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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保安松手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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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松手以后,她站在樟树底下没有马上走。
她把相机带子在手上绕了一圈,绕短了,让相机贴在背上。包的带子滑到胳膊肘,她往上推了一次。
周经理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亮的,他翻了两下,把手机扣在腿上。
扣完他抬头,讲了一句话。
“三号。”
程鉴看着他。
“工单三号到期。”周经理说,“今天三十号。”
“嗯。”
“那一栏还空着。”
“空着。”
“上面已经开始催了。”他说,“昨天一个电话,今天两个。”
“谁打的。”
“街道。”周经理说,“街道说他们也没办法,上头就看这个东西结没结。”
他把手机又拿起来,翻了一下,把屏幕转给程鉴看。屏幕上是一张表格的照片,第五行是空的。
“他们问我为什么不签。”他说,“我说不是我不签。”
“那你说的是谁。”
“我说公安那一栏。”他说,“他们也没说要你们签。他们说要看结果。”
程鉴没有接。
樟树叶动了一下。地上那层灰往一个方向走。
“那你这个单子,最后怎么算。”周经理说。
“到期没办结,就算逾期。”
“逾期怎么样。”
“通报。”
周经理把手机揣回去,站着。过了一会儿他说:“话又说回来,下个月还说不准换哪家物业。”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笑到一半收了。
她转过身,往大门口走。
门口那两个人还在卸纸箱。卸到第十四箱,货车关了后门,开走了。
走了七八步,她回过头。
她的手还搭在包带上,人是侧着的,只有脸转过来。
“这批货是从哪来的。”
周经理停住了。他手上那串钥匙也停住了。
“什么货。”
她没有看周经理。她看着程鉴。
程鉴的右手在裤兜里。兜口鼓着一方纸的边,纸是灰的。
程鉴说:“你要问七号仓里存的是什么。”
“不是。”她说,“东南角那一批。”
樟树叶子动了一下。仓库那边的风机在响,隔着两栋,听得见,七八秒一下。
周经理说:“那一批是老鼠。”
她没有接这句话。她也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程鉴说:“谁告诉你东南角。”
“大家都这么说。”
“谁。”
“园区里都这么说。”她说,“门开着,谁进去都能看见。”
“你进去了没有。”
“没有。”她说,“底下就一条缝。”
她把包的带子往肩上又推了一下。
“算了。”
她没有再问,也没有等回答。她转回去走出大门,往右。
那只举过的手机在她手里,屏幕朝下。
周经理看着她走,一直看到人拐弯看不见了,才把脸转回来。
“有病。”他说。
“她拍到什么没有。”
“她趴在地上拍的,能拍到什么。”周经理说,“底下就一条缝。”
“东边那个洞什么时候有的。”
“不知道。”周经理说,“网子那儿一年到头有人剪。”
“剪了补,补了剪。”
“补是要花钱的。”周经理说。
他说完把钥匙揣进裤兜,两只手都在兜里。
程鉴站在传达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
落地扇在转,罩子上那根黑布条跟着抖。桌上那张表还在原处。
“她以前来过没有。”
保安把那叠登记表拿起来,从最上面往下翻。翻了六七张,一张一张看姓名那一栏。
“没有。”他说,“这里面没有她。”
“这几张是几天的。”
“不知道。”保安说,“写完一张换一张。”
“上一叠呢。”
“交上去了。”保安说,“交物业。”
“她进去的时候说什么没有。”
“没说。”保安说,“她就是拍。”
“拍之前问过谁没有。”
“没有。”
保安把那叠表放回铁夹子底下,用手掌压了一下。
程鉴把手机拿出来,对着桌上那张表拍了一张。拍的是整张,边角没有拍全,他往后退了半步,又拍了一张。
“离开时间你怎么填。”
“空着。”保安说,“她没进来。”
“那进入时间呢。”
保安看了那一行一眼,没有说话。
“九点二十六。”程鉴说。
“什么。”
“你写的进入时间。”
“她进来就这个点。”保安说,“我照钟写的。”
“钟准不准。”
保安抬头看那个钟。看了两秒,把头转回来。
“不知道。”
他出来,站在樟树底下。
树底下有一圈水泥,水泥上有几只蚂蚁,绕着一个烟头走。烟头是新的,滤嘴是白的。
他把本子掏出来,翻到有字的那一页。
他往下写了两行:
“这批货是从哪来的。”
九月三十日九时四十分物流园大门内说话人未登记单位
写完,他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无人回答。在场三人。
他把这一行看了一遍,把“三人”改成“三人(物业、保安二)”。
改完他在旁边补了四个字:
所指不明。
他把本子合上,捏在手里。本子的封面是黑的,边角磨圆了,右下角有一道折痕,折痕压过三次。
他把本子塞进裤兜,手在口袋外面按了两下。
窗台上那支拴着绳的笔垂着,笔尖蹭在纸上,蹭出一道,很短,不到一寸。
传达室墙上那个钟是九点四十一。
窗台上那张表还摊着。“离开时间”那一栏空着,“来访事由”那栏那两个字还在:拍照。
*
报告是两份,一起来的。
第一份是疾控转过来的,老鼠的毒物筛查。程鉴拆开的时候,先看最下面那一行。
结论:未检出。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项目,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三个字:未检出。有机磷,未检出。氨基甲酸酯,未检出。鼠药,未检出。重金属,未检出。
他把报告从头看到尾,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没有一样是有毒的。
不是毒。
老鼠不是被毒死的,也不是被毒来的。它们胃里只有水,血里没有毒,毛上那层白,也不是任何一种登记在册的毒。
“疑似投毒”四个字,从这张纸上看,是错的。
第二份是理化科的电话。
