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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那年的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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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十二月是干的。
整整一个月没下过雨。城里的梧桐叶子早落完了,剩一层薄灰,风一起就贴着地走。堂门口那张纸被吹起来,贴回去,再吹起来。
反复了四次。
纸是 A4,用记号笔写的:
周六上午九点,刷墙、装灯、包(饺子、馄饨、汤圆,有什么包什么)。谁有空谁来。
最后几个字比前面小。写的时候笔快没水了,谢长顺没换笔,把笔画压得更重,反而更淡。
程鉴到的时候九点过十分。
他是来还一样东西的。前一晚他在堂里坐到很晚,谢长顺从后头出来,递给他一本硬皮的册子,说你要是不急着走,帮我看看这个。他拿回家看了一夜。
早上他本来打算把册子放在门口那张小桌上就走。谢长顺在门口叫住他。
“程警官。”谢长顺说,“会刷墙吗。”
“会。”程鉴说。
“那别走了。”谢长顺说,“今天正好缺个人。”
程鉴就留下了。
一层已经有人在搬东西。
厨房在最里头。老邵五点多就起来烧水了。水烧开一壶,他拎着穿过院子,送到主堂,倒进桌上那只大的搪瓷壶里,再回去烧第二壶。
一上午,他来回走了十几趟。一句话没说。
程鉴看他的时候,他正拎着壶从后门出来。壶是铝的,壶嘴上冒着白气。他走到台阶下面,把壶换到另一只手,腰上那串钥匙跟着响了一声。
程鉴以为他是这儿的杂工。
宋宁在搬面。两袋,一袋二十斤,他一趟搬一袋,从侧门进来,走过礼拜堂,搬到后面那间小屋。他走路不看人,看地。
他搬第二袋的时候,程鉴伸手要接。他说:“不用。”不是客气,是真的不用——他把袋子往上颠了一下,换了个肩。
周未在拍。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没摘。她先拍门,再拍窗,再拍那块钉在墙上的牌子。牌子上写着“恩光堂”,第二个字掉了一半漆。
她拍完门,蹲下来拍门槛。门槛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一块。
“这个拍什么。”程鉴问。
“凹的。”她说。她把镜头盖摘了,又装上。
陈露在架灯。灯的边缘磕掉一块,她用胶带缠了两圈。她把灯架在椅子上,椅子不平,她拿一张折起来的报纸垫在下面。
“你拍什么。”程鉴问。
“拍他。”陈露朝里面抬了抬下巴,“让他说一句圣诞快乐。”
“他会说吗。”
“会说。”她说,“说一句不费事。”
王建平来的时候背着工具包。包很旧,拉链坏了一边,用一根绳子系着。他进门先看了一眼那台音响,没说话,把包放在地上,蹲下来,把包打开。
包里的螺丝按长短排着,从长到短。
“能修吗。”谢长顺问。
“我看看。”他说。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后来的四个小时里,他一共说了十一个字。
刷的是后楼二楼那间屋子。
不是堂里。堂里的墙去年刷过。
后楼二楼租给了一家做电商的,三个人,卖袜子。老板的表哥,是谢长顺二十年前带过的孩子。租金一个月八百,谢长顺说“你随便给”,对方每个月都打八百,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那间屋子北墙返潮,起了一片霉。霉是黑的,从踢脚线往上长,长到齐腰高的地方停住,边缘是散的,像一层雾。
“刷到哪儿。”程鉴问。
“全刷。”谢长顺说,“刷不完也没事。”
漆是现成的,两大桶,白色的,桶盖上有一层干了的漆皮。程鉴拿螺丝刀把盖子撬开,漆面上浮着一层水。
刷子三把。一把新的,两把旧的。旧的那两把毛是硬的,蘸不上漆。
周未刷了两下,说不行,换新的。陈露说她要刷那块霉,因为“这块看着最恶心”。她刷的时候很用力,漆溅到裤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宋宁刷得最慢。他刷一竖,退半步,看,再刷一竖。
“你这么刷到天黑也刷不完。”陈露说。
“刷不完就刷不完。”他说。
刷到东头的时候,白漆用完了。
两桶都见了底。那块霉还剩最后一小块,巴掌大,在墙角,被一张桌子挡着。
没有人去买漆。
后来那块霉就一直在那儿。第二年夏天又长出来了,长得比原来还大。
装灯是在下午一点。
三串,每串二十个小灯,插头是串联的,一颗坏了整串不亮。
王建平把三串都插上,试了一遍。第一串亮,第三串亮,第二串不亮。
