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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外婆为何入院 电话是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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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下午四点打来的,姜慈正在老屋里,对着这一路攒下的能谱数据写札记。
她妈的电话只说了两句:你外婆摔了,在县医院,不重,你回来一趟。姜慈问了地址,说了声知道了,挂断,开始收拾东西。她的手很稳,一件一件往包里放:电脑,数据,铁皮盒。放到一半,她想起铁皮盒里那些东西不便带进医院,又拿出来,锁进老屋的柜子,只带了电脑。
出门的时候,周迟追上来:"老师,我跟你去。"
"你留下。"姜慈说,"实验室这边,能谱的报告明天出,你盯着。还有,报告第二版的事,别停。"
"老师,我……"
"这是家事。"姜慈看着他,"家事不带学生。你把实验室的事看好,就是帮我。"
她坐了最近的一班车。从青溪镇到本县,两个半小时。车上她一直看着窗外,把这次的事在心里拆。外婆七十三,跑滩出身,一辈子没摔过。老屋的台阶三十年了,她闭着眼能上能下。这样一个老人,会在自己家的台阶上踩空?
车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刚黑。姜慈在住院部一楼找到外婆。病房是三人间,外婆在最里头那张床,右腿打着支具,人醒着,正躺着跟临床的一个老太太说话,说的是县里菜价。
"外婆。"
外婆转过脸来,看见她,先是一笑,随即皱起眉:"你这孩子,跑回来做什么?我没事,骨裂,养着就行,你妈非要打电话。"
"妈做得对。"姜慈在床边坐下,"什么时候摔的?"
"昨天下午。下台阶拿报纸,脚下一软。"外婆说得顺得很,像背过很多遍的话,"老喽,不服不行。"
姜慈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给外婆掖被角,目光从外婆的脸上移到那条打支具的腿,再移到床头柜上。柜子上摆着水果,一袋洗好的苹果,还有一份县医院食堂的饭盒。她伸手把饭盒挪了挪,底下的住院卡片露出来:祝兰台,外伤观察,右胫骨骨裂。
她把这些一样一样看完,抬起头,跟外婆说了几句闲话:菜价,天气,镇上的桂花。外婆一样一样答,答着答着,声低了,说:"我就是想你回去。你一个人在外头,查那个查这个,我睡不着。这回你回来了,多住两天。课题做不完,就放着。人这辈子,有些事,放着放着就过去了。"
姜慈说好。外婆就笑了,笑着笑着睡了。
姜慈轻手轻脚退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找她妈。她妈在楼梯间里坐着,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看见她出来,站起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外婆要是真有个事……"
"妈,先说事。"姜慈按住她妈的肩,"外婆这伤,怎么发现的?"
"邻居发现的。昨天下午四点多,你李婶去借簸箕,看见你外婆躺在台阶底下,喊了人,送来的医院。"她妈的声音发颤,"医生说,万幸是下午,有人过。要是晚上,这么半天,不敢想。"
姜慈问,台阶上有什么。她妈说,能有什么,青苔呗。老屋北墙不见太阳,台阶缝里长青苔。
姜慈摇了摇头:"外婆家的台阶,年年清明我回去,都看她拿刷子刷。她不会留着青苔。"
她妈愣住了。
姜慈问了她妈几个问题:外婆摔倒前一天,有没有外人来过;摔倒当天,邻居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台阶是谁先清理的。她妈一句一句答,答到最后,声音压低了:清理台阶的是隔壁的李婶,说台阶上"滑滑的,像洒了油",拿拖布拖了三遍才敢走人。至于外人,她妈想不起来,但她说,前天晚上,外婆在电话里跟她说了一件事:有两个外地人进村,开着白车,挨家挨户问话,问到老屋这边,问的是"祝家孙女是不是在查戏台",还问姜慈"常在哪住,什么时候回来"。
姜慈在楼梯间里站着,很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水泥封井的那个夜晚,想起方楠说的"车队",想起直播间里筛出去的那些考据党。那些线一直绾在一个地方,她没想到的是,那个地方的动作这么快,而且这么直接。
直接到派人进村,打听她,打听她的外婆。
"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外婆这边,今晚我守。你跟李婶说一声,前天她拖地,拖得好。这事,别往外说。"
她妈问,要说啥。姜慈说,什么都别说,就当是我外婆自己踩了青苔。
她妈看着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她妈在她家长大,认得这种眼神:她女儿要办事了。
晚上九点,外婆睡着了,临床的老太太也睡了。姜慈轻手轻脚出门,想去买点日用品。住院部的走廊灯白得刺眼,她走到一楼大厅,忽然停住了脚。
大厅外的广场上,停着一列车队。
