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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签名人 周六上午, ...

  •   周六上午,姜慈回了一趟父母家。
      母亲在厨房里熬粥,见她进门,拿围裙擦了手:又是那个箱子?
      又麻烦您一次。姜慈说,剩下的东西,我想都带走。
      母亲没问干什么。这些年她们母女之间养成了一种默契:女儿不说,母亲就不问;母亲不问,女儿就什么都敢说。她把储藏室的门推开,樟木箱还在墙角,铜扣上的锈比上回更重了。姜慈蹲下来,一趟一趟往外搬:麻绳捆着的信,牛皮纸包好的书,一本一本,编号是师父的铅笔字,从一排到二十九。
      搬到最后一摞,箱底压着一个对折的纸夹,塑料的边已经发脆。她打开,里面是一沓会议材料:议程,发言稿,胸牌,还有一张对折的签到簿。
      签到簿是二〇〇三年秋天的,一场傩戏的研讨会,在外地开的,顾寒山是主讲。这种薄纸印的签到簿,学术会上发了收,收了扔,留到今天的很少。师父把它压在材料最底下,跟一堆胸牌放在一处,可见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姜慈还是一页一页翻过去。她现在看任何带名字的纸,都会多看一遍。
      第三面上,她看见了那个姓。
      沈砚。
      名字底下一行签名,行草,收得很紧,最后两笔拖出一个极短的锋。签到簿上没有单位栏。一栏名字,一栏签名,第三栏空白,空得干净。
      省城这边的桌上,常年放着一只五倍的放大镜。她把签到簿凑到窗边的光里,又摸出手机,把那行签名拍了下来,正反两张,连签到簿的页眉一起拍进去。
      她问母亲:师父这些东西,学校还有没有人来问过?
      母亲说,头一两年,系里一个姓齐的老师来看过一回,坐了坐,喝了杯茶,没拿东西。后来就没人来了。
      姓齐的老师。姜慈记下了。齐老师就是上次在委托证明上签字的人。师父走后,师门里还肯跟她来往的,一半是他这样的人,另一半,连师父的名字都不提。
      她在父母家吃了顿饭,午后带着一摞材料回江州。材料在餐桌上摊开,她一页一页过,过到那沓会议材料,手机响了。是方言打来的。
      姜慈,你旁边有人没有?方言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不像她。
      姜慈起身去把客厅的门关上,回来坐下:您说。
      我进了一趟旧档室。我们市局刑侦的旧档,我有个老由头,调阅手续走得通。姜慈,我在你师父那个卷里,翻出来一样东西。
      姜慈的手在桌沿上停住了:您慢慢说。
      一样东西,叫专家咨询意见书。方言说,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你师父那个案子,结案之前附的。咨询事项,现场民俗事项评估。鉴定顾问一栏,有签名,有单位,有专业。签名那一栏,是沈砚。
      姜慈话音没落,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上午刚看见他的名字。姜慈说,签到簿,二〇〇三年,一场研讨会。方老师,您把意见书的内容念给我。
      方言念得很慢。那是一份三页的文书:第一页是委托经过,刑侦支队委托,事项是评估死者现场是否存在与民俗仪式相关的异常,为认定死因提供参考;第二页是现场描述,书房,门窗,遗书,药瓶,酒杯,逐项列明,措辞平稳;第三页是意见,鉴定顾问的结论,姜慈听着,后脖颈慢慢绷起来。
      意见写的是:经评估,现场物品摆放未见仪式化特征,未见外人侵入迹象,现场情况符合自杀认定,建议按自杀结案。
      民俗事项评估。方言念完,说,一个民俗学者,在一份死亡认定上签字。姜慈,你比我懂,一个自杀案,请个民俗顾问干什么?
      因为死人是个民俗学者。姜慈说,也因为,那个自杀现场,得有个人替它说一句"没有仪式"。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方言说:我这儿有影印。原件动不了,我拍了照,洗了出来,一共六页。
      您冒了多大风险?姜慈问。
      方言在那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听:我二〇一九年签过一个字,干干净净的一个字。这些年我总梦见它。梦里头我问我自己,那杯茶我为什么没跟警方说。姜慈,我这次进旧档室,手续是真的,由头是真的,翻的东西也是真的,只有一条是假的,我没告诉任何人我翻它。你要是把我的名字写进任何东西,写一次,我们就没有下一回了。
      我不会。姜慈说,一个字都不会。
      影印是第二天下午送到的。牛皮纸信封,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姜慈在餐桌前拆开,六页纸,一份专家咨询意见书,一份现场清单,签名页在最底下。她把三样东西排开:左边,二〇〇三年的签到簿;中间,二〇一九年的意见书;抽屉里,还有一九九八年的邀请函存根和二零二六年的复核答复。
      四个年份,一张桌子。
      她给周迟打了电话:上次让你查的人,有结果吗?
      周迟说:老师,这个人不对头。沈砚,公开渠道里查无此人。没有履历,没有著作,没有任职公示,学术会议上没他,行业协会里没他。可他在市局的文书上签名,签得理直气壮。一个人要么在暗处,要么在纸上,他两样都在。
      把意见书的签名页拍给他。姜慈说,让他比。
      比对是周迟连夜做的。第二天一早,他发来一张图:四张签名并排,一九九八,二〇〇三,二零一九,二零二六,行草,收笔,最后两笔拖出的那个短锋。四张一模一样,像同一个人在同一口气里写下来的。
      姜慈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二十八年前,经手一封邀请函,请一个民俗学者去省城开会。二十三年前,在一场傩戏研讨会上签名,和她的师父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就在上星期,经手一份复核答复,告诉她证据确凿。七年前的那个冬天,以鉴定顾问的身份,替一桩自杀认定,落下了最后一个字。
      一个人,四个位置。每个位置都不大,每个位置都正好卡在关口上。
      她把影印收进一只新的文件袋,按方言的交待,没有扫描,没有外传,只在纸质的本子上抄下了关键页。然后她做了两件事:第一,给韩青打电话,请他查"专家咨询意见书"的委托程序,看这份委托在案卷里走了哪一级;第二,她给方言回了条消息:谢字不说了。您那杯茶,我替您记着,记到该还的那天。
      方言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夜里,姜慈把四份签名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她发现了一个此前漏掉的东西。意见书的第三页,意见正文上头,有一栏表格,登记鉴定顾问的基本信息:姓名,性别,年龄,单位,职务。前四栏她都预想过,第五栏是专业。
      专业那一栏,填的是六个字:
      民俗事项评估。
      她盯着这六个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一个自杀现场,请一个民俗学者来做评估,要评估什么,意见书里一个字没有解释。
      她把这页影印翻过去,又翻回来,来回三次,最后什么批注也没落。这一条,先不进本子。
      窗外的天蒙蒙亮,江州醒了。姜慈把意见书锁进铁皮盒,盒子里,照片,手稿,台账,课程表,报告,观演券,如今又添了一沓影印。她想起师父笔记里那句话:孤证不立,独行必险。
      她现在有了四个签名,一个姓名,一条完整得可怕的线。可这条线还差一环,这个沈砚,如今站在什么地方。
      她摊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下一步,找人。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扣了两次,都没扣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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