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均馆星砚录》0桃花剑客

5、第五章 笔底藏拙 第五章笔底

　　第五章笔底藏拙

　　第二日午后，天光温软，讲堂外的几株玉兰开得正好，香气淡淡漫进窗棂。

　　当堂摹绘云山图的加试，就在这间大讲堂之中举行。屋内一共二十余张案几，两两相对，学子按次序落座，笔墨素笺都已经提前备妥。堂前立着管课业的学吏，身侧站着苏砚，他名义上是协助先生清点名册，实则一双眼睛，自学子入内起，便在众人面上缓缓扫过。

　　蒋馨雨踏入讲堂时，目光先不动声色掠了一圈。她没有看见司徒霖，想来帝王不会亲自到场，只在远处静候消息。可她心底清楚，这里发生的一切，很快就会一字不差传进九重宫阙。

　　她寻了靠里侧的一张案几坐下，袖中藏着昨夜从藏书楼寻来的那卷《云山旧稿》。方才路上她已经反复翻看数遍，山形脉络、云气走向，尽数记在心里。按照司徒霖提点的法子，七分循古，三分随性，不能太工整，也不能破绽百出。

　　不多时，负责主事的先生步入堂中，清了清嗓音开口：“今日摹绘云山图，乃是笔墨会预选。待会由学吏抽签，抽中名字之人，当堂落笔，一炷香之内成稿。诸位静心等候，不可私相交谈。”

　　话音落下，堂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轻响与学子压抑的呼吸声。不少人面上藏着期待，盼着能得机会展露所长；也有人神色紧张，担心自己笔法不佳，落人笑柄。

　　蒋馨雨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笔杆上，心神沉定。她知道抽签只是幌子，名册握在柳家这边人手里，抽到她是必然。

　　果然，学吏持着签筒摇了片刻，取出一支签，朗声念出上面的名字：“蒋馨雨。”

　　话音一出，周遭几道目光齐齐投了过来。苏砚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安静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含着期待，等着看她落笔之后，藏不住的笔墨气韵。

　　蒋馨雨依礼起身，应了一声：“学生在。”

　　“上前就坐，备好笔墨。”

　　她走到堂中空出来的案前落座，素笺平铺在眼前，松烟墨已经研好，浓淡相宜。一炷香被点燃，青烟细细向上飘起，时间已经开始计算。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能看见她落笔的动作。苏砚就站在案侧不远，看似随意翻看别的学子画稿，余光却一刻没有离开她的笔尖。他太熟悉当年那一种绘云笔法，云影流转，柔而不断，内里藏着独有的气韵，寻常人无论如何模仿，都学不来那股味道。

　　蒋馨雨握着笔，顿了片刻。

　　她先是循着古稿的框架，慢慢勾勒远山轮廓，线条平缓，照着前朝旧本的山势排布，一眼看去，便是临摹古画的路子。苏砚在一旁看着，起初神色平静，可渐渐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笔下的山石转折之处，刻意留了一点滞涩，线条轻重不均，一处山坳的皴法，甚至稍稍偏了古本的章法，算不上精巧。云气也是淡淡的，平铺散开，没有她原本最擅长的、如云霞翻涌一般灵动的笔意。

　　七分是古稿的骨架，剩下三分，是刻意做出的生疏、疏漏，像一个日日埋头经书、不常习画的寒门学子，勉强依着记忆摹画，尽力了，却难见灵气。

　　蒋馨雨的心悬着，手腕稳得很。她要把控的，从来不是画得多好，而是“像一个普通学子画出来的”。她不敢有半分习惯使然的流露，每落下一笔，都要在心底斟酌一遍：这一笔，会不会太顺？这一处，会不会带出往日的痕迹？

　　一炷香燃去大半，画卷渐渐成型。

　　一座平缓远山，云霭绕在山腰，笔墨规矩，却毫无出彩之处，甚至有两三处小瑕疵，若是细细品评，算得上败笔。

　　苏砚走上前半步，低头看向纸面，久久没有说话。

　　他预想过许多种情形。预想过她抵死推脱，预想过她仓促落笔，不经意泄出熟悉的气韵，唯独没有想到，她交出这样一张四平八稳、带着几分生涩的摹图。

　　他指尖微蜷，心底的疑虑没有消，却一时抓不到任何把柄。这幅画，完完全全是临摹古本的样子，那些小疏漏，更是寻常学子作画时常会出现的毛病。若是强行说这笔墨有异，反倒显得他刻意罗织。

