋老宅,半个月了,夜半异响,住户接连送医院,今天上的热搜,前三。
姜慈的手指在手机边上停住了:说细点。
拆迁区还剩三户没搬的人家。半个月前开始,半夜有动静,不是普通的响,是哭声,唱戏声,还有拖家具的声音。三户人家,先是失眠,后来是幻听。昨天晚上,那个不肯离开的老人半夜拿头撞墙,儿子送他去的医院;今天早上,另一户的老太太也送了,症状一样,说是总听见有人叫她名字,叫她开门。
姜慈站在街上,把周迟的每一个字都接住。群体性癔症,定向传播,夜半发作,半个月发酵。她把这三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井口的夜风,隔着一千多个日夜,又吹到了她后脖颈上。
周迟问:老师,咱们插不插手?我先把素材攒着?
先别动。姜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把热搜截图,本地新闻,医院那边的公开消息,住户采访,能存的全存下来。不要联系任何人,不要以任何名义靠近那片工地。周迟,替我记着日子,今天。
她挂了电话,在暮色里往地铁站走。走了半条街,她停下来,靠着一棵梧桐树,仰头看了一会儿天。天上有云,云缝里没有月亮。她想起师父笔记里那句话,孤证不立,独行必险。如今她的孤证已经连成了一张网,可这张网最近一直空着。现在,网那头有动静了。
不是井的那种动静。井的动静是做出来的,有工序,有供应链,有台口,唱给几百万人听。这次的动静,她还没有证据,可她闻得出味道,这次的鬼,不唱给观众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