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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照片里的人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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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姜慈先给县医院打了个电话。
外婆的床位在三楼,靠窗。接电话的是值班护士,说祝阿婆早上喝了半碗粥,睡得踏实,右腿的骨裂打着支具,半个月后再拍一次片。姜慈道了谢,又问了一句有没有人来找过外婆。护士说没有,这一层安静得很。
挂了电话,姜慈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老屋的桌面很窄,左半边堆着书,右半边空着,现在放着那只木匣。匣子锁在铁皮盒里,铁皮盒她又用胶带缠了一道,压在枕头边上,夜里睡觉都能听见钥匙碰着铁皮的响动。照片她已经拍照存档,可有些东西,存档代替不了。她要把原图再看一遍。
红绸掀开,四寸的黑白照片躺在桌上。戏台,井沿,四个人。
她的目光越过师父,落在第二个人的脸上。
戴眼镜的年轻人,衬衫的领口洗得发白,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扶着眼镜腿,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九九八年他三十三岁,站得离师父一步远,那个距离很有分寸,近到能听见师父说话,又远到不抢师父的半寸光。
姜慈的呼吸慢了下来。
这个扶眼镜的动作,她见过上千次。
省大民俗系的资料室,冬天不生炉子,裴铮抄一本仪轨簿,抄到一半停下来,右手扶一下眼镜腿,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那时候他已经四十岁,是省大请回来的客座,系里的学生不叫他裴老师,叫他裴先生。只有顾寒山的学生知道,他是顾寒山带的第一个博士生,是这间屋子里所有人口头上的大师兄。
姜慈自己也叫。叫了十几年。
她第一次踏进师父那间办公室,师父把手里那本翻旧了的《豫章民俗辑略》搁下,指着门口一个高瘦的背影说:这是你裴师兄,我第一个博士生,你的功课先问他。那人转过身来,扶了一下眼镜腿,笑了笑,笑意很薄,停在嘴角,没有再往里走。
那笑容和照片上这个低头看鞋尖的年轻人,隔着二十八年,对上了。
"裴铮。"姜慈对着照片,把这个名字念出声。
屋子里很静。窗外的青溪镇正在醒,客栈方向的灯笼还亮着,新台子的红漆柱子在雾里露出一截。七年了,这个名字她只在师父的葬礼上用过一次。那天裴铮也来了,站在人群最后面,放了束花,走了。他和所有吊唁者一一握手,轮到姜慈的时候,扶了一下眼镜腿,说:节哀。一个字都没有多。
现在,这个名字钉在一张一九九八年的照片上,钉在送神班散伙的那个年份里。
姜慈把照片拍了照,打开电脑,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号码。骆慎之,省大民俗系退休教授,师父顾寒山的老搭档,今年七十有三,退休后住在省大教职工宿舍,深居简出。师父走后,系里开过两次小规模的追思会,骆慎之都没有出席。姜慈逢年过节给他发一条短信,他回得不冷不热,从来不多说一个字。
她犹豫了半分钟,还是拨了过去。
响到第四声,对方接了,老人的声音很稳:"姜慈?"
"骆老师,打扰您了,有张照片,想请您看一眼。"
"你说。"
姜慈把存档的高清图发了过去。电话里安静了半分多钟,她能听见那头点鼠标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这是你师父。"骆慎之先说,"九八年,瘦,穿衬衫。这个台子……眼生,不是省城的台子。"
"青溪镇,一个老戏台。"
"哦。"老人应了一声,又没了声音。
姜慈盯着桌上那张原图,等着。
"这个戴眼镜的,"骆慎之终于开口,"裴铮。顾寒山第一个博士生,你认得吧。"
"我认得。"姜慈说,"叫了十几年大师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消息倒是快,谁给你的?"
"一张照片。九八年十二月,送神班散伙那晚,台前四个人,他在。"
这一次,骆慎之那边安静得久了些。姜慈听见他咳嗽了一声,椅子挪动的响动,然后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老人抽烟,她是知道的,只是从来没在电话里听见他抽过。
"小姜,"骆慎之的声音低下去,"剩下那两位,我看不真。"
"一个一个来。第三个,中年男人,站在边上的那个。"
"脸只露了半张,目光偏着,看不清。"老人说,"第四个,抱孩子的妇人,侧着脸,更看不清。这种照片,给我一根烟的时间我也认不出来。要是正面,兴许还能想上一想。"
"不是省大的人?"
"我不敢说不是。九十年代开会,人头太杂,我认得的人里,没有这一张脸。"骆慎之顿了顿,"可我也不敢说是。脸都不全,怎么认。"
姜慈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一句:第三人、第四人,面目不全,无从辨认。
"骆老师,我再问一个人。"她翻到前一页,"裴铮,九八年他在哪儿,您记得吗?"
电话那头的烟似乎抽完了。骆慎之没有立刻答。
"您在听吗?"
"在。"老人说,"九八年,裴铮在省城一家文化公司挂职。一年。那会儿流行这个,高校和企业互相派人,他去锻炼,学校这边的手续还是我经办的。"
"什么公司?"