　　香头落到最后一点，学吏出声提醒：“时间到，停笔。”

　　蒋馨雨收了笔，搁在笔架之上，微微躬身：“学生画毕。”

　　先生走上前来，低头端详片刻，淡淡点评：“章法循古，还算规整，只是笔力偏弱，灵气不足。”

　　这个评价，和蒋馨雨一直以来在馆内塑造的形象严丝合缝。

　　苏砚站在一旁，轻声附和：“蒋兄此番已是尽力，只是平日少习绘事，难免生疏。”他语气温和，听不出试探落空的失落，可蒋馨雨分明看见，他眼底那一点期待的光，慢慢沉了下去。

　　画卷被收起来，交到学吏手中登记归档，之后会一并呈递上去。蒋馨雨退回原本的座位，坐下之后，袖中的手才悄悄松了松，掌心已经沁出薄汗。方才落笔的短短时间，每一刻都如踩在薄冰之上。

　　之后又陆续抽了几名学子上去作画，有人笔墨飞扬，引得堂内低声赞叹，和蒋馨雨那幅平淡云山形成鲜明对比。

　　这场加试结束，学子陆续散去。苏砚没有立刻离开，走到蒋馨雨身侧，语气如常：“蒋兄方才这幅云山，取法古本，稳妥得很。只是我总觉得，你似乎刻意收敛了什么。”

　　问话依旧绵里藏针。

　　蒋馨雨抬眸看向他，神色坦然，浅浅一笑：“苏兄说笑了，我本就只有这点本事，哪里谈得上收敛。方才落笔之时，还总担心记不全古稿的山势，好几处都画偏了。”

　　她顺着“记性不足、笔法生疏”的说辞往下说，不留给他追问的缺口。苏砚盯着她看了片刻，寻不到破绽，只能点点头：“也是，是我多想了。笔墨会还有几日，蒋兄好生歇息。”

　　苏砚转身离开，脚步不快，想来是要立刻找人传消息给柳昭。今日这场试探落空，柳家那边，必然不会甘心。

　　讲堂里的人渐渐走空，蒋馨雨收拾好自己的纸笔，也缓步往外走。刚走出讲堂侧门，拐进一条僻静的夹道，一道身影从老槐树后缓步走出来。

　　是司徒霖。

　　他依旧一身素色常服，没有侍从跟随，应当是得了消息，特意在此处等她。

　　蒋馨雨四下飞快扫了一眼，确认无人，连忙敛衽行礼：“陛下。”

　　司徒霖目光落在她身上，视线轻轻掠过她握过画笔的指尖，声音压得很低：“画，我看过了。分寸拿捏得很好。”

　　一句肯定，落在蒋馨雨耳中，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轻轻落地。

　　“多亏陛下昨日提点。”她低声应答，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苏砚疑心未消，只是眼下抓不到凭据。”司徒霖语气平静，把局面说给她听，“一次落空，不会让柳家收手。云山图只是第一关，往后，他们还会换别的法子试探。”

　　蒋馨雨垂眸，轻轻应下：“学生明白。只要我一日身份未稳，试探便不会断绝。”

　　“你能明白最好。”司徒霖望着她，目光沉静，“我可以替你挡掉明面上的构陷，可每一次落笔、每一次应对，终究要靠你自己。不要次次都等着旁人提点。”

　　这话冷静，不带半分纵容。蒋馨雨心里清楚，他说得没错。庇护是退路，可自保的本事，只能握在自己手里。

　　“学生记下了。”

　　风穿过夹道，卷起地上落着的玉兰花瓣，飘在两人之间。

　　司徒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声：“这幅云山卷会送入御案，旁人看是寻常摹画，我看得到，藏在笔底的谨慎。”

　　说完，他微微颔首，示意她先行离开，自己则转身走向另一侧，避开往来学子的视线。

　　蒋馨雨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在原地静立片刻，才举步朝着西院走回去。

　　阳光穿过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碎影。她赢下了今日这一局，可她清楚，这只是开端。柳昭布下的网一层叠一层，笔墨的试探不成，很快，就会转到别的地方。

　　她回到槐荫小院，关上院门，走到案前坐下。砚台里墨色早已干透。她抬手轻轻抚过砚底那道浅刻云纹，心底思绪沉沉。

　　今日笔底藏拙，骗过了满堂耳目，可她不知道，柳家下一张牌，会是什么。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