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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程鉴第三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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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鉴第三次去档案馆,是三天后。
那本蓝封的册子,他上次没看完。六点关门,他翻到“宋”字那一页,天就快黑了。管库房的女的催他走。
这回他提前去了。上午九点,库房刚开。
还是周未带他进去。这次管库房的女的没跟着,在阅览室门口探了个头,说了一句“出来登记”,就走了。
库房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周未把那个箱子拖出来,还是那一摞。她把蓝封册子找出来,递给程鉴。
“还是这本。”她说。
“还是这本。”程鉴说。
她没再说话,走到一边,靠着架子站着。灯灭了,她拍两下手,亮了。
程鉴接着上次的地方翻。
那本册子,越往后,填得越乱。前面几页还工整,后面就乱了,有涂改,有撕掉的半页,有整页空白,空白的下一页又接着写。
他翻到那个“宋”字,停住,看了几秒。
然后继续往后翻。
翻到某一页,页角折着。他展开,是一张表。表头印着一行字,下面三行,第一行和第二行填了,第三行空着。
他把这一页抄了下来。
抄的时候,他顺手把册子翻到最前面,看第一页上的借阅登记。
借阅登记是贴在册子扉页上的一张纸。
纸不大,横格的,列头是:借阅人、单位、日期、归还。
格子不多,但写满了。有的字工整,有的字草。
程鉴一行一行看下去。
这本册子,十几年里,被人借出去过很多次。最早的一行,日期是一九九九年。那时候这个全宗还归街道管。
他往下看。
越往后,借阅的间隔越长。中间有几年,一个名字都没有。再往后,又有了。
最后四行,是最近的。
四个名字。
第一个,日期是二〇一九年,借阅人一栏,写着一个姓,后面跟着单位,是个居委会。
第二个,二〇二〇年,一个名字,单位空着。
第三个,二〇二一年,一个名字,姓周。单位那一栏,写着“晚报”。
第四个,二〇二二年,一个名字,字很草,认不全。单位也空着。
四个名字,跨了四年。
程鉴看了一眼,没在意。
他把注意力放回那本册子。他要找的是别的东西,不是借阅记录。
他继续往后翻。
翻到某一页,他停下来,把那页的内容抄进本子。然后翻下一页。
翻着翻着,他抬起头。
“这四个借阅的人,”他问,“你们认识吗。”
周未站在架子边,没动。
“哪个四个。”她说。
“最近借过这本的。”程鉴说,“四个名字。”
周未走过来,就着他的手,看了一眼那张借阅登记。
“不认识。”她说,“借阅的人多了。”
“这个姓周的,”程鉴说,“跟你一个姓。”
周未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那个“周”字,又看了看程鉴。
“姓周的多。”她说,“这条街上一半都姓周。”
程鉴没再问。
他低下头,继续翻册子。
周未退回去,靠着架子站着。灯又灭了。她拍了两下手。
这次,第二下比第一下响。
程鉴把册子翻完了。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张借阅登记,他花了三个多小时。抄了满满四页纸。
他把册子合上,还给周未。
周未接过去,放回箱子里,把箱子推回架子最上层。她推的时候,踮了一下脚。
“看完了。”她说。
“看完了。”
“看出什么没有。”
程鉴没答。他把本子装进兜里,抬头看她。
“你天天在这儿。”他说,“这库房里的东西,你都熟。”
“熟。”她说,“编目员,就干这个。”
“那这个 K3,”程鉴说,“除了我,最近还有人来查过没有。”
周未看着他。
“你问过了。”她说,“借阅登记上写着。”
“我问的是,没登记的。”
周未不说话了。
库房里的声控灯,又灭了。
这一次,谁也没有拍手。
黑暗里,程鉴听见周未的声音,从架子那边传过来。
“没有。”她说,“没登记的,就没有。”
程鉴从库房出来,在阅览室的登记簿上签了字。
签字的时候,他瞥见登记簿上前几页的名字。