"做民俗产品的。收老戏本,做整理,也做开发。"骆慎之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念一份陈年的公文,"名字我记不实在了,带个玄字还是不带,忘了。干了几年,注销了。再后来听说又注册了一个,做大了。"
姜慈的笔尖在纸上停住。
做民俗产品的。收老戏本,做整理。
奚伯堂说过,九十年代末省里有个课题组,收了一批本子做抢救性整理,整理来整理去,有些本子就再也回不去了。她师父顾寒山,正是那个课题组的负责人。出过价没有,拒没拒,她不敢凭昨晚篾匠那句话坐实,那只是个影子。现在,另一半对上了。
挂职的学生,做民俗的公司,收本子的课题组。一九九八年,这三个点在同一个坐标上。
"骆老师,"她说,"那家公司,跟我师父的课题组,有什么关系?"
"竞争关系。"骆慎之答得很快,"一批黔东南的本子,两边都想要。学校这边出了价,公司那边出了三倍的价。卖家选了公司。你师父为这件事,半年没好好说话。"
"后来呢?"
"后来那批本子就没了下文。再后来,"老人的声音停了一拍,"你师父出了事,课题组散了,本子归了学校资料室,一放就是这么多年。姜慈,你查这个,查到哪一步了?"
"刚起步。"
"刚起步就好。"骆慎之说。
姜慈没有把这半句话接下去。她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那批本子,现在还在资料室吗?"
"在。落灰。"老人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要看,随时来,我给你开门。"
姜慈道了谢,问起他最近的身体。骆慎之说老样子,血压高,眼睛花了,看一行字要歇三回。师生两代在电话里把这些琐事说了足有五分钟,谁都没有先提挂电话。有些长辈是这样的,越是紧要的话,越要用闲话垫着。
垫到最后,骆慎之忽然说:"小姜。"
"您说。"
"有句话,我搁了七年。"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姜慈要把手机贴紧耳朵,"你师父的事,其实有人打过招呼,别提。"
窗外的雾正在散。姜慈握着手机,没有动。
"当年打过一回。就在事情定下来之后,系里开会,有人说的,原话我记不清了,意思是:顾寒山同志的问题,到此为止,任何人不要再议论,不要写成材料,不要对外讲。"骆慎之慢慢地说,"前几年,又打过一回。这回不是在系里,是在饭桌上,有人当着我的面说的,说顾老师这是何苦,翻旧账对谁都没有好处。"
"谁说的?"
"我不说。"骆慎之答得没有任何犹豫,"我一个退休的人,烟酒都戒了,就不惹事了。姜慈,我今天打这个电话,已经是出格。挂了吧。"
"骆老师——"
"你记住一句就行。"老人打断她,声音里那点温度褪得干干净净,"有人不希望你想起来。你走的每一步,都当有人在看。"
忙音响起。姜慈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窗外头有猫叫,一声一声,沿着房檐走过去。她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写:电话骆慎之,省大民俗系退休。确认:照片第二人=裴铮,顾寒山第一个博士生。九八年挂职省城某民俗文化公司,一年。第三人、第四人未认出。另:有人两次封口,不令议论师父之事。
写完,她把笔搁下,翻开下一张空白页,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上面写"已确认",下面写"待查"。
待查第一条:那家公司叫什么。
待查第二条:谁打的招呼。
写到第二条的时候,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洇成一个小点。她想起师父留在照片背面的那三个字。戏没完。一九九八年有人把四个人按进同一帧,二十八年后又有人上门要开那把锁。锁在祠堂,钥匙在篾匠手里,而篾匠说,他们不要锁,他们要我开。
周迟是上午十点过来的,背着电脑包,进门先把一杯豆浆放在她桌上。
"老师,县医院那边我问过了,祝阿婆的主管医师是方言介绍的,市局法医中心的人,靠得住。"周迟说,"另外,您让我查的那个人,查到了。"
"说。"
"裴铮,六十一岁,省大民俗学博士,顾教授的博士生,零几年出来做的公司,现在是一家文化研究院的院长,挂名七八个社会头衔,民俗复兴相关的居多。"周迟把电脑屏幕转向她,"您看这个,研究院去年办的一个论坛,承办单位里有玄枢文化。"
姜慈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还有一件事。"周迟说,"您那张照片,我做了增强。抱孩子的妇人,侧面轮廓比原图清楚一点。我跑了一个面部比对的框架,没库,比不了。但是那个中年男人,我把他露出来的半张脸单独抠出来,做了个年龄推演,一九九八年,四十岁上下。"
"四十岁上下。"姜慈重复了一遍。她想起祠堂檐下那页笔记,"省城年轻人"五个字是她自己写的。记忆这把尺,隔了二十八年,把谁都量小了一号。
"对,所以他现在六十多岁。"周迟合上电脑,"老师,这个人,您心里有数吗?"
"没有。"姜慈说,"正因为没有数,才要查。"
她把照片从桌上收起来,重新用红绸包好,放进木匣,锁扣合上的那一声轻响,在早晨的老屋里格外清楚。铁皮盒里,照片挨着那半页手稿,挨着台账,挨着课程表,挨着报告的第一版。这些东西凑成了一条线,线的这头是她,那头在一九九八年的戏台前,站着四个看不清脸的人。
其中两个,她已经知道是谁。
还有一个,她叫了十几年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