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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一眼识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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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一眼识韵
廊下风静,雨气未消。
青石地面尚留湿痕,天光透过层层檐木落下来,碎成一片片浅淡光影。蒋馨雨脚步一顿,脊背微微绷紧,整个人静立在廊柱之侧。
那一声“站住”,语调清淡平和,并无半分威严重压,却自带九重帝王与生俱来的沉稳气场,让人无处可避。
她避无可避,只能依礼缓缓转身,垂首躬身,姿态恭顺守礼:“学生蒋馨雨,见过陛下。”
青衫垂落,身形清瘦,眉眼敛得极低,一副寻常寒门学子安分守拙的模样。
司徒霖缓步走近。
随行内侍尽数停在远处,不敢靠前打扰。整条长廊瞬间静得只剩风声穿叶的轻响。
少年帝王立在她身前半步之外,目光淡淡落在她头顶发顶,看似随意打量,实则沉邃锐利。
今日他微服入馆,本是暗中查看学馆课业筹备、顺带查验柳府在成均馆布下的人手眼线,却未曾想,会在幽深书廊尽头,猝不及防撞进这一道熟悉的身影。
身形清瘦,气质沉静,连垂首躬身时脊背微收的弧度,都隐隐透着一丝极淡的、独属于那人的气韵。
十年寻觅,无数次比对笔墨、翻阅旧卷、追索痕迹,他早已将那一缕独特的灵气刻入心底。
旁人看不出端倪,可他看得懂。
风骨可藏,形貌可改,唯独骨子里沉淀多年的笔墨灵韵,藏不住。
“抬起头来。”司徒霖声线清润低沉。
蒋馨雨心头微紧,却不敢违逆,缓缓抬眸。
眉眼干净,面容清俊,是极为普通的少年书生样貌,温和、寡淡、毫无锋芒,混在成均馆千百学子中毫不起眼。
若是初见,任谁只会当她是个安分读书、资质平平的寒门子弟。
可司徒霖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浅极轻的确认。
是她。
真的是她。
那个十年前于朝野风波里骤然消失、以一纸绝美绘卷惊动朝野、最后隐匿红尘的擅绘穹影之人。
整整十年杳无音信,原来一直藏在他眼皮底下,藏于京华书海,藏于槐荫小院,藏于无人留意的平庸皮囊之中。
他心底翻涌万千情绪,面上却分毫不显。依旧是帝王淡漠从容的神色,不起波澜,不露分毫私绪。
“方才为何避让?”他淡淡问话,听不出喜怒。
蒋馨雨早就在瞬息之间稳住心神,应答沉稳妥帖:“臣书生疏,偶遇圣驾,不敢唐突,故而避让,失礼之处,还望陛下恕罪。”
滴水不漏,谦逊恭谨,完美的学子应答。
司徒霖静静望着她眼眸。
她眼底干净澄澈,从容镇定,不见慌乱、不见怯意,唯独深处藏着一层极薄的疏离与戒备。
十年蛰伏,步步谨慎,日日如履薄冰。
他一念至此,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疼惜。
当年她凭一纸穹影绘卷惊艳天下,本该自由落笔、随心绘山河云影,却因朝野纷争、权阀算计,被迫藏锋匿迹,隐去天赋,岁岁小心翼翼,连正常执笔都要步步伪装。
“听闻笔墨会,你不参与?”司徒霖转开话题,声音平淡如常。
蒋馨雨垂眸应答:“学生笔墨粗浅,不敢亵渎圣览,故而放弃参绘,只静心观学。”
“粗浅?”
司徒霖轻轻二字,落在空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意味。
蒋馨雨心弦微颤。
这两个字太轻,却像轻轻点破一层薄纸。
他是不是……看出来了?
可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愈发恭顺:“学生资质平庸,属实笔墨寻常。”
司徒霖看着她刻意安分的模样,心底已然通透。
她在怕。
怕落笔露韵,怕被人识破真身,怕再次卷入当年那场倾覆她一切的风波。
柳家的网从未收起,多年四处追索她的踪迹,只要她敢露出半分当年的灵气,立刻就会被罗网吞噬。
他沉默片刻,只温声吩咐一句:“课业尽力即可,无需拘谨刻意。”
一句极轻的宽慰。
旁人听来,只是帝王体恤学子、勉励后进的寻常圣言。
唯独蒋馨雨听懂了那暗藏的深意——
不必过度藏拙,不必逼自己全然平庸,有我在,不必惧祸。
心口骤然一暖,细微、隐秘,却无比清晰。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躬身谢恩:“学生谨记陛下教诲。”
“去吧。”
司徒霖微微抬手,放她离去。
蒋馨雨再不多留,依礼退后两步,转身稳步离去,青衫背影干净克制,步履平稳,看不出半分心绪波澜。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司徒霖方才收回目光。
立在身后的近侍低声上前:“陛下,此子便是……”
“是。”
司徒霖轻轻应声,简短一字,落得极稳。
十年寻觅,终得重逢。
近侍低声请示:“是否即刻暗中照拂,清理周遭眼线?”
“不急。”
司徒霖眸色沉沉,望着方才她离去的回廊尽头,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深意。
“她藏了十年,小心翼翼,最怕风声再起。朕若骤然插手,反倒惊她、害她。”
柳府眼线遍布学馆,苏砚时刻窥探,各方势力虎视眈眈。
他一旦明目张胆偏护,便是将她推至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他要护她,便只能暗护、静护、无声兜底。
“传令。”司徒霖声音压低,冷静沉定,“彻查成均馆所有柳府暗线,逐一登记,暂不打草惊蛇。所有针对蒋生的探查、试探、构陷,尽数暗中拦下。”
“不许任何人扰她安居,不许任何人逼她露锋。”
“她想藏,朕便替她稳住四方风雨。”
近侍躬身领命:“奴才遵旨。”
长廊风动,树影摇晃。
司徒霖伫立良久,目光望向西院槐荫方向。
十年前,她被风波所迫,仓皇隐世,无人护她。
十年后,他登临帝位,山河在手。
从前亏欠她的安稳,往后,他尽数补还。
笔墨可藏,锋芒可敛。
但他,绝不会再让她孤身一人,浮沉风波。
另一边。
蒋馨雨走远之后,方才紧绷的心神终于缓缓松弛下来,掌心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方才短短片刻对视,是她蛰伏三年以来,最惊心的一次照面。
那人的目光太深、太透、太稳。
不像看一个普通学子,倒像……早已识她全貌,静待她现身。
他那句“无需拘谨刻意”,绝非随口勉励。
是知她刻意藏拙,知她步步惶恐,知她不敢落笔、不敢露锋。
蒋馨雨边走边心绪翻涌。
难道陛下,真的从一开始,就认出了她?
文会上遥遥一瞥,星图考场恰到好处的圣谕兜底,如今廊下这一句隐晦宽慰……
桩桩件件,哪里是巧合。
全是他不动声色的暗中照拂。
心底温柔与惶惑交织缠绕,甜得克制,又慌得谨慎。
他在护她。
可这份隐秘庇护,一旦被柳家察觉,便是滔天大祸。
她抬手按住心口,长长吐了一口气。
棋局早已铺开。
一人明处藏锋,一人暗处守局。
风波未起,暗流已深。
笔墨会将至,四方窥探齐聚,下一场试探,已然近在眼前。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