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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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师的锤声落下没多久，天字一号房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身绘着金线暗纹的紫袍，腰间系着一串玉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生得浓眉大眼，模样周正，进门便冲萧惊霆拱了拱手。
“萧大师！这件玄甲我可等了三年，总算叫我抢着了！”
萧惊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尾巴却还在轻快地甩着。
那人便是周家少主，周玉衡。
他和萧惊霆寒暄了几句，目光一转，落在了墙边侍立的顾铮身上，咦了一声。
“你——”他上下打量了顾铮一眼，“是云间阙藏剑峰的弟子？”
顾铮一愣，连忙拱手：“是。”
他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顾铮的肩膀。
“好小子。年少有为，周家很看好你。”
顾铮被拍得身子一晃，有些受宠若惊，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周玉衡却已经转过身去，兴冲冲地往萧惊霆那边凑：“萧大师，这护甲的护心镜能不能再加厚一分？还有这腰上，我想嵌一枚……”
萧惊霆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却也低下头去看那件护甲了。
顾铮还站在原地发愣，身旁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顾道友。”
那声音很轻，很温和，像一片羽毛落在耳边。
顾铮转过头，这才发现周玉衡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他方才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借一步说话。”
那人冲他微微一笑，侧身作了个请的手势。
＊＊＊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天字一号房，在北廊尽头一处临窗的小厢房里坐下。
那人亲自替他斟了一杯茶，双手递过来。顾铮赶紧接了，这才有工夫仔细看他。
是个很年轻的人，生得清秀文雅，眉眼温顺，穿一身玄青色的长衫，领口和袖口都滚着一道细细的银边，干净利落，却不张扬。他坐得很端正，双手叠放在膝上，唇角始终带着一点笑，叫人一看就觉得好相与。
最特别的，是他的头发。
乍一看是寻常的黑发，用一根青玉簪子挽着。可窗外的日光一照进来，那一头黑发便泛出了光。不是乌发那种流水似的亮，而是一种更奇异的光泽，紫的、蓝的、墨绿的，随着他微微侧头的动作流转不定，像是乌鸦翅膀上的羽尖。发丝也不大像发丝，细看之下，根根都带着极细的、羽毛一样的纹理。
五彩斑斓的黑。
顾铮心头一动。
他听说过，周家那位外姓养子，身上有羽族的血脉。
“在下闻霖。”那人开口道，声音和方才一样温温和和的，“久仰顾道友。”
顾铮差点把茶杯打翻。
闻霖！
他千里迢迢赶来锦川城，当了三天护卫，给人马刷了三天毛，就是为了见这个人。他本以为要费好大一番周折，没想到人就这样坐在了他对面，还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不、不敢当。”他紧张得说话都结巴了。
闻霖笑了笑，也不在意：“顾道友方才大约吓了一跳。管事前两日报上来，说守在萧大师屋里的是位云间阙藏剑峰的道友。少主早年在云间阙待过一阵子，听了便记下了。”
他顿了顿，开门见山地说：“顾道友这三日的辛苦，周家都看在眼里。萧大师的脾气，想必顾道友也领教过了。能在他身边待这么久还没被赶出来的，顾道友是头一个。萧大师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喜欢你的。”
顾铮心想，那可真是看不出来。
“周家和萧大师常年合作。”闻霖接着说，“萧大师身边一直缺个合心意的人，可他的脾气你也知道，换了一拨又一拨，没一个留得住的。顾道友若是愿意，往后便跟在萧大师身边，一应费用，都由周家来出。”
他报了一个数。
顾铮听得心里一跳。那是他在藏剑峰接任务攒十年也攒不到的数。
可他只心动了一瞬，就摇了摇头。
这怎么行。他是藏剑峰的二弟子，要是跑去给一个炼器师当仆从，师尊知道了，绝对不会同意。
“多谢闻道友的好意。”他硬着头皮说，“只是家师管教严格，恐怕……不会应允。”
闻霖也不勉强，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推到他面前。
“那便不勉强。这是在下的传讯玉符，顾道友往后若是改了主意，或是有什么用得着周家的地方，随时可以来找我。”
顾铮双手接过，郑重地收好。
闻霖又取出一只储物袋，一并推了过来。
“这是顾道友这三日的报酬。”
顾铮不疑有他，拿起来用神识一扫，整个人都僵住了。
储物袋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堆灵石，光泽温润，灵气汤汤。
上品灵石。
五十块。
顾铮的手一抖，差点把储物袋掉在地上。
他本以为管事塞的那两块就已经是天大的赏赐了。一个护卫，守三天门，刷三天马，哪里值得了这么多？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数。
“这……这太多了。”他赶紧把储物袋推回去，“在下不能收。”
闻霖也不接，只是轻轻一拨，又把那只储物袋推到了他手边。
“拿着吧。”他温声说，“这是你应得的。”
他的语气很轻，却不容推辞。顾铮张了张嘴，推辞的话转了几圈，最后还是抿着唇，把储物袋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和那枚玉符放在了一处。
他看了看窗外。天字一号房的门还关着，里头隐约传来周玉衡的说话声和萧惊霆不耐烦的响鼻，护甲的调整一时半会儿大约是完不了了。
闻霖也不急着走，给他续了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闲聊。问他在云间阙过得如何，藏剑峰的剑法练到了哪一式，山上的那株老梅今年开得好不好。他说话不紧不慢，声音又轻又稳，听得人心里很舒服。
