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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程鉴又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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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鉴又去了传达室。
这次他不是去看那叠乱糟糟的登记表,他是要那叠表。
保安从抽屉里把一整个文件夹拿出来,往桌上一放。文件夹是塑料的,透明,里面夹着厚厚一沓,边角都卷了。
“这一季的都在。”保安说,“你想看哪天的。”
“先看九月的。”
保安把九月的抽出来。一沓,按日期排着,最上面是九月三十号。
程鉴一页一页翻。
九月三十号那一页,有三行。
第一行,九点二十六分,来访事由“拍照”,姓名两个字,身份证号写了十八位。那个号,程鉴认得。是第 17 章那个女人的,陈露。
第二行,十点十四分,来访事由“评估”,姓名一个,单位是“安达安全评估”。两个人,写在一起,只登记了一个名字。
第三行,没有写进入时间。
这一行很怪。
姓名那一栏,写着一个字,很草,认不太清。事由那一栏,写着“找人”。离开时间,空着。
程鉴盯着第三行看。
“这一行,谁写的。”他问。
保安凑过来看。
“不是我。”保安说,“我那天上午不在,上厕所去了。回来就看见多了这一行。”
“你自己不在,表就放在外面。”
“放窗台上。”保安说,“谁进来谁自己写。”
“那这一行,没人看见是谁写的。”
保安摇头。
第三行那个名字,程鉴又看了一会儿。
那个字很草,起笔重,收笔轻,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程鉴把表转了个方向,对着光看。
认出了。
是一个“宋”字。
他没见过这个人。第 17 章那天,他在传达室里,没看见有第二个人进来登记。可这一行,明明白白写在九月三十号,跟陈露、跟做安全评估的,同一天。
程鉴把九月的表一页一页往回翻。
九月三十号,三拨人。
再往前,九月二十八号,没人。九月二十五号,一个送货的。九月二十二号,两个看仓库的。
他翻到九月初。
九月八号那一页,有一行。
下午两点四十一,一辆面包车,尾号三七八,事由“送货”。没有姓名,只有一个“陆”字,写在签收栏上。
这是那批“样品”。
程鉴把九月八号这一页,也单独记下来。
他又往后翻,翻到十月。
十月的前几天,也有几行。
十月三号,一个人,事由“咨询”,没写单位。
十月五号,一个人,事由“看仓库”,也没写单位。
十月六号,两个人,事由“评估”,还是那个“安达安全评估”。
程鉴把这些行,一条一条抄下来。
抄完,他把表合上。
三拨人。
做安全评估的。拍怪事的。还有那个写“找人”的、骑电动车的宋。
他们在不同的日子来,问的却是同一件事。
七号仓。
“这些人,你认识几个。”程鉴问。
保安想了想。
“评估的,年年都来。”他说,“那个拍照的女的,就那天见过一回。剩下的……”
他指着那个“宋”字。
“这个,我好像见过。”保安说,“个子不高,穿个灰外套,骑个电动车。来了也不进,就在门口转,转一圈,在窗台上写个名字,走了。”
“他问什么没有。”
“问过。”保安说,“问七号仓的门朝哪边开。”
“你告诉他了。”
“告诉了。”保安说,“这又不是秘密。”
程鉴没说话。
一个骑电动车的,在门口转,问七号仓的门朝哪边开。
本子上有下沙那个老头的话。
“前两天也有人来问过。一个年轻人,骑电动车来的。”
程鉴把三份表——不,是把那几页有名字的,单独抽出来,摊在桌上。
九月八号,陆。送货。
九月三十号,陈露。拍照。
九月三十号,安达评估。两个人。
九月三十号,宋。找人。
十月三号,一个没留名的。咨询。
十月五号,一个没留名的。看仓库。
他看这些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表一页一页放回去,按日期排好,塞回文件夹。
“这些表,除了我,还有谁看过。”他问。
保安摇头。
“没人要看。”保安说,“都是我们自己留着,到期交物业。”
程鉴点点头。
他把那个“宋”字,和那个“陆”字,都记在了本子上。
两个名字,隔着一页纸。
中间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
