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外婆摊开的旧账 接外婆出院 ...
-
接外婆出院那天,是立冬前一天。
姜慈开了三个半小时的车。县医院的停车场永远满着,她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住院部三楼,外科病房,外婆住的是加床,靠窗,床头柜上摆着她自己那只用了十几年的搪瓷缸,缸身上"劳动模范"四个红字褪得只剩影子。她正坐在床沿上自己收拾东西,右腿的支具拆了,换了一条护膝,动作不快,但一样一样归置得极有条理:毛线针插在网兜里,药盒按早中晚分好,假牙泡在缸子里,缸子盖拧紧。
护士过来交代注意事项,说了三条,她嗯了三声,等护士走了,把第三条自己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不差,然后说:记性没坏,就是不中用了。姜慈问起这一住院查出来的那些毛病,护士说,血压,血糖,都是老年人的常见病,一样一样都不重,就是没人照顾,往后得有人盯着。
姜慈说:您这中用的,全县城找不出第二个。
外婆就笑了:接我回家?
嗯,回家。
回家的路上,外婆看着窗外的县城,说了几句菜价,说了居委会新来的小年轻,说巷口那棵梧桐今年落叶晚了半个月。姜慈一样一样应着。车过石桥的时候,外婆忽然说:你上回打电话,问我一九九八年的事,问了半句,又不问了。今天倒是巧,我自己也想说了。
姜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那您说,我听着。
老屋在镇西头,青瓦,两进。姜慈把外婆安顿在东厢房,铺床,倒水,灌暖壶。外婆坐在门槛里边看着,也不拦,等她忙完了,朝对面的凳子抬抬下巴:坐。你是替你师父问,还是替你自己问?
姜慈坐下:替他,也替我自己。
那你坐好。外婆说,这个故事长,我得从头讲。跑滩出身的人讲古,不兴倒叙,只兴正叙,正叙才有规矩。
一九九八年,九月里,来了一个买主。
不是春天来的那位。外婆说,春天来那位,姓桑,会唱,会写,住了整整一个月,跟你师父抄一本簿子,抄得两个人谁都不说话。那位是来做客的,客气,走的时候班主还送他到镇口。九月里来的这位,不是客,是买卖人。三十多岁,省城口音,穿一件西装,拎一只人造革的包,包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价钱。
价钱开出来,全班一夜没睡。三万。外婆说,一九九八年的三万,在青溪镇能买半条街。半条街是什么概念,你外婆我六七年进班,全班人马一个月的包银,加起来不到八块。
他买的不是一样东西,是一整套。仪轨簿,老面具,唱本,行头,连戏台上那四只木匣,都在单子上。单子的名目写得体面,叫"征集保护",说是省城要建民俗馆,老东西进了馆,才留得住。班主拿着单子,手抖。他那一代人,戏班的东西比命重,可他也知道,戏班要散了,散了,这些东西就是一堆占地方的旧木头。
后来,你师父来了。外婆的声音低下去,又稳起来,班主当天下午拍的电报,对,那会儿还没手机,拍的电报,省城,省大,民俗系,顾寒山。电报就四个字:速来,事大。
你师父是第二天一早到的,没歇脚,直接上的台。他在台上站了一炷香,把那张单子从头看到尾,看完,问了一句话:这些东西,你们要去做展品,还是去做教材?
买主说:展品教材,都是一样的东西。
你师父说:不一样。展品是死的,教材是活的。活的东西,得跟着活的人。
钱在桌上,三万,用报纸包着,就压在单子旁边。你师父看都没看那钱一眼。他说:真东西不能卖。
姜慈问:就这四个字?
外婆说,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没有"价钱没谈拢",没有"再想想",没有"容我们商量"。真东西不能卖。临走,他站在门槛里,回头又跟班主说,单子他描得了两个字,当着买主的面念出声来:未售。未售,就是还没卖。你师父说,还没卖,就是留了个活口。可这个活口是留给东西的,不是留给买主的。买主当天就走了,西装穿得整整齐齐,走的时候跟班主拱了拱手,说,各位再想想,想好了,价钱好说。
姜慈问:他想好了吗?
没有后来。外婆说,那就是最后一次。腊月,戏班唱完最后一台,散伙。散伙那晚的事,你知道的,唱的是全本《还魂引》,第三折,井台,灯,月亮。满台没人说话。散伙之后,那套单子上的东西,一分家,各奔东西。班子再没聚齐过。一九九八年到现在,二十八年,活着的还剩几个,手指头数得过来。
姜慈安静了一会儿,问:那个买主的名字,您记得吗?