不是报告,是一个电话。打来的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说,你送的那个白的东西,我们做了。
“怎么样。”程鉴问。
“不是毒。”年轻人说。
“是什么。”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程鉴听见翻纸的声音。
“是一种有机物。”年轻人说,“不是我们库里有的任何一样。结构……打不出来。”
“打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仪器读不出。”年轻人说,“它是个东西,有质量,有分子量,能测到。可它跟我们对不上的任何已知物质都对不上。”
“那结论怎么写。”
“我们写的是,检出未知有机物。”年轻人说,“成分定性,做不出。”
“毒不毒。”
“常规毒性筛查,阴性。”年轻人说,“也就是,没毒。”
程鉴没说话。
“报告我让人带过去。”年轻人说,“你留个地址。”
报告第二天到的。
程鉴签收的时候,看了一眼那行结论。
检出未知有机物,未检出已知有毒成分。
十二个字。
他拿着这张纸,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
“未检出。”
这三个字,他这两天看了很多遍。
老鼠的毒物筛查,是“未检出”。白色颗粒的成分,是“未检出”。他跑了这么久,手里所有的纸,最后都指向同三个字。
未检出。
不是没有。是测不出来。
他翻开本子,找到井壁那一页。
它在手电的光里,白得发亮。玻璃瓶里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里慢慢地长出颜色来。
他写在本子上、又划掉的那四个字。
像是活的。
他把报告折起来,夹进本子。
夹进去的时候,纸角从本子里翘出来一点。他用手按了一下,没按平,又按了一下。
老秦来电话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怎么样。”老秦问,“出来没有。”
“出来了。”
“有毒没。”
“没毒。”程鉴说。
“那是什么。”
“不知道。”程鉴说,“测不出来。”
电话那头,老秦“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说:
“那就是说,工单上那四个字,是白写的。”
“不是白写。”程鉴说。
“那是什么。”
程鉴没答。
他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照着楼下那排樟树,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黑的一片。
“是还没查出来。”他说。
“查得出来吗。”
“查得出来。”程鉴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那片黑的树影。
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他看了一眼,转开了。
*
程鉴再去物业办公室,是查那份历史台账。
七号仓的租赁台账,他上次翻过,只翻到二〇二四年。他接着往前翻,翻到更早,看这间仓库以前租给过谁。
办公室里有三个人。
周经理不在。值班的年轻人也不在。靠门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不认识的,低头填一张表。靠窗那儿,站着两个男的,都背着包,包上印着一行字,褪了色,认不全,只看得清“评估”两个字。
两个人在抢一个插座。
插座在窗台下面,一个三孔的,插着一个插线板。插线板上已经满了:一个手机充电器,一个电水壶的插头,一个笔记本电脑的电源,还有一个,是程鉴自己带来的——他的保温杯下面没有插座,他图方便,把手机充电器插在了那个插线板上。
两个评估的,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手持的检测仪,仪器的线不够长,想插电。另一个手里是台平板,也快没电了。
“我先。”拿检测仪的说。
“你那个不用电。”拿平板的说。
“不用电它就是个摆设。”
“那我的怎么办。”
两个人谁也不让。那个检测仪的插头已经伸到插线板边上了,又缩回来。
最后,拿检测仪的那个人,伸手把插线板上一个插头拔了。
拔的是程鉴的。
他拔下来,刚要插自己的,眼睛往桌上一扫,扫到了程鉴那只银色的保温杯。
杯子放在桌子角上,盖子拧着。
他抬头,看了程鉴一眼。
程鉴站在门口,没说话。
那个人把程鉴的插头,又插回去了。
“算了。”他说,“我用电池。”
程鉴走过去,把自己的充电器从插线板上拔下来,收进兜里。
“你们是哪家的。”他问。
“安全生产的。”那个人说,“园区请来做安全评估。”
“评估什么。”
“消防,用电,仓储。”那个人说,“一年一次。”
“今年怎么现在来。”
那个人笑了一下。
“工单闹的。”他说,“老鼠那事,上头要一个安全评估的报告。”
程鉴没接。
那个人把检测仪打开,对着墙上的配电箱扫了扫。仪器响了一声,很小的“嘀”。
“你们这个七号仓,”他说,“问题不少。”
“什么问题。”
“消防。”他说,“消防通道堆了东西。电线老化。还有,那个卷帘门,卡着,报警都报不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一串数字。
程鉴看着他。
“老鼠呢。”程鉴问。
“老鼠不归我。”那个人说,“我管的是死物。活物不归我。”
程鉴没有再问。
他在文件柜前蹲下来,翻台账。翻到一半,那两个评估的人要走了。他们收拾包,把检测仪装进一个黑盒子,盒子上贴着标签。
走的时候,拿检测仪的那个人,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程鉴蹲在文件柜前的背影。
“你也是为那个来的吧。”他说。
程鉴没抬头。
“哪个。”
“七号仓。”那个人说,“这两天,为它来的人,不止你一个。”
程鉴翻台账的手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
“还有谁。”
那个人已经走出去了。门在身后慢慢合上,把他的话留了一半在门缝里。
“你去问门卫。”他说。
门关上了。
程鉴蹲在那儿,手里还捏着半本台账。
本子上记着:那个拍怪事的女人,还有传达室门口那个没进画面的男的。
为七号仓来的,不止他一个。
他记下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