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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封口者 去客栈之前 ...

  •   去客栈之前,姜慈跟周迟约好了分工。
      她进大堂,公开身份,做正式调研访谈。周迟不开车,不进场,在镇上待命,远程做一件事:把停播这十六天里,客栈主体和新台子施工方的公开信息再过一遍,找那条从决策到落地的线。
      "老师,您问话的时候,注意别用'你们公司'。"周迟提醒她,"用'客栈',给周万财留台阶。台阶留够了,真话才往外走。"
      "这条你比我熟。"姜慈说,"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会当场戳穿。我要他自己把话说完。"
      客栈比半个月前更热闹。复播之后,新台子夜夜开唱,看热闹的人从镇上漫到客栈大堂,咖啡座改成了"三更周边"的展台,卖傩面钥匙扣和唱词明信片。前台换了新人,小陈升了领班,制服笔挺,站在大堂里招呼客人,看见姜慈,愣了愣,还是客气地迎上来:"姜博士,住宿还是访谈?"
      "访谈,找你们周总,聊十五分钟。"姜慈说。周万财在会客室见的她。人比上次瘦了一圈,眼袋重了,可那身中式上装还是新的。他给姜慈倒茶,手势客气,眼神却在掂量。
      "姜博士,你的报告我看了。"他先开口,"写得好,学术,严谨。我们客栈就是小本经营,经不起学术推敲,呵呵。"
      "周总客气。今天来,不是推敲,是想把几个事实核对一下,写进报告的附录。"姜慈把笔记本打开,"第一,三更探灵这个账号,所有权归谁?"
      "归客栈。哦,也不全归,我们跟省城有合作,他们出方案和运营,我们出场地和本地资源。"周万财答得飞快,显然备过课,"就是常见的MCN合作模式,姜博士,这个行业都这样。"
      "第二,停播那十六天,是谁做的决定?"
      "共同商议的,设备升级,大家都同意。"
      "是客栈先提的,还是省城先提的?"
      周万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是这一口,姜慈等到了。他说:"这个……省城那边定的时间。我们配合。"
      "新台子的施工方,是谁找的?"
      "省城公司派人来定的,我们不管这些,我们就管开门迎客。"周万财把杯子放下,笑了笑,"姜博士,你问的这些,合同里都有。你要真感兴趣,我可以给你看一眼框架,细节涉密。"
      "框架就够。"姜慈合上笔记本,"谢谢周总。最后一句私话:您这个前台,当得不轻松。"
      周万财脸上的笑容停了一瞬,又圆回去:"博士这话说的,前台也是主人。"
      走出客栈的时候,姜慈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三秒。周迟的消息正好进来:施工方的公开备案信息查到了,新台子的彩钢和灯光工程,中标单位是省城一家会展公司,这家公司的股东名单,和玄枢文化的股东名单,有两个名字重叠。
      三环相扣:合同模板对得上,决策链供得清楚,施工方的钱也来自同一只手。
      周万财不是老板。周万财是戏台前面的一把椅子,谁坐都行,坐着的人不拥有戏台。
      当天深夜,姜慈被人敲门。
      她住在老屋,这一带没有客栈,敲门声在半夜里格外清楚。她披衣起来,从门缝里看见外头站着一个影子,佝偻,手里抱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袱。
      "岑师傅?"
