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玟屿and细枝

13、第13章 余温在掌 客观来说，

　　客观来说，那一段日子算得上是他人生里少有的安稳岁月，也是旁人嘴里的美好时光。可他又是一个格外容易遗忘快乐的人，那些无忧无虑的片段，不会在记忆里刻下很深很深的烙印，反而是痛苦的片段，会不自觉地一遍遍在脑海反复回放。
　　在他们三人组成的小圈子里，夏宇自然而然成了核心。甄凡与黄煋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少年，相貌平平，成绩也算不上出彩，骨子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惰性。这份惰性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做事拖延，贪玩成性。
　　对比之下，夏宇的学业一直都是无可挑剔的。对待作业，他永远一丝不苟，按时完成，成绩也总是名列前茅。对于他而言，学习仿佛是一件不需要耗费多少心力的事。
　　不知不觉之间，甄凡和黄煋便开始常常抄他的作业。
　　课间，别的孩子都在喧闹嬉笑时，他们三人总会伏在课桌之上。夏宇把作业本推到两人中间，看着他们飞快地誊写。
　　他的心底并不反感这件事。能够凭借自己帮到身边为数不多的朋友，会让他生出一份淡淡的满足感。对他而言，自己的作业只是用来换取满足感的代价，他没有考虑太多。只是长此以往，缺少独立思考的两个人，成绩便一步步往下滑落。
　　班里座位按照成绩进行调配。成绩越是拔尖，便拥有优先挑选前排座位的资格。老师们并不顾及身高差异，也不在意孩童之间的情谊，一心只想让优等生获取更好的听课条件。于是，前排的位置被成绩靠前的学生抢占，落后的孩子大多都集中在教室后排。
　　夏宇的分数常年稳居班级前五，偶尔把控不住，也会考到第一名。他刻意不去过分崭露头角，却依旧拥有挑选座位的资格。
　　而在家庭这边，父母依旧对他疏于过问，甚至连家长会，大多数时候都是小刘来参加的。
　　对于夏宇来说，家长会也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当老师表扬他，给他发奖状，小刘就会洋溢着欣慰的笑容走上台领奖。
　　看着小刘高兴，他也很高兴。
　　想到这里，十八岁的夏宇不禁想起了王杰。说起来蛮巧的，与王杰相遇时，王杰是三十三岁，与小刘相遇时，小刘也是三十三岁，他们两人还长得很像——其实这也是夏宇最开始就愿意跟王杰走的原因。
　　想完这些之后，他又不禁去想小刘如今在哪里、在做什么。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决心等以后有能力了，把这位尊敬的长辈接到身边。
　　与小刘的分别，也是在小学时候。
　　那时候，夏宇四年级。
　　家里经营的家具厂走到了尽头。其实倒也算不上倒闭——父母转头开办了鞋厂，没有那么多精力，这才舍弃了原来的家具事业。
　　小院里一下子就萧条了下来。往日里时常响起各种声响、交谈的办公室，那时只是房门半敞，屋内的桌椅杂物都被陆陆续续地搬走，地上散落着废纸、碎木屑，无人打扫。风穿过空荡荡的屋子，卷起地上的纸片四处打旋。
　　得知院子里的办公室即将被舍弃的时候，夏宇的心底泛起一阵失落。一想到往后或许就再也见不到小刘了，心口便沉沉的。他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小刘没再来。另一个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人接替了小刘。那人从不与他对话，每次都是来了，放下饭盒就走，也不在乎他爱吃什么，不吃什么。早餐也没有了，只有每天晚上给他的早餐钱。
　　没过几日，小刘就专程来与他告别了。
　　那天的天色有些阴沉，大片厚重灰黑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厂房的屋顶之上，把白日的日光大半都遮蔽了，整个院落都蒙在一层灰蒙蒙的柔光里，四处瞧不见半分透亮的阳光。萧瑟的穿堂风顺着围墙的缝隙灌进院子，卷着地上枯黄的香樟落叶，打着旋儿满地打转，落叶擦过水泥地面，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
　　小刘就站在院子的空地上，身后就是那间快要搬空的办公室，他在等着夏宇放学。他身上还是平日里上班穿的那件衬衣，只是眉宇之间没有了往日惯常的笑意，眉眼沉沉，神色看上去有些复杂，有不舍，也有身不由己的无奈。
　　夏宇刚到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小宇，我要走了，以后不能陪你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耳朵里，夏宇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像是有一块冰凉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早已知道小刘会离开的事实，可当这句话真真切切从小刘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他依旧猝不及防。