他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把小剪刀,把第二串的插头剪了,剥出两根线,一根红的一根蓝的。他把两根线头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来,腾出手去包里摸一个东西。
摸出来是一个电笔。
他一个一个灯试。试到第十四个,电笔不亮。
他把第十四个拧下来,从包里摸出一个备用的,拧上去。再插上。
亮了。
他站起来,把工具一样一样放回包里,螺丝按长短排好,拉链拉上,绳子系好。然后吹了一下手。
不烫。他还是吹了一下。
“好了?”陈露问。
“好了。”
“你能不能说句完整的话。”
他停了一下。“能。”
包是从上午十一点开始的。
谢长顺是山东人。他说冬至得吃饺子,这是老规矩。
周未说她家冬至吃汤圆。陈露说她家吃馄饨,荠菜肉的,她妈包的时候会在一个里面放枚硬币,“吃到的人明年走运”。
“你们家硬币洗过吗。”周未问。
“没洗。”陈露说,“我小时候吃到过一个,五毛的。”
最后和了三盆面。两盆白面,一盆掺了玉米面——玉米面是柜子里翻出来的,有点陈,谢长顺闻了一下说没事。
馅两种。白菜猪肉,荠菜鸡蛋。荠菜是宋宁早上在菜场买的,两斤,他把老的挑出去了。
包的时候没人分得清哪个是哪个。
陈露包得最快,包出来的形状最难看。她包的是馄饨,但是捏成了元宝。周未包汤圆,一开始包得圆,包到第七八个就不圆了,像一块被捏过的橡皮。宋宁包的饺子,一个一个摆在案板上,摆得像列队,间隔一样。
“你当过兵?”陈露问。
“没有。”
“那你怎么摆这么齐。”
他没答。他把下一排又摆齐了。
程鉴包了十几个,全都漏。谢长顺把他包的都挑出来,单独放一个盘子里,说“这些一会儿先下”。
十一点半的时候,院门响了两声。
进来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短头发,手里拎着一箱橘子。她把橘子放在门口那张小桌上,说:“谢叔,橘子放这儿了,我走了。”
谢长顺从后头出来。
“别走。”他说,“进来包几个。”
“我手笨。”
“手笨才要多包。”
那个女的被留下了。她洗了手,坐到桌边,包得确实不怎么样。包了二十个,二十个都漏。她包完,把手上沾的面在围裙上蹭了蹭,说:“我真不行。”
谢长顺看了看她包的那二十个,说:“漏的就漏的,煮出来一样吃。”
过了不到半个钟头,又有人来。
这回是个男的,三十上下,个子不高,手里拎着一挂腊肠。腊肠用一根草绳拴着,油亮亮的,吊在他手上,一晃一晃。
“谁要的腊肠。”他站在门口喊。
没人应。
他往里走了几步,把腊肠放在桌上,跟那箱橘子并排。
“我姐让我分的。”他说,“家里吃不完。这一挂,你们晚上煮了。”
谢长顺过来看了一眼那挂腊肠。
“好腊肠。”他说,“留着自己吃吧。”
“吃不完。”那个男的说,“冻了一年多了,再冻就坏了。”
他说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里头包饺子的人。看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说:“真热闹。”
然后他就走了。没留下吃。
那挂腊肠放在桌上,油亮亮的,草绳上系着一个红绳结。
快十二点的时候,谢明回来了。
他从外地回来,坐了一夜的火车,进门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谢长顺看见他,没说话,只把一碗热水递过去。
谢明接过去,一口喝了。
“我去睡一会儿。”他说。
他上楼,脚踩在木楼梯上,一下一下,很沉。那楼梯的第三级是活的,踩上去晃了一下。
程鉴看见,他上楼的背影,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不太甩得起来。
谢长顺一直看着他上楼,看那扇门关上,才转回来。
“我儿子。”他说。
就这三个字。
下锅是下午三点。
一锅出来,有饺子,有馄饨,还有几个被捏成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东西。
汤圆沉底,粘在锅底,捞的时候破了四个。
陈露抢了一个盘子,把饺子和馄饨往盘子里摆。她摆得很认真,摆一个字要看一眼手机上的图。
摆到第三个字的时候,王建平端着锅从她身后过。
一脚踩乱。
盘子里的东西散了一半,有几个滚到地上。
“对不起。”他说。
“没事。”陈露说。她真的没生气。她蹲下去把地上的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站起来,看了一会儿那个被踩乱的字,笑了一下。
“算了。”她说。
后来她把那些东西全倒回锅里,说“吃吧”。
宋宁一个人吃了三十个。
