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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师父的笔记 去省城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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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省城之前,姜慈给周迟留了活。
客栈那边,复播一天没断,新台子的灯每晚准时亮。周迟的任务很简单:盯着,记录,不作任何接触。他把自己写的一个监测脚本跑起来,把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打赏构成、点词节奏打成表,一天一存。姜慈跟他说,这些东西现在看着没用,等到要用那天,一天都少不了。
"您去吧,省内两天,够了。"周迟说,"对了老师,您那个箱子,在省城放了多少年了?"
"七年。"
"七年没开?"
"没开过,也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周迟就没有再问。有些人把门关上,是为了不让自己进去,这个道理他懂。
高铁一个半小时,从青溪所在的市到省城。姜慈坐在车厢里,把手机里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裴铮的脸在屏幕上,三十多岁,扶着眼镜腿,看自己的鞋尖。她想起骆慎之在电话里说的那家公司:做民俗产品的,收老戏本,做整理,也做开发。
收老戏本。她的师父顾寒山,一辈子就在收老戏本。
父母的家在省城西边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姜慈提着水果上去,开门的是她妈,围裙上都是面粉,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手足无措,一边让她进门一边朝厨房里喊:老姜,你女儿回来了!
父亲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了看她,说:瘦了。然后说:吃饭,先吃饭。
饭是面条,母亲的手擀面,过了两次凉水,浇头是西红柿鸡蛋,上面撒了一层黄瓜丝。姜慈很久没有在这个点吃过饭了。在青溪镇,她的饭是客栈后厨的盒饭、茶棚的包子和深夜的一碗泡面,吃到后来,舌头都尝不出咸淡。
她吃着面,把该说的说了。课题顺利,报告发了,反响不错。外婆身体不要紧,骨裂,养着。学校那边一切都好。
"你外婆那个人,一辈子要强,"母亲叹气,"你多看着她点,别让她逞。"
"我知道。"
"你师父,"父亲在桌子底下踢了母亲一脚,瞪了她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姜慈筷子没停,说:爸,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开那个箱子。
父亲的手在碗边上停了停。他说:在储藏室,七年了。你妈不让我动,说你哪天自己会来。
"现在来了。"
储藏室在阳台改的,堆着历年不用的东西:她的旧课本,父亲的渔具,两床晒不到的棉被。墙角一只樟木箱,铜扣上挂着锈,箱面上落的灰用指头一划,一道白印。姜慈蹲下来,擦了擦箱盖上的锁。没锁。她看了父亲一眼。父亲说:钥匙你妈收着,后来你妈说,别锁了,你要开的时候,不用找钥匙。
箱盖掀开,一股樟木和旧纸的味道涌上来,闷了七年,一见面还是冲的。
最上面是一摞用麻绳捆着的信,牛皮纸信封,省大的抬头。下面是书,一摞一摞用牛皮纸包好,封面上用铅笔写着编号。再下面,是一只十六开大小的硬壳笔记本,藏青布面,边角磨得发白,压在一件旧毛衣底下。
姜慈把它拿出来,吹掉浮灰,翻开。
第一页,顶头三个字。
还魂戏。
清瘦,向右上斜,收笔带钩。她认得这个字,比认得自己的还熟。师父顾寒山的字,写报告是一种,写信是一种,写这种不给任何人看的私记,是第三种。第三种最不像他,也最像他。
三个字底下,一行小字:一九九八年春,青溪,送神班。
姜慈在储藏室的小马扎上坐下去,一页一页往下读。
四月九日,到青溪。祝阿婆留饭,班在排《还魂引》全本,为散伙戏。十七个老人的口述,缺的是一九九八年那半年,我自己来。
四月十七日,省城来一人,姓桑,某文化公司,言合作。班主以散班之资,出三百元意向金,付之。我劝他留这三百元过年,未听。三百元事小,开口子事大。
四月二十五日,桑某提出买真东西:傩面三十二具,仪轨簿一册,第三折全本。价可不谈。我拒。告祝阿婆:神物不离班,本子不出镇。班主问我,人家出了真金白银,凭什么不卖。我答不出。有些规矩,讲不出道理,讲出来就泄了。
五月初,桑某仍在班中。日与武生、旦角坐,能唱,能写,能记板眼。班中无人防他。我防他,无人信我。
六月二日,抄本录成。《还魂引》演本,送神班旧人唱一句,我记一句。祝阿婆说,顾先生,你把这个本子带走,放到外头去,放到外头它才活得长。我带走了。我不知道我带走的对不对。
记到这里,后头的日期跳到了腊月。
腊月,散伙,戏唱全本。第三折,井台,灯,月亮。唱到中间,满台没人说话。桑某在井沿上坐着,听完,鼓了掌。散戏之后,他跟班主说:这折戏,不该断在这儿。
姜慈在这一行上停了很久。
不该断在这儿。
这六个字,她在篾匠的堂屋里听过一次,在直播间的四句词里对过,在手稿的改笔旁边也对过。原来它们最早落在师父的私记里,落在一九九八年的冬天,落笔的人不是问她"这折戏该不该断"的听众,是那个后来亲手改了词的人。
她往后翻。
再往后,年份越跳越远,九九年之后有一大段空白,再往后又是新的一截,字迹越来越简,越来越淡,有的整页只有一句话,有的整页只有几个单字,像是写给自己的切口。她翻到中间,正要看,母亲在客厅喊:面要坨了!汤也凉了!