第一个,居委会的。第二个,没单位。第三个,姓周。第四个,认不全。
他签完自己的名字,把笔放下。
笔是拔了帽的。他把笔帽套回去,笔尖朝着自己这边。
出档案馆的时候,天还亮着。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消息。
他下了台阶,往停车场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档案馆三楼那排窗户。
有一扇窗户,窗帘动了一下。
*
库房还是那一间。上午。
铁门推开的时候灯没有响。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他报了一个号。
她听完没有说话,往第三排走。走到第七个架子前面,她抬头看了一眼架子端头贴的编号,又往前走了两米,停住。
她站在架子前面,脚边放着那只布包。
第三排的盒脊上,一部分标签是打印的,白底黑字,字是方的;另一部分是手写的。两种标签混着排,隔一个换一个,也有连着两个都是打印的。
灯是两根管子。左边那根的头上发黑,亮起来比另一根慢半秒。
她伸手把一盒抽出来,抱着走到门口那张小桌上,放下。
小桌上有一层灰。盒子放下去,灰往两边走了一点。
盒子是牛皮纸的,边上磨毛了,四个角都用胶带贴过,胶带发黄,翘起来一块,翘着的那块上粘着一根头发。
盒脊上贴着一张白标签,三行字:全宗号、目录号、案卷号。第一行是三位数,第二行是一位数,第三行是两位数。
她把盒盖掀开,靠在盒子后面。
里面是几沓纸,每一沓用白线捆着,线打一个结,结上插着一根别针,别针是锈的,锈沾在线上。
她抽了中间那一沓,翻了几页。翻的时候纸响,响了几下。翻到一处她停下来,把盒子转了半圈,推到他面前。
她按在那一页上的手指是第二个指头,指甲剪得很短,指头上有灰。
“这份不该在这个盒子里。”
程鉴把盒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哪儿来的。”
“不知道。”她说。
她把盒盖拿起来,翻过来,扣在桌上,指着内侧。
“两个章。一个一九九六,一个二〇〇三。”
“这说明什么。”
“盒子二〇〇三年换过。”她说,“换的时候是倒进去的。原来的和别的一起倒。”
“你怎么知道。”
“号是新的。”她说,“纸是旧的。”
“这一排都是这样。”
“你都看过。”
“看过一部分。”
“看过多少。”
“没数过。”她说。
她说完把别针捏起来,别回原处,把那一沓放回去,放的时候对齐了两边。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往架子那头走。走到第四排,抽了一盒,抽出来夹在胳膊底下,往里走了。
里头传来盒子推进去的响动,一声,接着又是一声。
程鉴把盒盖拿起来,对着灯。
盒盖内侧有两个章。
一个是圆的,一个是方的。圆章压在方章上面,压住一半。
方章的年份能认出来:二〇〇三。字是宋体的,印泥偏紫,洇了一点,最后一个数字洇开了,成了半个。
圆章的年份磨掉了。剩下一个“档”字和半个“馆”字,边缘缺了一块,缺口是齐的,不像是磨的。
他把盒盖翻过来看外面。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灰。灰上有四个指印,指印是新的,压在最上面的那个比对面的三个清楚。
盒子里那一沓纸的边上有一道压痕。压痕是直的,压过的地方纸发亮,亮的一条有两毫米宽。
他把那一沓抽出来,翻到她按过的那一页。
抬头印着一行字,字的上面是红色的,下面不是。底下是表格,四行,前三行填了,第四行空着。落款的地方有一个签名,字是草的,认不出。
落款旁边应该写日期的那一栏,写着六个字:另见附表二。
他把纸翻过去。背面是空的。
他又往前翻了两页,往后翻了两页。前后的纸都是同一个格式的,落款那一栏都写着同一句话。
他把那一沓放回盒子里,白线重新绕了两圈,绕完没有打结,别针插回原来的位置。
小桌是铁的,桌面上有一道划痕,从中间一直划到边上,划到底的地方翻起一丝铁。
他把盒子转过来,看盒脊那三行字。
第一行三位数,第二行一位数,第三行两位数。第三行是四十二。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跟桌沿比了一下,盒子的一边超出桌沿两厘米。
