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师父死因 韩青是周三 ...
-
韩青是周三下午来的,拎着一只旧公文包,包的四角磨白了。他比大学那阵胖了三十斤,头发退到了该退的位置,笑起来先看人的眼睛,看完才笑。这是律师的职业病,姜慈在大学就领教过。
材料我看了三遍。韩青把一沓纸从包里拿出来,码在桌上,顾寒山老师的死亡结论,现场勘查笔录,尸检报告,询问笔录,四份,都在里头。复印件,我爸的一个老关系帮我在档案室调的,调阅手续合规,你放心看。
姜慈说:我要不是放心你,不会找你。
那我也把话说前头。韩青把笔帽拔了,在手里转着,以我们现在手里的东西,这份复核申请,立不住。动机不说了,说程序:复核得有新证据,或者原程序有重大瑕疵。你现在有的,是一张一九九八年的邀请函存根,一个不肯说名字的老教授,一页改过词的戏文。这些能证明有人请过他,不能证明他怎么死的。
我知道。姜慈说,所以我这趟不是去赢的。
韩青的笔停了。
我是去试墙的。姜慈说,这道墙从派出所到文旅办,我撞过两回,每回都客客气气,每回都纹丝不动。我现在想看看,撞到市局这一层,墙是什么质地。顺便,她把那张存根的照片推到韩青面前,顺便看看,这一层的经手人,认不认得这张纸。
韩青看了那张照片很久。一九九八年十一月,民俗复兴委员会,受邀人,顾寒山。
姜老师,他跟你说过这个会吗?
没有。姜慈说,他只跟我说过一句话,在一节普通的课上,好像是随口:你们以后要是收到什么会的请柬,先看看是谁出钱。我当时没听懂。
你现在也没懂。韩青说,所以你要试。
复核申请是韩青拟的,落了姜慈的名。申请人一栏,关系写的是"生前指导的博士生",省大民俗研究所出了委托证明,证明人一栏,齐老师签了字。申请理由写得极其克制:申请人近期发现死者生前社会关系的新线索,涉及一九九八年一文化组织对死者的邀请及其死因可能存在的调查盲区,依据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申请对顾寒山死亡案进行重新审查,并申请调取原始通话记录。
韩青说,最后那条是我加的。通话记录,警方二〇一九年肯定拉过,他们手里的,比我们全。
姜慈把申请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一个字没有改,签了名,按了手印。
递进去是周四上午。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控申窗口。窗口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民警,警号末尾三位数她没看清。她把材料递过去,那人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看,看完抬起头,脸上是一种训练过的平和。
顾寒山。他说,名字我熟。
姜慈的心往下一沉,又往上一提。
这个案子,当年办得很扎实。民警说,现场,尸检,走访,都做了。证据确凿,程序闭合,家属也没有异议。他把材料往前送了半寸,指节在封面上敲了敲,你这个申请,我们收。收是收,受理是受理,答复是答复。三件事,不一样。
多久有答复?
民警说:规定期限,一个月。不过这种历史结论件,一般走得快。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姜慈,目光很稳,稳得不对。一个基层民警,一天要接多少个申诉,眼睛里不该有这种稳。这种稳她见过,在民宿老板王经办的脸上,在文旅办那个圆滑的开场白里。那不是一个人的稳,那是一段话的稳。这段话被人背过,背了很多遍,背到语气、停顿、眼神都齐了,才放出来。
像一段被教过的话。
回去的路上,韩青开车,姜慈坐副驾,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两个红灯,韩青说:你听见他那句"名字我熟"没有?
