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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玄枢文化 对质擂台的 ...

  •   对质擂台的第二天,周万财被镇派出所的人带走,说是带去问话,问完就没放回来。客栈的卷帘门拉了半扇,剩半扇歪着,井沿上那几根朱漆柱子没人拆,红得发暗。姜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回了老屋,收拾东西。
      她在青溪镇又待了四天。四天里做了三件事:把大堂那晚的全部录音录像导出来,一份寄给韩青,一份存进铁皮盒;把周万财供出来的那本话术手册一页一页拍了照;第三件事,她谁也没告诉,一个人又去了一趟祠堂,在岑篾匠的门槛上坐了一炷香。
      岑篾匠没问她擂台上的事。她也没提。两个人坐在门槛上,看巷子里的人来去看热闹,看完回去,日子照旧。临走的时候,篾匠说了一句:桑先生那年头,也坐过我这门槛。
      姜慈说:我知道。
      回江州是周六。周迟开车来接的,车上没说话,开到一半,周迟说:老师,工商那头,有东西了。
      姜慈说:慢慢说。
      不急。周迟说,这东西得坐着说,还得有网。
      他们回到姜慈的住处。周迟把笔记本电脑摊在餐桌上,外接了一块硬盘,又从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纸,A4,正反面,码了半指厚。姜慈倒了两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先说名字。周迟把第一页推过来。
      玄枢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注册时间,二零零一年三月十二日。注册资本,五百万。法定代表人,姚长顺。
      姜慈拿起那张纸。纸上贴着营业执照的影印件,法定代表人那一栏,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方脸,头发花白,对着镜头笑,笑得很老实。
      姚长顺是谁?她问。
      白手套。周迟说,六十二岁,江东区回龙湾村人,名下有十七家公司,全是法定代表人,没有一家是他自己说了算的。这十七家公司,参保人数加起来,十一个人。老师,一个名下有十七家公司的老板,自己连社保都不在公司交。
      姜慈往下看。报表上,姚长顺的十七家公司,文化、商贸、咨询、会展,名字个个不同,注册地分散在三个区,开得最早的一家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最晚的排到二〇二三年。她见过这种结构,在反洗钱的公开案例里,叫过"名人"现象:把一批没有偿付能力的人推到台前,一人多岗,岗岗都是法定。
      玄枢的前身呢?她问。
      周迟翻到第三页。江州民俗文化发展公司,一九九八年三月注册,经营范围是民俗工艺品和文化活动组织;二零零一年三月,更名,重组,变成现在的玄枢文化。
      姜慈的手指在"一九九八年三月"那行字上停住了。
      送神班散伙,是一九九八年腊月。
      她想起青乌笔记里的记录:四月十七日,省城来一人,姓桑。那个公司四月之前就注册好了,三月,春天,桑先生进村的前一个月。一家卖民俗工艺品的公司,先开张,再进村,再看货,再谈合作。一个月后,收"真东西"的人吃了闭门羹;八个多月后,戏班散了。一家公司从开张到收货,中间隔着一条人命和一辈人的散伙。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问:股权呢?
      周迟等的就是这句。他把硬盘接上,点开一张图。屏幕上是一棵树,一棵倒着长的树。
      玄枢文化,两个股东。一个是姚长顺,百分之四十九;另一个,瑞嘉信息咨询有限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瑞嘉的法定代表人,叫牛满仓,七十一岁,名下八家公司。瑞嘉上头,是恒岳商贸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姓朱,叫朱来喜,六十六岁,名下六家。恒岳的上头,
      他停了一下,把屏幕上的树尖点了点。
      ,是长生基金会。
      屏幕上,树的顶端,没有法定代表人的照片,没有股东名录,光挂着一个名字和一行登记信息:长生基金会,登记机构,市民政局,登记时间,二零零五年十一月。
      姜慈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层。她说。
      三层。周迟说,每层一个白手套,每层一个百分百控股,干净得像用尺子画的。我顺着公开数据往上爬,爬到第三层,爬不动了。基金会的出资人、理事、秘书长,公开信息里一概没有。它就在那儿,不躲,也不让你看。
      不是不让你看。姜慈说,是看的人还太少。
      她把那棵倒长的树打印出来,铺在桌上,又从铁皮盒里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照片,手稿,台账,课程表,报告,观演券。她把这些在桌子左侧排成一列,把工商的报表在桌子右侧排成一列。中间空着,她拿起笔,在中间画了一条线。
      线的左端,是一九九八。散班登记表,桑先生,三百元意向金,蓝黑墨水的改笔,井台上一坐一个月。
      线的右端,是一九九八到二零二六。一家公司从民俗工艺品做起,做到文旅IP估值三百一十万,做到七十个"能主持仪式"的岗位,做到一九八零零一个人的五天四晚,做到三十立方老桐木的教具,做到一门让累计三百多万人后背发凉的手艺。
      中间那一条线上,只有一个词:产业化。
      传统手艺要传,先要有人买;有人买,先要有人信;有人信,先要有人怕。周迟在旁边念他自己写的总结,念到这儿停了,老师,我这句是不是太满了?