　　许许多多的情绪一瞬间堵在了他的喉咙口。那些被投喂过的饭菜、树荫下递过来的糖水、灯下借来的一本本书、被捏脸蛋时温热的指尖，无数细碎温暖的片段一股脑翻涌上来。他心里有挽留，有不舍，还有突如其来的惶恐，害怕这份在陌生异乡难得抓住的善意，就这样就此消散。可千言万语全部哽在喉头，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短暂的怔忡过后，夏宇下意识就转过身，快步跑回自己住的屋子。他心里牢牢记得，这些书都是小刘从图书馆借来的，不属于自己。他匆匆找到最近借来的两本——《平凡的世界》和《百年孤独》，快步折返回来，想要把它们完完整整还给对方。
　　小刘看着怀抱着书本跑回来的少年，轻轻摇了摇手，摆了摆手，告诉他不必归还。
　　“不用还给我了。”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
　　说完，小刘抬起自己的左手。夏宇的目光不由得落了过去，看见他缓缓伸出左手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将一直戴在食指上的那枚金戒指缓缓摘了下来。戒指从他的手指脱离，还残留着小刘手指的余温。小刘微微俯身，将这枚戒指稳稳地递到夏宇摊开的手心当中。
　　“这个戒指，还有那些书，就当做我最后送给你的礼物。你要好好收起来，千万不要弄丢。”
　　冰凉的金属环面贴上掌心，戒指还留存着人的体温，一丝暖意缓缓漫开，可金属本身的质地又是凉硬的。一冷一热两种奇异的触感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夏宇小小的掌心里，分量不单单来自金子本身，更像是把这一段日子全部的温柔，都一并交付到了自己手上。
　　夏宇五指立刻收拢，紧紧地攥住了这枚戒指。他把拳头握得很牢，生怕稍微一松手，这件信物就会从掌心滑落消失。指尖反复摩挲着光滑的戒圈，掌心一边感受着金属残留下来那一点尚未散尽的余温，一边又触碰到金子本身带着的寒凉。
　　“小家伙，以后不要总是在心里憋那么多事了。为了生计，我只能离开这里，你不要太伤心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小刘说着。
　　风还在院子里不停吹着，卷起落叶从脚边飘过。夏宇垂着眼眸，死死攥紧拳头，眼眶微微发热，却依旧像往常一样，不肯让眼泪轻易落下来。他心里清清楚楚，戒指和书本，不只是两样物件，那是眼前这个人留给自己全部的念想。往后，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若是想念这份难得的善待，就只剩下这两样东西，可以供自己反复回想。
　　他想开口说些道谢的话，喉咙却依旧发紧，只能抬着头，安安静静地望着站在风里的小刘，眼睛里含着泪，最后，他只开口问了一句话：
　　“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小刘他可以沉默片刻，然后说：
　　“我不敢保证。但你要答应我，就算以后见不到我，也要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好好长大。”
　　还不等夏宇再多说什么，小刘便转身离开了。脚步越走越快，最后，他跑似的就消失在院子门口。像是害怕再多留一会，会失去离开的勇气。
　　往后无数个寂静的夜晚，夏宇会独自把那枚戒指拿出来，指尖细细摩挲戒圈，一遍遍地在脑海回放和小刘相处的一幕幕过往。他一遍遍回味那些温柔的片段，那是他人生中少有感受过的亲情。
　　他压抑着别离的苦楚，努力装作正常，直到有一天他麻木得没有了感觉，才算是从这件事里走了出来。
　　小刘和爷爷是同一类人，只是暂时去往了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并不代表就是永别。可这份自我劝慰，依旧消不散心底那一份空洞。
　　后来的一天，放学的路上，街道上车来车往，街边的行人步履匆匆。夏宇正走在路上，一声刺耳巨大的撞击声响猛地炸响在耳边。
　　一辆货车疾驰而过，一个路人就在他的眼前被狠狠撞飞。
　　那惨烈的景象深深烙印进少年的眼底。被撞击的人躯体碎裂，看上去已经没有拼凑回来的可能。
　　夏宇呆呆地立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凉透。
　　他在书本之中无数次读到死亡二字，早已明白死亡代表着永别。可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亲眼目睹这般残酷真实的死亡。
　　他的心底没有升腾起恐惧，可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紧紧攫住他的思绪。
　　“小刘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会不会死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心口一阵阵抽痛，难以呼吸。紧接着，另一个念头接踵而至。
　　“爷爷在我看不见的时候，会不会死掉？”
　　满心纠结的他，找到自己为数不多的朋友甄凡，把心里盘旋的疑问一股脑说了出来。
　　甄凡听完，像看待一个傻子一样望着他。
　　“他们只是离开你而已，不一定会死啊，你不要这么悲观。”
　　夏宇沉默地思索许久，眉头紧紧锁起，又继续发问：
　　“可是他们都不在我的身边了，这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甄凡被这个问题问得哑口无言，想了很久，伸手重重拍了拍夏宇的肩膀。
　　“想这些干什么，你又改变不了什么。走，我请你吃辣条去！”
　　看着甄凡坦然的模样，夏宇恍然之间有所领悟。眼前这个少年身上，拥有着自己并不具备的、属于世俗生活的生存智慧。
　　只是这份智慧，他学起来格外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