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均馆星砚录》0桃花剑客

2、 第二章 砚底留痕 第二章 砚

　　第二章砚底留痕

　　一连数日，成均馆里都在议论笔墨会的事。不少学子闭门苦读、研磨绘卷，盼着能在帝王面前展露所长，博得赏识。

　　蒋馨雨依旧维持着往日节奏，按时去往讲堂听讲，归院之后便闭门读书，极少同一众同窗结伴闲谈。旁人见她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渐渐也就不再拉着她一同筹备笔墨会。唯有苏砚，依旧时常寻由头同她搭话，言语之间有意无意聊起绘事、远山云影。

　　这日午后落了一阵细雨，空气湿润温润，正是墨色最容易晕染开来的时候。苏砚提着半壶新焙的清茶，径直走到西院她的小院门前，轻叩木门。

　　“蒋兄，闲来无事，特来叨扰片刻。”

　　蒋馨雨听见声响，将刚刚拾起的画笔悄悄放回笔架，转身迎他进门，神色平静如常：“苏兄客气，请进。”

　　二人在廊下的木桌旁相对落座。苏砚执壶，为她斟上一盏清茶，淡淡的茶香在湿润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再过三日便是笔墨会，蒋兄当真不打算落笔作画？”苏砚指尖轻轻摩挲着瓷杯的杯沿，语气闲散随意，“山水花木皆可入画，不必强求格局宏大。若是落笔合宜，入了陛下眼，便是难得的机缘。”

　　蒋馨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浮起浅淡温和的笑意：“苏兄高看我了。我少时学画，只得一点皮毛，笔下景物呆板无趣，怕是要污了圣目，还是作罢。”

　　“蒋兄太过自谦。”苏砚抬眸望向她，目光藏着不易察觉的探究，“笔墨气韵是藏不住的，有的人哪怕只寥寥数笔，自有一番旁人学不来的风骨。”

　　这话意有所指。蒋馨雨心中透亮，面上却不动分毫，只顺着他的话从容笑道：“苏兄才是馆内拔尖之人，此番定能脱颖而出。我只适合静静旁观诸位同窗佳作。”

　　苏砚见她始终滴水不漏，几番试探都落了空，便不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转而说起馆内杂事、先生近日布置的课业，闲谈片刻，才起身告辞。

　　送走苏砚，蒋馨雨脸上温和的笑意慢慢淡去。她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指尖悬在纸面上方迟疑许久，终究没有落下一笔。只要她画出往日熟悉的云影笔法，熟悉这道笔墨气韵的人一眼就能辨认出来。柳家在暗处盯着她，除此之外，或许还有来自宫阙的目光。

　　可她心底，又隐隐生出一丝别的思量。司徒霖追寻这笔墨踪迹这么多年，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同柳昭一般，寻到她，将这份独有的绘影本事视作可以掌控的筹码？还是另有一番筹谋？

　　她正兀自出神，院墙外忽然掠过一道极轻的响动。

　　蒋馨雨瞬间绷紧心神，快步走到窗边，微微掀开一点窗棂向外望去。雨已经停了，青石路上空空荡荡，只有被雨水打湿的槐叶垂在枝上，风一吹，坠下点点水珠。方才那声响，像是衣料擦过墙面，又像是脚步轻点地面，转瞬便消弭无踪。

　　她静静立在窗侧，屏息听了片刻，四下再无别的动静。

　　是路过的杂役？还是特意过来探查她院落动静的人？

　　蒋馨雨缓缓合上窗，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看来，从笔墨会的消息传出来开始，她这处小小的槐荫小院，早就落入旁人的留意之中。

　　她回身走到案边，指尖抚过砚台冰凉的石面。这方砚是温先生当年送她的旧物，砚底内侧刻着一朵极小的云纹，藏得极深，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也是她藏得最深的念想。

　　她取出一小块松烟墨，缓缓添水磨墨。墨汁在砚台里一圈圈晕开，乌黑细腻，可她握着笔，久久不曾落纸。

　　这些年她习惯藏拙，习惯画平庸规整的景物，刻意收束自己落笔时独有的韵律。可刻在骨子里的笔墨习惯，哪里是说掩就能完全掩住的。

　　若是笔墨会当日，有什么意外逼她不得不作画？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她心头发沉。

　　她正思索着对策，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明明白白朝着院门而来，伴随着同窗的呼喊。

　　“蒋馨雨！先生叫你过去，说是笔墨会自愿报备名册，要登记上去！”

　　蒋馨雨定了定神，将墨锭搁在砚边，应了一声：“知道了，这便来。”

　　她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衫，推门出去。负责登记的是管课业的学吏，拿着一卷簿册，挨个问询学子要不要参与笔墨会，登记绘卷或是文章名目。

　　轮到蒋馨雨时，学吏抬眼看她：“蒋生，可有意呈交作品？”

　　她微微躬身，语气恭顺：“学生才疏学浅，不参与此番笔墨会，只观礼。”

　　学吏点点头，在名册上对应她名字的地方，轻轻画了一道，算是记下。

　　站在不远处的苏砚恰好转头望过来，目光和她短暂相撞。他唇边依旧噙着温雅的笑意，没有上前搭话，可蒋馨雨清楚，自己这个选择，落在苏砚眼里，恐怕又会生出别的揣测。

　　登记完毕，学子渐渐散去。蒋馨雨没有立刻回西院，顺着书廊慢慢往藏书楼走。藏书楼在成均馆最深处，平日里人少，典籍繁多，是馆内相对安静的地方。她想去翻一翻旧册，看看早年记载云影山河的文稿，或许能从中寻到一点线索，摸清柳家和帝王两方，到底分别知晓多少当年旧事。

　　刚转过一道月洞门，前方长廊尽头，一行人缓步而来。

　　为首那人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墨发玉冠，眉眼沉静深邃，正是司徒霖。他不知何时悄悄入了成均馆，身边只跟着寥寥几名内侍，没有大肆声张。

　　蒋馨雨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便往廊边的立柱后侧避让，垂首敛眉，压低身形，打算悄无声息避过这一行人。

　　可不过几步距离，一道清沉的声音，稳稳落在她耳边。

　　“站住。”

　　司徒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的身上。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