      不满。姜慈说,就是狠了点。你记住这个狠。将来你要是把它写进论文,得把每一句都落到证据上;落到证据上,它就不狠了,它就只是事实。
      她把话术手册的封面照片抽出来,和营业执照的影印件并排。手册封面上那行字,玄枢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和执照上的字,同一个名字,同一种字体,隔着一次对质,隔着周万财半条命,现在并排躺在她桌上。
      那天晚上她们弄到十一点。周迟把七家关联公司的关系图存进三个不同的地方,走之前问:老师,基金会那一头,还爬吗?
      爬。姜慈说,不爬它,爬它下头的人。记住一条:公司层面的事,走公司层面的渠道,我们只捡能从公开途径落地的。
      周迟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还有一条,您别骂我。
      说。
      我把基金会的注册地址也爬了。
      姜慈说:我骂你干什么,念。
      周迟低头看手机,念得很慢:长生基金会,注册地址,江州市老城区老邮政街十九号。登记的时候不在这儿,地址变更记录,二〇一九年。
      姜慈正在盖笔帽。笔帽掉在桌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老邮政街十九号。
      她知道这个地址。顾寒山的家。带天井的一进老宅,天井里有一口封了的水缸,缸里养着睡莲。她在那儿过过三个年。师父师母亲手包的饺子,师母亲手调的醋,师父坐在藤椅上,看她们师兄弟几个在院子里摔炮,摔完了一起扫。后来师父病了,她去得少了;再后来,师父走了,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以为那房子,早就卖了。师父没有后人,学校把他的办公室贴了封条,遗产的事,谁也没有跟她提过。
      登记时间,二〇一九年。
      师父是二〇一九年冬天没的。
      周迟看见她的脸,声音低下去:老师,这个地址……
      师父的家。姜慈说。
      她说得很平。平得把周迟吓住了。他见过她很多种样子,分析物证的样子,论坛上被人骂的样子,直播对质的样子,没有一种是这样平的。这种平,是把一样东西按进水里,按到最底下,按住,不让它起来。
      她坐下来,把打印纸一张一张收拢,码齐,边角对边角,码了三次才码齐。然后她把那棵倒长的树压在抽屉最底下,上头压了那本《青溪镇田野日志》的合订本。
      周迟,她说,这件事,先不进日志。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没有证据说,他们占了师父的房子。姜慈说,工商上摆着的,孤零零一个地址。一个地址能说明的事,比你想的少得多。
      那您……
      去查这个房子现在归谁。姜慈抬起头,房管局,公开渠道,能查多少查多少。查不动,就绕。周迟,还有一条,记住日子。二〇一九年,冬天。
      周迟走了以后,姜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她没有开灯。窗外是江州的夜,老邮政街在城市的另一头,隔着她从小到大许多个年夜。她想起师父笔记最后一页她能读懂的那行字:孤证不立,独行必险。
      现在有人不让她孤证了。有人把师父的房子也收了去,跟她面对面坐着,等她上门。
      她把台灯挪近了些,在笔记本上写下三行字。
      长生基金会。老邮政街十九号。二〇一九年,冬。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走进卧室,和衣躺下。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天花板很高,楼上有人走路,脚步声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大的鼓。鼓点那头,有人在替师父敲。她得听清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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