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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墨试藏机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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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墨试藏机
蒋馨雨一路走回西院,方才在长廊之中和帝王相遇的震颤,许久都没能平复。
院门合上,隔绝了外面往来学子的说笑声,小院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槐叶被风拂动的沙沙声响。她背靠门板静静站了片刻,方才强压下去的纷乱思绪,才一点点浮上来。
司徒霖认出她了。这个猜想在心底生根,挥之不去。
可他没有当众点破,没有将她带走,甚至连一句直白问询都没有,只留一句旁人听来平平无奇的叮嘱。他选择替她遮掩,愿意容她继续以蒋馨雨这个身份,安安稳稳藏在成均馆。
这份庇护太过珍贵,也太过凶险。帝王的垂注,一旦落到柳昭耳中,只会让她变成靶子。柳家本就疑心重重,若是再察觉帝王对一名无名青衿格外留心,势必会加快试探的脚步。
她走到案前坐下,看着砚台里还留着的半池残墨,指尖轻轻叩着砚边。
她不能因为那一句隐晦的宽慰就放下戒心。司徒霖的立场,终究是帝王。他寻她多年,初衷究竟是怜惜她当年遭遇,还是想要借她独有的绘墨本事,在朝堂博弈之中多一张筹码?人心隔着眼皮,哪怕方才那一瞬间她捕捉到一丝暖意,也不敢全然托付。
藏锋,依旧是眼下唯一的自保之道。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脚步声,节奏舒缓,蒋馨雨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苏砚。
木门被轻轻敲响。
“蒋兄,在院中吗?”
蒋馨雨敛去眼底所有起伏,重新换上那副温和寡淡的模样,起身开门:“苏兄请进。”
苏砚跨进门来,目光若无其事扫过院内一圈,落在案上那方砚台,唇角含笑:“方才听闻,陛下今日微服入馆,在藏书楼附近的长廊偶遇了你?”
蒋馨雨心中一凛。消息传得这样快。想来司徒霖身边随行之人里,也有柳家安插的眼线,短短片刻,消息已经送到苏砚这里。
“是,偶然撞见圣驾,学生依礼见礼,和陛下说了寥寥数语而已。”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异样。
“哦?”苏砚顺势在廊下石凳坐下,“不知陛下同蒋兄聊了些什么?馆内不少同窗都羡慕得很,能得陛下随口问话,已是难得机缘。”
来了,又是试探。他想从她口中套出对话内容,判断帝王对她的态度。
蒋馨雨从容答道:“没有别的要事,陛下只是问我是否打算参与笔墨会,听闻我不打算呈卷,便嘱咐我课业不必太过拘谨。只是寻常勉励的话罢了。”
她一字一句,只挑可以公开的内容来说,半句不提司徒霖话语底下藏着的深意。
苏砚盯着她的脸看了一瞬,似乎想从她神情里捕捉破绽,可蒋馨雨神色坦然,眉眼平和,看不出半分心虚。苏砚寻不到疑点,转而换了话题:“说起笔墨会,馆内新添了一项加试。除了自愿上交的诗文绘卷,明日午后,先生会择取一部分学子,当堂摹绘云山图,呈递上去供陛下预览。”
蒋馨雨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当堂摹绘云山图。
云山,正是当年她最常落笔的题材。她绘云之时独有的运笔脉络,是旁人模仿不来的标记。柳家这一手,分明是换了法子逼她落笔。自愿不交卷,那就由先生点名,当堂作画,由不得她推脱。
苏砚一直留意着她的神色变化,见她沉默,便轻声道:“先生说,随机点选,全凭名册抽签。蒋兄也在名册之中,未必会抽中。不过若是抽到了,蒋兄也不必紧张,照常落笔便是。”
话说得体贴,内里步步紧逼。哪里是什么随机抽签,名册的权柄握在柳昭一派的学吏手里,想要点谁,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们目标本就是她。
蒋馨雨压下心底的寒意,浅浅一笑:“若是侥幸被抽中,学生尽力便是,只是笔墨拙劣,怕是要贻笑大方。”
“蒋兄不必妄自菲薄。”苏砚站起身,“我还有课业要整理,先告辞了。明日若是抽到你,我们也好一同作画。”