区档案馆在老楼三层。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木头的,漆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白,扶手上有一层灰,手放上去会沾。
三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门上挂着牌子:办公室、整理室、数字化室、阅览室。牌子是白的,字是黑的,有一块牌子只剩两个螺丝,牌子歪着。
阅览室在走廊尽头。门口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本调阅登记簿。
登记簿是横格的,一页十行。列头:日期、调阅人、单位、全宗号、目录号、案卷号、调阅内容、签名。
他要核的是一个地名。一份落户材料上写的老地名,三十年前的写法,系统里查不出来,字也查不出来。
管库房的人在桌后面坐着,五十上下,袖子上戴着一副蓝袖套,袖套上有两块深色的印。
“宣传口的件在〇九全宗。”她说,“你自己进去找。”
“怎么找。”
“盒脊上有号。”她说,“库房没有窗。灯是声控的,灭了你就拍两下手。”
“拍几下。”
“两下。”她说,“拍一下有时候不响。”
库房在阅览室后面,一扇铁门。门把手上缠着布,布是灰的,缠了很多层,缠到把手头上鼓出一个包。
门推开,一股纸的味道。
里面没有窗。
铁架子一排一排,从门口一直排到里头,一共六排。架子是灰绿色的,编号贴在架子端头,白底黑字,边角翘起来,翘起来的地方是黄的。
架子上的盒子是牛皮纸的,一样大。盒脊上贴着白标签,标签上三行字:全宗号、目录号、案卷号。字是钢笔写的,有一部分褪了,褪成浅褐色,褪得厉害的只剩一个印子。
灯在进门的时候响了一下,亮了。
声控开关在门框上,一个方盒子,上面有一个小孔,孔里有一个红点。
三十秒灭。
他先走到最靠门口那一排。
抽盒子的时候,灰从盒顶上下来,落了一层在袖子上。他伸手掸了一下,灰没有全掉,留下一片浅印。
他把手机的手电打开。光柱里有灰,灰在里面翻,不落下去。
盒子里是装订好的纸。有的用线捆着,有的用一个铁夹子夹着,铁夹子锈了,锈蹭在纸上;有的是散的,散的装在一只牛皮纸袋里,袋口折了三折。
他一盒一盒地抽出来,看盒脊,不对就放回去。放回的时候要把盒脊推到跟别的盒子齐。
库房里没有声音。他翻纸的时候纸响,纸响完就没有了。铁架子不动。手电放在盒子上,光是斜的。
灯灭了。
黑里面他站着没有动。
两排以外,有两下拍手的声音。声音是干的,不长,第二下比第一下轻。
灯亮了。
他往那边看了一眼。架子中间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的。灰色的外套,袖子挽到小臂。手上没有戴手套,指头上有灰,指甲剪得很短。
她脚下放着一只布包,包的提手压在鞋边。
她没有抬头。她把手里那只盒子推回去,抽了旁边一只,抽出来,夹在胳膊底下。
她也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
他要找的是一九九五年的宣传材料。
〇九全宗,目录二。这一排的盒号从一〇一到一一八。
一〇四号盒子里是一沓会议记录,蓝黑墨水,纸很薄,翻的时候会透光,背面那页的字能看出来。
一〇五号盒子里是照片,装在两只信封里,信封上没有写字,封口是粘过的,粘过又开了。
一〇六是奖状,卷着的,用一根橡皮筋套住,橡皮筋已经断了,换了一根,换的那根是红的。
一〇四号他抽了两次。第二次他把盒子整个倒过来,抖了一下。
掉出来一张纸。油印的,边上有毛,上面有一个表格,表格有三行,第一行和第二行都印着字,第三行是空的。
纸的右下角应该印年份的地方,是空白的。不是掉了,是没有印上去。
他把纸按原样塞回那一沓的中间,盒子放回架上,盒脊朝外。
盒号是 〇九—二—一〇四。
手背上有灰,他拍了一下,没拍干净。
灯又灭了一次。
这一次他抬手,在铁架子的立柱上敲了一下。
灯亮了。
两排以外没有人拍手。
出门的时候灯还亮着。他把门带上,门合上的声音很轻,是一声闷的。
登记簿摊在桌上,笔搁在格子线上,笔帽是拔下来的,没有套回去。
他在新的一行写:日期、名字、单位。全宗号那一栏写〇九,目录号那一栏写二,案卷号那一栏写一〇四。
写到“调阅内容”那一栏,他写了八个字:一九九五年宣传材料。
写完签名,写了时间。写时间是照墙上的钟写的,九点五十七。
他把笔帽套回去,笔放在登记簿上,笔尖朝着自己这一边。
库房那扇铁门是关着的。门底下有一条缝,缝里没有光。
*
程鉴要找的那个全宗,编号他抄在一张纸上。
K3。