      篾匠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老了。他没有进门,站在门口,把那个包袱递过来:篾匠说,他送个东西,送完就走。姜慈让他进来喝口热水。篾匠说不喝,他要坐一会儿,让她在门口听他说,说完了,他走。
      姜慈把包袱接过来。包袱是一层一层的旧报纸,包得很紧,剥开,是一只扁扁的木匣,匣盖上落着锁,锁锈了。篾匠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递给她:"班主的东西。锁是他自己上的,钥匙他给了我,说哪一天,有个'该看的人'来,就开。"
      姜慈问,为什么现在给她。篾匠说,因为来拿的人,先找过他。篾匠的声音在夜风里很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不要锁,他们要我开。我说钥匙丢了。他们不信,问我是不是给了祝家孙女。我说,祝家孙女查她的学问,我一个老头子,跟她不熟。"
      姜慈问,他们信了?篾匠说,嘴上信了。走的时候,在祠堂门口站了很久。篾匠抬起头,那双灰眼睛看着姜慈,"姑娘,我收了他们一盒茶。收的时候,我不知道茶底下压着什么。等我知道了,茶我已经喝了半盒。我这个人,一辈子没贪过东西,临老,贪了一盒茶。我对不住班主。"
      "您把它送来了。"姜慈说,"茶的事,我不评价。您送它来,就是送来了。"
      篾匠点了点头,像是卸下一副担子。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只木匣:"开吧。看完,你就明白,为什么我对不住他。"
      姜慈用铜钥匙开了锁。匣子里头没有金银,也没有地契,躺着的是一沓用红绸裹起来的照片,还有一张对折的纸。红绸掀开,照片散出来,姜慈的血凉了半截。
      最上头那张,是黑白的,四寸大小,边角已经泛黄。照片上是一座戏台,台子前头站着四个人。
      最左边是个年轻人,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得笔直,脸朝着镜头,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琢磨一件还没解开的题。姜慈认得这张脸。她在省大档案室的老照片里见过,在师父留下的每一张影像里见过。那是1998年的顾寒山,她的师父,比她现在大六岁。
      第二个是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师父右侧一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扶着眼镜腿,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这张脸,姜慈也认得。不但认得,还叫了十几年。
      第三个是个中年男人,站在更远的地方,面色阴沉,双手抱在胸前,站姿不像来合影的,像来验收的。他的脸在照片里只露了大半,目光偏向一侧,不知道在看什么。
      第四个,在最右边,是个妇人。她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埋在妇人肩头,看不清脸。妇人自己没有看镜头,侧着脸,在跟孩子说话,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点笑和整张照片的气氛格格不入。
      四个人,三前一后,站得开开的。不像一路人,偏又同框。
      姜慈的视线在四个人之间走了几个来回。她做田野的人见过各种各样的合影:开会、授牌、庆功、送别。所有合影里的人,不管心里想什么,身体都会朝镜头收一收,这是人的本能。可这张照片里,四个人各自朝各自的方向。把他们按进同一个画面的,不是默契,是外力。
      是谁按的?
      她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蓝黑墨水,字体瘦硬,是师父的笔迹:
      "戏没完。"
      姜慈捏着照片的边缘,在门口站着,很久没有动。夜风从巷子里穿过去,吹得门轴轻轻响。她想起外婆的戏箱,那半页手稿,水泥封住的井,直播间里被反复喂给二十万人的四句词。
      戏没完。
      一九九八年,送神班散伙,班主把这张照片收进木匣,上了锁,把钥匙交给伙夫。二十八年后,有人上门来,要开这把锁。有人要这张照片,比要井里的东西还急。
      "岑师傅,"姜慈抬起头,"这个匣子,还有谁知道?"
      "班主,我。剩下就是他们。"篾匠说,"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我想了七天,没想通。姑娘,你能想通吗?"
      姜慈没有立刻答。她看着照片里师父那双朝镜头皱着的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师父愁的不是这张合影,是把四个人按进同一帧的那只手。那只手要么是四人中的一个,要么站在镜头后头。而背面的三个字,是师父留给下一任的——他解到一半,题还在。
      师父在照片里皱着眉。他那时候,已经在解这道题了。
      "岑师傅,我想通了。"她把照片按原样包好,"他们不是知道匣子。他们是知道有这么一张照片,从来不知道照片在谁手里。他们找了二十八年,现在找到您了。"
      篾匠站在月光里,把这个结论接过去,接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朝姜慈鞠了一个躬,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的黑暗。
      姜慈把木匣抱进屋,锁进铁皮盒。铁皮盒里的东西,现在凑成了一条线:照片,手稿,台账,课程表,报告的第一版。
      她在灯下把照片重新铺开,用周迟教她的方法拍照存档,然后在札记上记下今晚。记到最后一行,她写下四个名字的位置:师父,眼镜的青年,阴沉的中年,抱孩子的妇人。前两个名字,她心里有;后两个,她只有面孔。
      她停了一会儿,在后两个名字旁边,各画了一个问号。
      窗外,青溪镇还在睡。客栈方向的灯笼亮着,新台子明天还要开唱,唱的还是那四句被反复喂给二十万人的词。
      姜慈关上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一九九八年,有人按下了快门,把四个人钉在一张泛黄的相纸上。相纸背面三个字:戏没完。
      二十八年过去,姜慈把这个题接了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封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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