白色的中型客车,五辆,排成一列,车身上贴着红字:健康普查,公益同行。车门口支着桌子,穿统一马甲的工作人员在给老人量血压,发鸡蛋,还有人在登记什么。队伍排了二三十个老人,都是住院部出来的病号或者家属,也有从街上过来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举着话筒,在跟排队的老人讲话,讲的是秋季养生,讲的是"关爱老人,从一次体检开始"。
姜慈站在大厅的玻璃门后头,看着那个话筒。
马甲是统一的,颜色是那种干净的米白,胸口印着一行小字。她看不清,可她认得那个车队的样子:厢式,白牌,省城的牌照。方楠给她看过台账,"每月初一,一车,三百柱香","车是同一辆,厢式,白牌"。
门口这一列,是客车,不是厢货。可她就是知道,是同一双手。
她推门出去,穿过广场,走到一张桌子前头。桌子后头负责登记的是个年轻女孩,二十来岁,胸前挂着工作牌。姜慈低头看了一眼登记表,表上的栏目是:姓名,年龄,住址,病史,联系电话。
"老人家普查不收钱吧?"姜慈问。
"不收钱,公益的。"女孩笑着说,"大姐给你家老人也登记一个?我们□□。"
"不用。我问一下,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我们是省城过来的,"女孩指了指车队,"做健康普惠的。师傅,您要体检吗?血压血糖都是免费的,不收费。"
姜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五辆客车停得很整齐,车头一律朝外,随时能走。她看见第二辆车的车门开着,两个穿同样马甲的人正从车上往下搬箱子,箱子里是一板一板的鸡蛋,用报纸垫着。
她道了谢,转身往回走。走到大厅门口,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举话筒的男人还在讲,讲到动情处,台下几个老人在抹眼睛。一个工作人员趁机递上一张表格,让老人签字。老人签了字,领走一袋鸡蛋。
姜慈在大厅里站了一分钟,把这一幕钉在心里,然后上楼。
回到病房,外婆还在睡。临床的老太太醒了,看见她,招呼她坐,跟她闲聊,说这车队真好,免费体检还送东西,就是问得细,"问我几个孩子,住哪儿,电话多少,我说了,人家记下来,说明天还想来"。
姜慈问老太太,昨天您去了?老太太说去了,白给的鸡蛋,不要白不要。她压低声音:"就是有一样,登记的时候,问我信不信这个。我说我信佛。那姑娘可高兴了,说她们那边有课,免费的,让我留个电话,说过两天车接我。"
姜慈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了一下。
"外婆,"她转向病床,声音放得很轻,"您也去了?"
外婆没醒。回答她的是临床老太太:"你外婆没去。她躺着动不了。你外婆精着呢,前几天就跟我讲,说外头那些送东西的,别沾。她一辈子跑滩,什么场面没见过。"
姜慈在病房里坐了很久。夜一点点深下去,仪器的滴答声,走廊的脚步声,外婆均匀的呼吸。她看着外婆的脸,看着这个跑了一辈子滩、什么场面都见过的老人,忽然明白了老专家那句话的分量。
他们不碰她。他们碰她的外婆,用一袋鸡蛋,一张登记表,一句"你外婆年纪大了,你们年轻人不在身边"。
这是筛。和直播间里的筛,同一个逻辑。直播间筛会唱词的,义诊筛缺关怀的。筛下来的人,装进同一辆车。
凌晨一点,外婆翻了个身,哼了一声。姜慈俯过去,外婆睁开眼,看见她,混沌了几秒,叫了她一声:慈丫头。
姜慈说,嗯,我在。
外婆说,你查你的,别管我。
姜慈的眼泪涌了上来,又让她逼了回去。她俯在外婆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外婆,我明天回去一趟。你的事,我管;我的事,你也别管。咱们祖孙两个,各管各的。"
外婆闭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她没有再说话,呼吸重新均匀下去。
姜慈直起身,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篇日志。日志的标题,她打得很快:
《关于本人亲属遭遇及基层"公益普查"车队的观察记录》。
她写:外婆摔倒,疑点有三:义诊车队的形态,登记表的信息项,"□□"的邀约。她写:以上观察,仅记录事实,不做因果推断。她写:如后续发现与此三者存在关联,将补充提交。
写完,天蒙蒙亮。她合上电脑,走到窗边。县城的早晨从一片灰蓝里醒过来,广场上那五辆客车还停着,车头朝外,工作人员在车边做早饭,米白色的马甲在晨光里一排一排。
姜慈看着那列车队,拿起手机,给周迟发了一条消息:
"能谱报告出来没有?"
周迟秒回:"出来了老师,三种挥发物,两种是常规香料的,有一种未知,图谱指向合成缓释剂。完整报告我发您邮箱。"
姜慈盯着"合成缓释剂"四个字,慢慢打字:"好。报告存档。另外,帮我做一件事。用公开渠道,查一类东西:过去两年,有多少'公益普查''健康普惠'的车队,登记过'民俗信仰'选项。查完告诉我。"
发完这条,她放下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广场上的车队。
车队还在,人还在,鸡蛋还在发,表格还在签。
她在窗前站着,像一口井。井不说话,可井里有人往外接线——她得顺着那根线,把电话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