就两个字符,一个字母,一个数字。
他先去了档案馆三楼。还是那条走廊,还是那个阅览室。管库房的那个女的还在,戴着蓝袖套,袖套上有两块深色的印。
“我查个全宗。”程鉴把纸条递过去。
她看了一眼纸条,又抬头看程鉴。
“K3?”她说,“这个不好找。”
“怎么不好找。”
“这个全宗,没数字化。”她说,“纸的,堆在库房最里头。多少年没人动了。”
“那也得找。”
她没说话,拿起桌上那部座机,拨了个号。
“喂,小周。”她说,“你来一下。有个查 K3 的。”
过了不到十分钟,一个女的进来。
程鉴认得她。
是那天在库房里拍手开灯的那个人。灰外套,袖子挽到小臂,指甲剪得很短。
她看见程鉴,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你要查 K3。”她说。
“对。”
“查哪一目。”
程鉴把纸条翻过来。纸条背面,他写着几行字。他指了其中一行。
“十七目。”他说,“二〇一二年之前的。”
她看了一眼那行字,没说话。
“这个全宗,目录没录全。”她说,“得进去翻。”
“我跟你进去。”管库房的女的说。
周未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用。”她说,“我带他进去就行。”
管库房的女的站起来,把袖套往上撸了撸。
“我去。”她说,“库房有规矩,进出都得有人在。”
周未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一起往库房走。
库房还是那间。没有窗,灯是声控的。
周未走在最前头。她进去的时候拍了两下手,灯亮了。管库房的女的跟在中间。程鉴在最后。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铁架子一排一排。周未一直往里走,走到第五排,拐进去,再走到头。
“这儿。”她说。
她指着最上面一层。
那一层的盒子,跟别的不一样。别的是牛皮纸的,整整齐齐。这一层的,是几个纸箱子,纸箱子压扁了,塞在角落里,箱子侧面用记号笔写着两个字符:
K3。
“这几箱,就是 K3。”周未说,“十七目在里面。”
她伸手,把最上面那个箱子拖出来一点。箱子上落着灰,她一拖,灰扬起来,程鉴往后退了半步。
“全是纸的。”她说,“没有电子档。你要的十七目,得一本一本翻。”
“十七目有多少。”
“不知道。”周未说,“没数过。十几本,或者几十本。”
程鉴看着那一摞箱子。
“能不能调阅。”他问。
周未摇头。
“调不了。”她说,“没数字化,就不能带出去。只能在这儿看。看一次,登记一次。”
“那我看。”
周未没说话。她看了看那个管库房的女的。
管库房的女的站在架子口,抱着胳膊,看着他们。
“要看就现在看。”她说,“库房六点关门。今天看不了多少。”
周未把那个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摊在地上。
是几本硬皮的册子,封皮磨得发白。还有几沓散纸,用线捆着,线上打着结。
“十七目。”她蹲在那儿,一本一本地翻,“这一目,是登记类。报名表、名单、季度汇总。”
她翻到一本,停住。
“你要的,应该是这个。”她说。
她抽出来一本。硬皮,蓝封,封面上印着三个字,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程鉴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表。表头印着一行字,是打印的,日期那一栏,盖着一个章。
他往后翻。
一页一页,全是表。有的填了,有的空着。填了的那些,字迹不一样,有钢笔,有圆珠笔,有铅笔。铅笔的已经淡了,要凑近才看得清。
“就这本。”程鉴说。
“看吧。”周未说,“六点前得放回去。”
她说完,走到一边,背靠着架子,站着。
管库房的女的还站在架子口,没走。
全程三个人,谁也没离开。
程鉴蹲在地上,就着那盏声控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翻。
灯灭了一次。周未拍了两下手,又亮了。
程鉴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上,有一个名字。
他认得那个字。
很草,起笔重,收笔轻,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
一个“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