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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丝声渐远 日子还在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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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还在向前滑行,朋友之间的关系也悄然发生变化。四年级往后,黄煋渐渐不再主动来找夏宇。他没有哭闹质问,习惯向内思索的他,安静地梳理出两层缘由。
一是黄煋的成绩已经彻底被落下,老师彻底放弃了他,连作业都不再让他做了。抄作业这件事,曾经是黄煋靠近自己最重要的理由,如今这个价值已经几乎归零。二则是他交到了后排其他玩伴,有了新的归属。
想通透之后,夏宇平静地接受了失去这位朋友的结局。
经历过一次次离别,他也明白友情同样需要用心维系。为了留住仅剩的甄凡,他开始苛待自己。他选择不吃早饭,把省下来的早饭钱攒起来,当做午间、放学后,两人在小卖部消费的资本。
清晨热腾腾的馒头豆浆,他全部放弃。每天空着肚子熬过一整个上午,胃里空空落落,一阵阵隐隐作痛,可只要能换来和甄凡的相伴,他觉得这份煎熬尚且可以忍受。
而除了甄凡之外,另一位叫做林艺晴的女同学也在不久后,被他吸纳进了自己的小圈子。
林艺晴是夏宇小学大多数时候的同桌。
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几乎一直都是。
她是一个喜好安静的人,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夏宇的身侧,眉眼清秀,做事沉静自持。
那个年代的小学没有统一强制的校服,到了四五年级,不少孩子心里已经悄悄生出了攀比的心思。班上不少同学的衣裳花花绿绿,缀着蝴蝶结、亮片,下课的时候互相攀比衣服款式,叽叽喳喳地讨论谁家买了新潮的饰物。唯独夏宇与林艺晴,像是游离在这份热闹之外。一年四季身上都是色调朴素的衣衫,不张扬,也不惹眼。
他们挨在一起听课,低头写作业,课间偶尔闲谈几句。两个人家住得也近,林艺晴的父母还曾经在夏宇家早年的家具厂做工,与夏宇碰面时,还会打趣地唤夏宇一声“少东家”。那时候的夏宇尚且懵懂,并不能完全读懂这个称呼背后的含义,只淡淡听着,也不曾深究其中的来龙去脉。
差不多五年级的时候,班级里面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悄然滋生出关于他和林艺晴的绯闻。
少年少女尚且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情爱,只是凭着孩童粗浅的想象,肆意编排旁人的关系。下课走廊喧闹,三三两两的同学凑在一块窃窃私语,眼神时不时往他们的座位瞟,偶尔还会有人故意起哄,发出一阵哄笑。那些细碎的流言蜚语如同细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笼罩着他们。
多年之后再回想,夏宇只觉得荒唐好笑。可在当时,尚且心智未成熟的他,被周遭的氛围裹挟,竟真的顺着同学们的起哄,对身旁的林艺晴生出了几分朦胧的悸动。
差不多五年级下学期,他就开始有意地去主动靠近林艺晴了。
往日放学,他大多时候只和甄凡结伴同行。心里生出这份懵懂的心思之后,他便刻意改变了习惯,放学路上,变成了甄凡、他,还有林艺晴三个人一道往前走。街道两旁的房屋鳞次栉比,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拖拽在柏油路面上。走到半路,甄凡的家先到,少年挥挥手告别,拐进巷弄,道路上便只剩下他和林艺晴两个人,慢慢并肩向前踱步。
晚风缓缓吹过街边的行道树,树叶簌簌作响。摆脱了旁人的目光,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便多了一层微妙。林艺晴三年级的时候报过兴趣班,学了葫芦丝。每当这个时候,她便会从书包里面取出葫芦丝,站在路边,为夏宇吹奏几段曲子。轻柔婉转的乐声飘荡在黄昏的街巷,暮色沉沉,落日余晖洒落在女孩的侧脸。夏宇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心底漾开浅浅的涟漪。
他能够清清楚楚地感知到,林艺晴对自己同样存着一份不一样的好感。她会主动找他说话,会把自己的笔记借给他,愿意停下脚步,在归家的路上为他吹奏乐曲。这份双向靠近的暖意,是孤单的童年里难得的一抹亮色。
可当两个人的关系一点点向着更进一步的临界点靠近的时候,夏宇却本能地退缩了。
无数个黄昏同行的片段在脑海闪过,他清醒地意识到,倘若跨过那一道界限,很多事情就会彻底脱离自己的掌控。从小到大,他习惯了一切都攥在自己手里的感觉,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情绪。可男女之间的感情不一样,在夏宇看来,它不受逻辑约束,不受理智摆布,会生出无数自己预料不到的变故。一想到即将迎来那些不可知的变化,他心底便升腾起浓重的畏惧。以他过往的经历来看,他根本没有底气去承接一份完整的亲密关系,内心深处的自卑与不安也在不停拉扯着他。