听见了。
韩青说:一个普通民警,不会对一个七年前的外地死亡案说"名字我熟"。要么这个案子当年动静很大,要么,这个名字后来还出现过。
姜慈说:还有第三种。有人提前交代过,这个姓顾的案子,再来人,就按这套说。
车到了姜慈楼下,没有停稳,韩青的手已经摸到了档把上,又松开。姜慈,那个民警说的"走得快",是三天。
三天后的下午,答复送到了。不是电话,是书面,邮政特快,信封上市公安局的信头很规矩。姜慈在餐桌前拆开,韩青站在她身后看。
答复一共三页。第一页,程序回顾,现场如何勘查,尸检如何取样,调查访问覆盖哪些人,条分缕析,无懈可击。第二页,结论维持:顾寒山,男,一九六〇年生,省大民俗学教授,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一日死于其住所书房,经认定系自杀,排除他杀,原结论不变。第三页,权利义务告知,不服答复,可以向上级机关申诉。
韩青把三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答复本身,挑不出毛病。滴水不漏。
姜慈说:所以要看的不是答复。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末尾。落款,日期,公章。公章底下,经手人一栏,有签名。字很小,行草,收得很紧,最后两笔拖出一个极短的锋。
经手人:沈砚。
姜慈盯着这两个字。她认得这种字。不是认得这个人,是认得这种收笔的方式,她把铁皮盒拿出来,从盒底翻出那本藏青布面的笔记,从笔记封底的夹层里,取出那张对折的存根。
存根在灯下展开。上半截,烫金的函头,金暗了。下头几行小字:成立暨第一次全体会议,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三日,省城。受邀人:顾寒山。函号:零一二七。
她的眼睛当初直直地落在"顾寒山"三个字上,落下去,就再没往别处看过。
此刻她往下看。函号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印得浅,夹在对折的中缝边上,像怕被人看见:
经手:沈砚。
一张一九九八年的纸。一封请她师父去省城开会的函。
一份二零二六年的答复。一份告诉她"证据确凿、程序闭合"的答复。
经手人是同一个。
姜慈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灯下,左边是师父没有接的那封邀请,右边是告诉她师父死得明白的这份答复。二十八年,隔着一盏台灯,隔着一支按掉的笔,两个人的字迹在两张纸上对上了。对得很齐。齐得像有人拿着尺子,在一九九八和二零二六之间,画了一条直线。
韩青凑过来看,看了半天,说:同名同姓?
字迹我看不出。姜慈说,但这两份东西,一张在我们家,一张在市局,从没同时出现过。她从抽屉里取出放大镜,先看存根,再看答复。看存根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很轻,两下。看答复的时候,她也是两下。
您这是干什么?
数笔画收口的习惯。姜慈说,这个"沈砚"的砚字,最后两笔,先重后轻,收笔往左挑。两份一样。
韩青沉默了一会儿,说:就算真是同一个人,能说明什么?一九九八年他在委员会打杂,二零二六年他在市局经手申诉,二十八年,足够一个人从打杂的混成顾问。
或者反过来。姜慈说,二十八年,足够一个组织把人稳稳地放进每一个该在的位置上。韩青,你办商事案子,见过这种股东结构吗?十七家公司,一个法人,参保十一个人。我们今天查这个沈砚,不是查他一个人,是查他站在哪一格。
她把两样东西收好,存根夹回笔记,答复复印三份,原件锁进铁皮盒。然后她给周迟发了六个字:查一个人,沈砚。
周迟秒回:哪两个字?
沈砚。她说,砚台的砚。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把师父的死亡结论又看了一遍。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一日,书房,自杀。现场勘查写得很细:门窗自内反锁,遗书置于书桌正中,安眠药空瓶一只,酒杯一只,无搏斗痕迹,无他人足迹,指纹只有死者本人。四份笔录里,最后一个访问对象,是方言。笔录日期,十二月二十四日。姜慈记得方言说过,市局的人找他问的是"生前最后接触过谁"。
最后接触的人,是我。方言当时在电话里说,他死前一个礼拜,约我喝茶。
一个礼拜。姜慈在黑暗中把这一句翻来覆去。师父死前一个星期见的方言,问的是假材料的鉴别;死前的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一个空号。一个礼拜,一个空号,中间隔着一扇反锁的门和一封写得清清楚楚的遗书。
遗书的内容,四份材料里没有附。
她给韩青发了条消息:申请调阅遗书原文,算不算新申请?
韩青回了四个字:算。理由呢?
姜慈想了很久,回了八个字:遗书笔迹,存疑待鉴。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在黑暗中睁着眼。她知道这条理由单薄得像一张纸。可她现在手里最缺的就是纸。一张一张攒,攒到能立住的那一天。
她翻回去看笔录。四份里,最后一份的访问对象是方言,日期十二月二十四日,距死亡十三天。市局的人问她,不,问方言:死者生前,最后接触过谁。
方言的答话,姜慈在电话里听过:他死前一个礼拜,约我喝茶。
问的人问"最后接触",答的人答"一个礼拜"。中间空着的那些天,谁也没有填。而姜慈现在知道,那些天里,有一通电话,打进了一个空号。
窗户外头,江州的冬夜没有星星。她想起师父家的天井,那口封了的水缸,缸里的睡莲。十二月里,睡莲早该枯了。她很多年没有在那个季节去过那里。她一直以为,有的是明年。可明年不会自己来。她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