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敌怎么都看上我了？》墨羽白鸦

10、第 10 章 雷火

　　秘境的入口开在一座火山口上。

　　那火山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焦黑的荒原中央，山体是暗红色的，像一块烧透了还没冷下来的铁。山坡上寸草不生，到处是凝固的熔岩，一道一道，一层一层，像是巨兽身上皲裂的老皮。越往上走，脚下越烫，空气里满是硫磺刺鼻的气味，热浪一阵一阵地往脸上扑。

　　山顶的火口里没有岩浆，只有一层翻滚着的、暗金色的光，像一锅烧开了的铜水。

　　火口边上，蹲着一只兔子。

　　这一只是灰的，毛色像烧过的草木灰，耳朵尖上被烫秃了一小块，身上照旧穿着那件绣着月牙的青色小马甲。它面前支着一把小小的油纸伞，伞下摆着一只冒着凉气的冰碗，碗里卧着几块切好的瓜。

　　顾铮这回没等人开口。

　　他走上前去，从储物袋里摸出灵石，数了数，恭恭敬敬地放在兔执事面前的石台上。

　　“两位。”他说。

　　灰兔子抬眼看了看他，把灵石拢进马甲兜里，冲他们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啃它的瓜。

　　顾铮松了口气，回过头，正撞上萧惊霆的目光。

　　萧惊霆裹在黑斗篷里，抱着手臂站在他身后，一边的眉毛高高地挑着，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顾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没怎么。”萧惊霆哼了一声，“出息了。”

　　他从顾铮身边走过去，蹄子在焦黑的岩石上踏出清脆的声响，率先跳进了那片暗金色的光里。

　　顾铮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被夸了。

　　他摸了摸鼻子，跟着跳了下去。

　　＊＊＊

　　秘境里头，是另一番天地。

　　脚下是一望无际的熔岩原。大地裂开无数道口子，口子里流淌着赤红的岩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时不时炸开一朵火花，溅起老高。岩浆河之间是一块一块凝固的黑岩，有的平整如台，有的嶙峋如齿，人只能在这些黑岩上跳着走，一步踏错，便是尸骨无存。

　　头顶上，是雷。

　　天是铅灰色的，压得极低，云层厚得像是一床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云里不停地翻滚着紫白色的电光，一道接一道，像无数条银蛇在云层里钻来钻去。时不时有一道雷光劈下来，正正落在熔岩原上，炸得黑岩四分五裂，岩浆冲天而起，轰隆隆的雷声震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

　　上有雷，下有火，夹在中间的，便是他们两个。

　　顾铮站在一块黑岩上，被热浪烤得脸皮发紧，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翻滚的岩浆，咽了一口唾沫。

　　“我们要找的东西，”他问，“在哪儿？”

　　“天雷琉璃。”萧惊霆说，“雷劈在熔岩上，那一瞬间的热和雷光能把岩石烧成琉璃。千百道雷里，才有一道能烧出来，烧出来的也大多是废料，只有极少数里头能凝住一丝雷意，那才是天雷琉璃。”

　　他伸出手指比了比：“不用多，米粒大一颗就够。”

　　米粒大一颗。

　　顾铮看了看眼前这片一眼望不到边的熔岩原，觉得这差事不太轻松。

　　萧惊霆却没再理他，从斗篷底下摸出个什么东西，随手往他怀里一抛。

　　顾铮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是一块巴掌大的玉佩，通体赤红，触手生温，上面刻着细密的阵纹。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又一样东西飞了过来，是一只银色的护腕；接着是一枚玉扣，一串铃铛，一面小小的铜镜。叮叮当当，转眼就在他怀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这些是……”

　　“避火佩，挡热浪的。护腕挡雷，玉扣护心脉，铃铛有东西靠近会响，镜子能挡一次三阶以下的全力一击。”萧惊霆语速飞快，像是在报菜名，“全戴上。”