顾铮一一答了，答着答着，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人就在眼前，话就在嘴边，可是……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闻霖握着茶杯，笑意温和地看着他，也不催，等他第三次欲言又止的时候，才慢悟悟地开口：
“顾道友似乎有话要说？”
顾铮深吸了一口气。
“闻道友……可认识我们云间阙的岑雪声？”
“认识。”
顾铮犹豫了一下。有了前两回的教训，他这一回格外小心，一步一步地问。
“是……好友？”
“不是。”
顾铮又犹豫了一下。
“那是……至交好友？”
闻霖露出了几分奇怪的神色。
“顾道友，”他温声道，“既然连好友都不是，又怎么会是至交好友呢？”
顾铮一想，也是。
好友不是，至交也不是。这一回，总归是……那种关系了吧？
他挑了挑措辞，又把那套话说了一遍。什么以闻道友的人品才貌，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什么岑道友交游甚广，闻道友切莫深陷其中。
这已经是第三回了，他说得比上两回都顺。
闻霖听完，低头笑了。
“顾道友误会了。”他温和地说，“岑道友是我的恩人。我幼时落难，是他救了我一命。所以我待他才这般恭敬，并不是顾道友想的那样。”
顾铮人都傻了。
恩人？
好友、至交之外，怎么还能冒出来一个恩人？
他坐在那里，端着茶杯，发了好一会儿呆。
可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第一回他羞得满脸通红，第二回他尴尬得恨不得钻进地缝，到了第三回，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很平静了。
他放下茶杯，心平气和地说：“即便是恩人，闻道友也请留心些。岑道友交游甚广，并非人人都是良善之辈，闻道友如今是周家的重臣，若受了牵连，只怕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又抢先补了一句：
“还有，在下并不是暗恋岑道友。”
厢房里安静了一瞬。
闻霖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唇角的笑意僵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那张温顺的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
顾铮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一声哀嚎。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又是这句！
＊＊＊
云间阙，那处四人合住却只住了一个人的小院里，葡萄架下的躺椅上，岑雪声笑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
他捏着一颗剥了一半的灵果，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灵果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笑得池子里的几尾白鱼都惊得一头扎进了水草里。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又是这句……”
他一边笑一边学着顾铮心里那点哀嚎，学了一半又笑得说不下去，只好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笑了好一会儿。
真好玩。
怎么会有这么好玩的人。
＊＊＊
厢房里，闻霖很快便收起了那副欲言又止的神色，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
他没有追问顾铮到底为什么要说这些，也没有问岑雪声究竟和什么人来往，只是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顾道友的意思，我明白了。”他说，“此事我会留心查一查。若是岑道友身边当真有心怀鬼胎之人，我承他救命之恩，自当提醒他。顾道友不必担心。”
顾铮听得眼睛都亮了。
不愧是周家少主的左膀右臂，这处事就是周到。不像那位萧大师，开口就是“我不信”，闭口就是“有屁就放”。
就是嘛，与其听他这个外人空口白牙地说，他们大可以自己去查。岑雪声做事从不遮掩，周家的本事又大，只要肯查，总能查出他身边还有些什么人。
至于查出来以后……
顾铮想，岑雪声好看是好看，可单凭他那点魅力，总不至于叫这么多天之骄子非他不可吧？等他们各自知道了彼此的存在，自然就散了。
他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茶。
眼下看来，裴道友说了会考虑，闻道友说了会去查，两个都听进去了。萧大师听不进去，那也由他吧。
他已经尽力了，不是吗？
正说着，天字一号房的门开了，周玉衡抱着那件调好了的护甲，笑得合不拢嘴地走了出来。
闻霖站起身，冲顾铮行了一礼。
“顾道友，告辞了。”
他跟在周玉衡身后，不远不近地落半步，很快便消失在了廊道的拐角处。
＊＊＊
拍卖会散了。
顾铮交还了护卫的木牌，领回了孤鸣，把剑重新佩在腰间的时候，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才算填上了。
事情办得七七八八，该回云间阙了。
他刚走到楼梯口，身后就传来一阵哒哒的蹄声。
“顾铮。”
顾铮身子一僵，回过头去。
萧惊霆又裹上了那件黑斗篷，站在廊道尽头，冲他抬了抬下巴。
“你过来。”
顾铮不知道这位马大爷又有什么吩咐，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我要下一趟秘境。”萧惊霆说，“你跟我一起去。”
顾铮一噎。
他心想，这位还真把他当自己的随从了？
这念头大约全写在了脸上。萧惊霆一看他那表情，打了个响鼻。
“想什么呢。”他嫌弃地说，“我不过是看你这几天表现还行。下秘境正好缺个帮手，其他人都难堪大用，就你还凑合。灵石少不了你的。”
灵石。
顾铮的耳朵动了动。
灵石这种东西，他从来不嫌多。
至于晚回去几天……
他想了想，应该也没什么。他出门的时候没说过归期，师尊也没问。这么些日子，师尊连一道消息都没给他的玉珏发过。
大约是不会在意的。
“好。”顾铮说，“我跟你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