他把盒盖扣回去,扣的时候有一个角对不上,他按了一下,还是对不上,弹起来一点。
灯灭了。
他没有拍手,也没有跺脚。
黑里那张纸还在他手里,纸是凉的,边上发毛。
两排以外有两下拍手的声音。
灯亮了。他把盒盖重新按了一次,这次按下去了,四个角都平。
盒子没有放正,歪在桌上,盒脊朝外。第三行那个数字露在外面:四十二。
*
程鉴找那些夜班工人,是在夜里。
园区夜里不停。B 区后面的货场,凌晨还有车进出。他挑了十一点去,那时候夜班的人刚换班,脑子还清醒。
他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问。
问到第十二个,天快亮了。
十二个人,十二段话。
下面是他们说的。
“我来这园区五年了,七号仓那地方,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家退租的时候,我还帮着搬过货。灯座,一箱一箱的。搬完那天,卷帘门就再没升起来过。”
“后来有一天,我看见门底下有条缝。缝里往外渗水。我以为是下雨漏的。”
“不是水。是白的。我拿手摸过,黏糊糊的,洗不干净。”
“那批老鼠,我第一个看见的。上个月中旬,有天夜里三点多,我从七号仓门口过,听见里头有动静。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撒豆子。”
“我扒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一片,全在动。我以为是老鼠搬家。”
“老鼠搬家不是那样的。老鼠搬家,有去有回。它们那个,光去不回。”
“全朝着一个方向。”
“东南角。”
“有一回,我看见一个人,大半夜的,蹲在七号仓门口。我喊他,他不应。我走过去,人没了。地上剩一个烟头。”
“那烟头是新的,滤嘴是白的。”
“后来那个女的来拍视频,我也在。她趴在地上,手机伸到门缝里。保安拉她,她不肯走。她说,她要拍的是地上。”
“地上有什么好拍的。地上什么都没有。”
“有。”
“有一层白。”
风机一直响。
不是七号仓里的风机,是货场边上那排冷库的风机。嗡嗡的,从夜里响到天亮,中间不停。十二个人说话的时候,那声音就在后面,像另一个声音,一直垫着。
程鉴把这十二段话,一段一段记下来。
他不标名字。
不是忘了标。是他问的人,有些不肯说名字,有些说了,他也不打算写上去。这些人,白天还要在这儿干活。名字写上去,往后就说不清了。
所以本子上,只有十二段话,一段一行,前面没有姓,后面没有名。
十二段话里,有几句,他单独圈了出来。
“不是水。是白的。”
“全朝着一个方向。”
“那烟头是新的,滤嘴是白的。”
“地上什么都没有。有。有一层白。”
他在本子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白。
写完了,他盯着这个字看。
白色的颗粒,白色的壳,白色的粉。老鼠身上是白的,井壁上是白的,地缝里渗出来的也是白的。
这个字,他这两个月,见了太多次。
“还有一个人。”程鉴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骑电动车的,灰车,后头绑个纸箱。”
十二个人里,有三个人点头。
“见过。”
“来过几回。”
“有个三四回吧。”一个人说,“都是晚上来的。不进去,就在围墙外面转。转一圈,走了。”
“他问过你们什么没有。”
“问过。”另一个说,“问七号仓的排水口在哪儿。”
“我说了。”
“我说,你自己找。排水口都在墙根底下。”
程鉴把这个也记下来。
骑电动车的,问排水口。
本子上记着:下沙的老头,档案馆里的那个“宋”字,传达室门口那个没进画面的男的。
同一个人。
或者,不止一个。
天蒙蒙亮的时候,程鉴收起本子。
最后一个人跟他说了一句话。
“你查这个,查得出来吗。”
程鉴抬头看他。
“不知道。”程鉴说。
那个人“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程鉴站在货场边上,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冷库的风机还在响。
嗡嗡的,从夜里响到天亮,中间不停。像这地方本身的声音,像一件还没结束的事,一直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