　　顾铮抱着那一堆东西，有些不知所措。

　　他认得几样。光是那面铜镜，若是拿去坊市上卖，就够他在藏剑峰攒十年的灵石。

　　“萧大师，这太贵重了，我……”

　　“谁说给你了？”萧惊霆白了他一眼，“借你的，出去了要还。”他的尾巴不耐烦地一甩，“你要是死在里头，谁替我挖东西？少废话，戴上。”

　　顾铮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一样一样戴上了。

　　避火佩一挂上腰，扑面而来的热浪顿时就退了大半，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凉水隔在了他和火焰之间。他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萧惊霆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熔岩原深处去了。

　　＊＊＊

　　走了没多远，顾铮便知道萧惊霆为什么要给他那么多东西了。

　　岩浆里有东西。

　　起初他只当是岩浆在冒泡，可走近了才发现，那些泡泡底下，有一双双眼睛。圆滚滚的，橙黄色的，眨也不眨地盯着岸上。

　　“焰舌蛙。”萧惊霆头也不回，“别靠岩浆太近。”

　　话音未落，离顾铮最近的那一处岩浆猛地炸开，一道赤红的影子闪电般射了出来，直奔他的面门。

　　那是一条舌头。

　　又长又细，通体赤红，裹着一层流动的火焰，舌尖上还带着倒钩。快得顾铮连剑都来不及拔。

　　叮铃——

　　他腕上那串铃铛先响了。

　　紧接着，护腕上亮起一层淡淡的银光，那条火舌撞在光幕上，“嗤”的一声，被弹了回去，缩回了岩浆里。

　　岩浆面上冒出一只脑袋，是一只足有脸盆大的蛙，浑身覆着一层暗红色的硬皮，皮上的纹路像是熔岩冷却后的裂痕，一张阔嘴咧着，正恼怒地瞪着他。

　　顾铮这才拔出剑来，一剑斩过去。焰舌蛙“咕”地一声缩回了岩浆深处，只留下一串咕嘟咕嘟的泡泡。

　　顾铮站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只护腕，又抬头看了看前头那个裹着黑斗篷的背影。

　　那人连头都没回。

　　可顾铮分明看见，他那对藏在兜帽底下的马耳朵，刚才往这边转了一下。

　　＊＊＊

　　焰舌蛙在下面，掣雷雀在上面。

　　那是一种巴掌大的小鸟，通体银白，翅尖泛着淡淡的紫，在雷云底下成群结队地飞。它们追着雷光，雷劈到哪里，它们便扑到哪里，啄食雷光落地那一瞬间迸出的电弧，吃饱了，翅膀上便噼啪作响，带着一身细碎的电光。

　　看着漂亮，爪子却利得像刀。

　　顾铮头一回被它们盯上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团银光便从斜上方俯冲下来，直取他的眼睛。他偏头躲过，那雀爪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把他一缕头发削断了，断口焦黑，还冒着烟。

　　腕上的铃铛响成了一片。

　　这一回不止一只。七八只掣雷雀从雷云里钻出来，翅膀上电光乱闪，从四面八方朝他扑来。顾铮挥剑格挡，剑刃和雀爪撞在一起，一股酥麻的电流顺着剑身窜上来，震得他半条胳膊都发麻。

　　就在他手忙脚乱的时候，岩浆里那只焰舌蛙又冒了头，火舌一卷，竟然把一只俯冲下来的掣雷雀卷进了嘴里，咕咚一声吞了下去。

　　剩下的几只雀儿惊叫一声，掉头就往天上飞。可飞到半空，其中一只又突然折返回来，一头扎向那只焰舌蛙的脑袋，爪子狠狠地抓了下去。

　　一时间雀鸣蛙叫，火光雷光混作一团。

　　顾铮站在一边，举着剑，看得目瞪口呆。

　　“它们……在打架？”

　　“它们是彼此的食物。”萧惊霆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蛙吃雀，雀吃蛙。不过嘛……”他斜眼看了看顾铮，“偶尔也想换换口味，尝尝修士是什么味道。”