于是,他选择往后退。
他慢慢拉开距离,不再刻意等她放学,不再主动找她闲谈,放学又变回只跟甄凡结伴。他的态度一点点冷淡下来,这份刚刚萌芽的情愫,就这样被他亲手掐断。
时光一晃,就来到六年级的寒假。
夏宇跟着长辈再一次回到重庆乡下的老家。踩在熟悉的乡间泥土路上,看着村子里的屋舍,他又莫名想起小刘。这几年,小刘的身影时常会在他脑海中浮现。这一次亲眼看见爷爷依旧安好地活在故土,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他心底那块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心里还冒出一个念头:小刘应该也还活着。
过完寒假重返校园,一切却物是人非。
开学之后,教室里再也看不见林艺晴的身影。班主任平静地在讲台上告知全班,林艺晴已经转学离开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夏宇心头猛地一空。下课之后,他下意识快步跑到林艺晴家原先居住的住处,推开虚掩的门,屋子里面空空荡荡,家具全部搬空,地上散落着少许废弃纸屑,到处都是搬迁之后留下的狼藉痕迹。人,早就已经搬走了。
她甚至没有留下一句告别。
经历过太多次离别,夏宇本该对此习以为常。爷爷的远去,小刘的消失,黄煋的渐行渐远,一桩桩一件件,早已经在他生命之中轮番上演。可真正再一次经历一场悄无声息的告别,心底依旧泛起一阵怅然。
许许多多的人闯进自己短暂的人生,来了又走。他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挽留,内心也早就生出了麻木,到最后,只剩下默然地接受结局。
小学的岁月就这样悄然落幕。毕业之后,就连仅剩的甄凡,也和他断了联系,同样没有半句告别。
他为数不多的同伴,就这样一个个消散在人海之中。
升上初中,学校离家的距离一下子远了不少,依靠步行往返已经完全不现实。夏宇的父母也不知道是如何商量的,最后的决定是给他搬家。
新家距离父母经营的鞋厂很近,可离中学依旧十分遥远。在搬到这里之前,父母已经在这处房子住了整整两年,夏宇却是第一次踏入这个家。
落脚之后,父母便安排厂里的业务员周叔负责接送他往返学校。
周叔三十出头,身材轮廓和记忆里的小刘有几分相像,只是皮肤没有小刘那般白皙温润,眉眼之间总是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戾气。唯独在看见自己女儿的时候,那一身锋芒才会尽数收敛,眼底流露出柔和。
接送夏宇对于周叔而言属于额外增加出来的工作,但他并没有过多抗拒。因为他自己的女儿跟夏宇在同一所中学读书,接送夏宇,不过是送女儿上学的途中短暂多停靠一站。
初中的校园生活,于夏宇而言,和小学并没有太大差别。
新的班主任杨柳是一名中年女老师,样貌普通,行事风格严厉泼辣。班级排座不再以成绩作为标尺,而是按照身高分配位置。夏宇的身高处于同龄人的中等水平,于是座位被安排在教室中段。
他依旧是人群当中透明的那一个。课业对于他来说依旧轻松,成绩稳居上游。可课后堆积如山的作业,一遍遍重复练习早已了然于心的习题,对他而言变成了一种煎熬。枯燥往复的刷题,让他不由得回想起从前的黄煋。一个荒唐的念头,在他心底慢慢滋生出来。
他打算故意考差,故意表现出一副油盐不进、顽劣不堪的模样,想要试探一番,试探父母究竟会不会真正在意自己。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这场小小的叛逆,换来的是一场当众的羞辱。
班主任看见他成绩骤然滑落,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联系了他的父母,通知家长到校。没过多久,父亲就匆匆赶到教室。
当着满堂全班同学的面,没有半句询问缘由,父亲扬手就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夏宇的脸上。
“老子让你来上学,你学坏了是吧?成绩变差了,现在连作业都不做了。”
巨大的力道打得他身体一歪,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周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自己身上,惊讶、戏谑、同情、看热闹,各色各样的眼神密密麻麻笼罩住他。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感铺散开,可比起皮肉的疼痛,内心的羞耻与屈辱更是翻江倒海。他趴在冰冷的教室地板上,只觉得无地自容。
那一刻,他的心底翻涌起汹涌的委屈。
凭什么,父亲可以肆意插手自己的人生,凭什么可以不分青红皂白,把自己的自尊心狠狠踩在所有人的面前。万千愤懑堵在心口,可少年人却只能本能地选择屈服,沉默地承受这一切。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恨意的种子,深深埋进了夏宇的心底。
在他心里,父母不仅仅是不称职,甚至根本配不上为人父母。往后无数个深夜,只要回忆起教室里的这一幕,难堪与痛苦就会反复啃噬他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