名字?外婆摇摇头,脸上是一种很坦然的无知,我没记住。那时候谁问人家名字。外乡人谈买卖,报了姓,说了单位,左耳进右耳出。我只记得他拎的那只人造革的包,包角磨得发白,是个跑惯了的包。跑滩的人看包,比看脸准。
那单位呢?
说是省城一个文化单位。具体什么单位,老班主可能晓得,老班主不在了,就没人晓得了。外婆顿了顿,除非仪轨簿里有。你师父那个人,凡事落笔,他要是跟那个单位打过交道,簿子里头该有痕迹。
仪轨簿。姜慈抬起眼。
对,仪轨簿。外婆说,你问我"真东西"是什么,我答不全。这三个字,是你师父定义过的。他定义的话,不在我嘴里,在簿子里。一九九八年的规矩,一九九八年的章程,都写在里头。我当年是掌坛的,我只管台上那半本;簿子是全本,全本在班主手里,班主临散,交给了我。
姜慈的心跳快了一拍:簿子在您这儿?
在我这儿。外婆说,躺了二十八年。她看着姜慈,眼神慢慢认真起来,慈丫头,你今天接我出院,我就知道你不是单纯接我。你要查的事,查到仪轨簿这一层了,对不对?
姜慈没有瞒她:对。
那你这趟回去,把它带走。外婆说得很干脆。
现在不急,姜慈说,我先把您安顿好。
外婆摆摆手:我安顿好了,三十年了,我还有什么不安顿的。东西躺在箱子里是死物,落到该拿的人手里,才是活物。你师父说过,展品是死的,教材是活的。我七十三了,掌不了坛了,可我还分得清死活。
那天夜里,姜慈住在老屋。外婆熬了霉干菜烧肉,火候压得极透,五花肉的油从干菜的纤维里沁出来,盛在粗瓷碗里,端上来的时候,两个人对着坐,一盏灯,一碗饭。外婆吃得不多,看着姜慈吃,看了半天,说:你师父要是活到今天,该有六十六了。
姜慈说:他要是活着,我没这么多事要查。
那也未必。外婆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地说,他活着,你照样查,他照样帮你查。那个人,一辈子就干一件事:把真的东西,从假的手里抢回来。他抢了一辈子,赢过,也输过。输得最狠的那一回,就是一九九八年。
姜慈问:输在哪儿?
输在他只顾了东西,没顾上人。外婆说,戏班的人心散了,他拦得住三万块,拦不住人心。东西保住了,人没保住。这就是我为什么把它给你,东西你拿走,人心你自己去聚。你身后现在已经有一群人了,别学你师父,学到最后,孤家寡人。
姜慈放下碗,给外婆添了半勺汤:您放心,我学不了他。我这个人,俗。
俗好。外婆接过去,喝了一口,跑滩的人讲,太雅的人活不过滩。她放下汤勺,用袖口抹了抹嘴,忽然又笑起来,笑得像个老戏子压低了嗓子:慈丫头,我考考你。你师父说"真东西不能卖",这四个字,你怎么解?
姜慈想了想:真东西,不是古董。古董是旧的,真东西是活的。卖了,就断了。
不全对。外婆说,他还有一层意思,藏在后头。真东西为什么不能卖?因为真东西一卖,就说不清了。你卖给谁,为什么卖,卖了多少,往后人家问起来,你一样一样都说不清。说不清的东西,就会被人拿来编故事。他不要这个东西被人拿去编故事。
姜慈想起直播间里那四句改了词的唱词,想起井口新浇的水泥,想起话术手册封面上那行体面的公司名。二十八年过去,有人果然拿着一九九八年没买走的东西,编了一个三百多万人买单的故事。
她给外婆添了饭,把自己碗里的也拨了一半过去:外婆,我明天回江州。那本簿子,我过些天来取。
随你。外婆说,反正它等了二十八年,不差这几天。她站起来,收拾碗筷,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方家那个楠丫头,前几年还打电话来,说想吃我做的霉干菜烧肉。我告诉她,排队。
姜慈笑了:她该应着,排在她前头的还有三个。
三个?外婆挑眉,哪儿来的三个?
您数。
外婆想了想,没数出来,摆摆手,端着碗筷进了厨房。姜慈跟过去,站在灶台边上看她洗碗。老太太的手很稳,一双手上全是老年斑,筋起起伏伏,可端碗的姿态还在,那是端过几十年戏箱的手,箱不空过夜,压钱压秤砣,防的是跑箱,怕的是箱笼离了班社的气。
洗完碗,外婆在灶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慈丫头,你查到最后,要是查到我头上,你也照实查。祝家的事,没有不能见光的。
姜慈说:我记下了。外婆又补一句:戏班的人,唱了一辈子别人的戏,到头来最怕的,是没人记得自己唱过什么。慈丫头,你记着,也替他们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