不是一口气吃的。他坐在角落里那张长椅上,碗放在膝盖上,一个一个吃。吃完了就去锅里捞,捞回来坐下,再吃。
他吃到第二十几个的时候,碗里只剩汤。他把汤喝了。
喝的时候,他的眼睛看着窗户。
窗外是巷子。巷子里有人在晒被子,被子是红的,被面上的花被阳光照得发白。
吃饭是分两拨的。
头一拨在厨房,几张凳子拼成一圈,围着一张矮桌。桌上一个大盆,盆里是刚捞出来的饺子馄饨汤圆,混在一起,热气腾腾。
谢明下来了。他睡了一觉,眼睛没那么红了。他坐在靠门的位置,盛了一碗,低头吃,不说话。
谢长顺给他碗里又拨了几个。谢明没抬头,说了句“够了”。谢长顺没停,又拨了一个。
老邵端着壶进来,给每个人倒水。倒到谢明那儿,谢明用手挡了一下杯口。老邵就绕过他,给下一个倒。
那挂腊肠,最后被切了半根,切片蒸了,摆在桌子中间。没人说是谁切的。切得很薄,一片一片,码在盘子里。
程鉴夹了一片。腊肠是咸的,带一点酒味,嚼到最后,有一点甜。
许亮没在。送腊肠的那个,早就走了。
谢明吃完,把碗放下,说了一声“我上去了”。
谢长顺看着他。
“明天走。”谢明说,“买的后天的票。”
谢长顺没说话。
谢明上楼了。第三级楼梯又晃了一下。这次,程鉴听得很清楚——那声音,跟侧门响的那三声,不是一回事。楼梯的响,是木头老了,松了。侧门的响,是铰链缺油。
两个声音,程鉴都记住了。
天是五点前后黑下来的。
王建平把那三串灯接上了电。第一串挂在后楼二楼那间刚刷过的屋子的窗框上,第二串挂主堂门口,第三串沿着院墙绕了半圈。
插上插头的那一下,三串灯一起亮。
院子里,屋里,所有人的影子,同时往四个方向倒。
红的、绿的、黄的小灯,一闪一闪,把人影投在墙上,投在地上,投在刚刷过的白墙上。那些影子,比人本身还清楚。
程鉴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
他后来记住的,就是这一秒。
不是灯,不是人。是所有影子,同时往四个方向倒的那一下。
那天下午没有一句话是正事。
没有人提老鼠,没有人提物流园,没有人提那一年的九月,没有人提一九九八年。
中间有人说过一句:
“冬至过了,白天就长了。”
说这话的人,程鉴没看清是谁。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很平,像一句顺口带出来的话。说完,也没人接。
有两回是四个人同时开口,谁也没听清谁说什么,然后一起笑了。
笑得最响的是陈露。她笑起来会往后仰,椅子两条腿离地。
周未拍了三卷胶卷。第三卷拍到一半,她把相机后盖打开看了一眼,又关上。
“曝光了。”她说。
“哪一卷。”
“这一卷。”
“可惜吗。”
“不可惜。”她说,“反正拍的是墙。”
四点半,人陆续走。
【离场 4】
陈露走得最早,她的灯要还。灯箱拎在手上,比来的时候重。她在巷口等红灯,把灯箱放在脚边,掏出手机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绿灯亮了,她拎起灯箱,没走。
王建平回到铺子,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坐在里面,没开灯。他坐下之后,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周未在地铁上。相机包抱在怀里,睡着了,坐过了两站。
宋宁没走。他还坐在那张长椅上,膝盖上放着空碗。
谢长顺把灯一盏一盏关掉,关到最后一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巷子。
那个送橘子的女的,包完二十个就走了。走的时候,那箱橘子还放在桌上,她一个没拿。
那个送腊肠的男的,早就走了。那挂腊肠留在桌上,红绳结朝上。没人动。
谢明下午下来过一趟,吃了一碗,没说话,又上去了。他上楼的时候,第三级楼梯又晃了一下。
老邵还在厨房。炉子灭了。他把最后一只壶里的水,倒进那个大搪瓷壶,然后坐在炉子边的小凳上,没出来。
那天在场的人里,程鉴认识五个。
谢长顺,主人。老邵,他以为是杂工。宋宁,本来就住这儿。周未,记者,来写一篇老城区的稿子。王建平,来修音响的。
剩下的,他叫不上名字,也没问。
一个院子,一台坏音响,一个要写稿的记者,还有几个来帮忙的。凑在一块儿,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最后走的是程鉴。
谢长顺在门口送。他站在门里,没出来。
门框上有一道旧的铅笔印,齐着他的腰。
那道印是谁量的,程鉴没问。
出门的时候,侧门响了三声。
第一声闷,第二声脆,第三声没有。
那天下午程鉴回家睡了一觉,睡到天黑。
他在分局一年零九个月,那是他唯一一次没做梦的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