送走苏砚,蒋馨雨脸上的笑意彻底消散。她走到案前,铺开素笺,试着以最寻常、最呆板的笔法勾勒远山。线条平直僵硬,全无灵气,和她原本的笔法相去甚远。
可她心里清楚,这只能糊弄一时。常年习画之人的运笔习惯刻在手腕之间,越是紧张,越容易露出旧迹。苏砚在一旁盯着,馆内还有通晓天象笔墨的客卿潜藏,只要笔锋稍稍偏离刻意伪装的路子,就会被抓住把柄。
她枯坐案前,反复试画数张,一张张揉成团丢在角落。每一张都平庸刻板,可她依旧不安。柳家既然布下这个局,定然准备好了分辨笔墨气韵的法子。
有没有两全的办法?既可以完成画作应付当堂查验,又不会泄露独属于她的笔墨痕迹。
她想起温先生从前教她的法子,有一种临摹古本的笔法,全然追随前人框架,落笔循规蹈矩,没有自己的气韵。若是寻一卷旧藏的云山古图,照着原样复刻,所有笔墨走向都属于前人,不属于她。
念头一定,蒋馨雨收拾好案上纸笔,打算再去一趟藏书楼,寻一卷古老的云山图稿。藏书楼典籍浩繁,藏着不少前朝旧画摹本,正是最好的掩护。
天色渐渐向晚,夕阳把槐枝影子拉得很长。她带上号牌,独自往藏书楼走去。楼内值守的老吏认得她,见她素来安静,不多盘问,放她入内。
层层书架林立,纸墨旧味扑面而来。蒋馨雨沿着存放画稿摹本的区域慢慢搜寻,指尖拂过一卷卷泛黄的纸册。
就在她弯腰抽出一卷封皮写着《云山旧稿》的册子时,身侧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
“你在找前朝云山摹本?”
蒋馨雨手一顿,猛地转头。
司徒霖就站在两排书架之间,一身常服,没有内侍跟随,应当是独自过来翻看典籍。他显然已经静静站在这里看了她片刻。
她慌忙敛衽行礼:“陛下。”
“免礼。”司徒霖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卷画稿上,声音压得很低,避免惊动楼里值守之人,“猜到他们会设当堂摹绘一局。你想借古稿掩住自己的笔意?”
蒋馨雨心头一震。他竟然一眼看穿了她的打算。
她垂眸低声应道:“学生资质浅薄,若是被抽中摹图,只能依古本临摹,免得下笔失了章法。”
司徒霖看着她,眼底明白她言下之意。她不是怕画不好,是怕画出自己的笔墨,落入柳家圈套。
他缓步走近半分,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古稿是稳妥路子,但苏砚熟悉各类古本笔法。若是你临摹的版本太过工整刻板,反而显得刻意,更容易引人疑心。”
蒋馨雨抬眼看向他,眼里带着一丝茫然。稳妥的法子被点出破绽,她一时间想不到别的出路。
司徒霖目光扫过册页上的远山轮廓,缓缓开口:“七分循古,三分随性。框架跟着古本走,局部山石纹理,可稍稍加入一点寻常学子都会有的疏漏。不必处处完美,刻意的无错,本身就是破绽。”
不是要她展露天赋,而是教她如何“合理地平庸”。
蒋馨雨怔怔听着,心底豁然开朗。
她一直想着完全复刻古稿,力求没有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却忘了,寻常学子作画,本就会有停顿、轻重不一、小处失准的痕迹。毫无瑕疵的临摹,反倒不像一个普通寒门学子能做到的。
“学生明白了。多谢陛下提点。”她躬身道谢,声音轻而郑重。
司徒霖望着她,目光柔和了一瞬,很快恢复平静:“记住,分寸最难拿捏。不必勉强自己画出不属于‘蒋馨雨’的东西。”
话说完,外面传来值守老吏走动的脚步声。司徒霖微微颔首,示意她不必多言,转身拿起另一侧书架上的一卷史籍,侧身走开,像是恰好来藏书楼看书,和她只是偶遇。
蒋馨雨握着那卷旧稿,站在原地许久。
他明明手握权柄,想要护她,却不替她挡去这场考验,只悄悄授她自保的法子。他知道,这条路只能她自己走,旁人不能次次替她拆局。若是她自己没有应对的能力,就算他一次次暗中兜底,迟早也会落入陷阱。
夕阳最后的光从藏书楼高窗斜斜落进来,落在泛黄画纸上的云山之间。
她慢慢把画稿收好,揣进袖中。
明日的当堂摹绘,就是柳家递来的第一记杀招。苏砚等着分辨笔墨,柳昭在幕后静候消息,而帝王隔着一层距离,静静看着棋局起落。
她握紧了袖中的纸卷。
七分循古,三分随性。这十二个字,是她明日破局的依仗。
走出藏书楼的时候,暮色已经笼罩了成均馆,四下灯火次第亮起。远处学子说笑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来,热闹如常,可蒋馨雨清楚,热闹表象之下,罗网已经张开,只等明日笔墨落纸,见分晓。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