姜慈应了一声,把笔记合上,抱起箱子要往客厅走。
就在合上的那一瞬,笔记的封底夹层里滑出来一张对折的纸,轻飘飘的,落在樟木箱底。
她捡起来。纸很厚,硬挺,对折的中缝已经起了毛边。展开,上半截是一圈烫金的函头,金早就暗了,可那个排场还在,隔着二十八年,仍旧端着九十年代的架子。
民俗复兴委员会。
下面几行小字:成立暨第一次全体会议,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三日,省城。受邀人:顾寒山。函号:零一二七。
右下角,是存根两个小字。也就是说,接到函的那个人把回执联撕了,只留下这半张,夹在一本不给人看的笔记里,一夹就是二十八年。
姜慈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个名字她认得。不是认得二十八年,是认得几天前。几天前的省城,周迟把电脑屏幕转向她,念出一串头衔:裴铮,某文化研究院院长,挂名七八个社会头衔,民俗复兴相关的居多。民俗复兴。她当时只当是个普通行会名字,一带而过。
民俗复兴委员会。一九九八年十一月,省城。她的师父,顾寒山,受邀人,顾寒山。
她没有看到回执联。也就是说,师父没有去。不去,又不撕干净,把存根夹进私记。这是记恨,还是记账?
"姜慈!面要坨了,汤也凉了,快出来吃!"
"来了。"
她把那张存根按原样折好,夹回笔记封底的夹层,把笔记和几册书一起装进自己的背包,抱起箱子往外走。母亲在客厅收拾碗筷,回头看见她只装了一个包,问:其余的还搁这儿?
"嗯。"姜慈说,"有用的我先带走。"
"哪些有用,哪些没用,你分得清?"
"分不清。"姜慈老实说,"所以才要带回去,慢慢分。"
父亲送她到楼下。老小区没有路灯改装过,楼道口的声控灯一亮一灭。父亲站在灯影里,忽然说:你师父那个事,当年来得突然。学校来人,把办公室贴了封条,我们只领回来一只箱子。我跟你妈,一直不敢开。不是不敢开他的东西,是不敢开你的心思。
姜慈说:爸,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父亲说,"我就是告诉你,箱子我们没动过。你的心思,我们也没动过。你爱怎么开怎么开。"
回青溪的高铁是晚上八点。姜慈靠窗坐着,背包抱在怀里,笔记在包里,隔着帆布包,一点分量都没有,可她知道它在那儿。车厢里很暗,窗外偶尔闪过一块亮着灯的广告牌,光从她脸上扫过去,一扫,就没了。
她想起骆慎之在电话里最后那句话。
有人不希望你想起来。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省城宾馆,一场大会,一张烫金的函。她的师父没有去。七年前,她的师父死了,死在一个所有人都被打了招呼、不许再提的结论里。而今天,她把那张存根从一本没人读过的笔记里拿了出来。
一张存根,二十八年前的一张纸,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
不,不是躺。是压着。像一块烧过的炭,外表凉了,芯子里还有火,压在她的掌纹上,一直往骨头里渗。
车到站的时候,周迟的电话打了进来。
"老师,您到哪儿了?我来接您。"
"不用,我打车回老屋。"姜慈下车,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周迟,帮我做一件事。民俗复兴委员会,把这个名字底下所有的公开信息,合法能查的,全查一遍。记住,只查公开的,不碰任何内部渠道。"
"您怀疑这个委员会?"
"不是怀疑。"姜慈说,"我师父的笔记里,有它一九九八年的函。我要看看,二十八年过去,它还在不在。"
"在的话呢?"
"在的话,"姜慈出了站,夜风扑面而来,"就说明有些东西,比我们想的都长命。"师父留的这口气,她得替他,接着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