　　顾铮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萧惊霆哼笑一声，蹄子一抬，把一块碎石踢进了岩浆里，正好砸在那只焰舌蛙的脑袋上。蛙和雀同时一愣，齐齐转头朝这边看过来。

　　“愣着干什么？”萧惊霆说，“跑啊。”

　　＊＊＊

　　和上回在碎岩秘境一样，顾铮仍旧做护卫，萧惊霆在前头找，他在后头守。

　　可又有些不一样。

　　上回是他护着裴霁，这回，倒像是萧惊霆的法器在护着他。

　　那些焰舌蛙的舌头总是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射出来，有时是脚下，有时是背后，有时是两块黑岩的缝隙里；那些掣雷雀也狡猾得很，专挑他挥剑的空当俯冲。好几次，顾铮的剑还没到，护腕上的银光就已经亮了，铜镜上的光纹就已经转了，铃铛就已经响了。

　　他数不清被这些法器挡下了多少次。

　　他只知道，若是没有它们，他这会儿大约已经被火舌烫穿了好几个窟窿，被雀爪挠成了一个花脸。

　　而萧惊霆对此只字未提。

　　他只是在顾铮又一次被火舌擦过衣角的时候，冷冷地丢下一句：“看着点脚下，蠢死了。”

　　顾铮被骂得一缩脖子，却忍不住在心里想，这人嘴是真坏，可东西……是真的好。

　　＊＊＊

　　萧惊霆找东西的本事，比顾铮想象的还要大。

　　他不光找天雷琉璃，一路走一路看，看见什么好东西，蹄子一停，下巴一抬，便有了活儿干。

　　“那块石头，敲开。”

　　顾铮依言一剑劈下去，黑岩应声裂开，里头嵌着一层赤红色的砂子，在雷光底下闪闪发亮。

　　“赤晶砂。”萧惊霆弯腰捻起一撮，在指间搓了搓，“熔岩冷却的时候凝出来的，炼器时掺一点进去，器胚就不容易被火烧裂。收着。”

　　顾铮赶紧拿出玉盒，把那层砂子一点一点刮了下来。

　　又走了一段。

　　“那棵树，雷劈过的那半边，砍下来。”

　　那是一棵枯死的老树，孤零零地立在一片黑岩中间，半边焦黑，半边还泛着青白。焦黑的那一半上，布满了一道道蜿蜒的金色纹路，像是雷光留在木头里的痕迹。

　　“雷击木。”萧惊霆说，“被天雷劈过还没烧成灰的木头，里头存着雷意。做剑柄最好，握着不滑，还能引雷。”

　　他说到“剑柄”的时候，目光似乎往顾铮腰间那把孤鸣上落了一落。

　　顾铮正专心砍树，没有察觉。

　　再走一段，萧惊霆在一道岩浆河边上停了下来，朝河中间的一块小小的黑岩扬了扬下巴。

　　黑岩上开着一朵花。

　　在这片除了火就是雷的地方，竟然开着一朵花。通体火红，花瓣层层叠叠，像一团凝固的火焰，花心却是莹白的，散发着一股清凉的气息。

　　“地火莲。”萧惊霆说，“长在岩浆里，却是至寒之物。花瓣入药，能清心火，治走火入魔前的燥郁之症。花心配上冰魄草，能炼一炉清心丹。根茎有毒，碰都别碰。”

　　顾铮看看那朵花，又看看萧惊霆，眼睛都睁大了。

　　“萧大师连草药也懂？”

　　“废话。”萧惊霆斜了他一眼，“炼器要用灵植的地方多了去了，不懂药性，炼出来的东西是要炸的。”

　　顾铮小心翼翼地踩着岩浆河里的几块碎石跳过去，屏住呼吸，避开那截根茎，把那朵地火莲连着花托整个儿摘了下来，放进玉盒里封好。跳回来的时候，一只焰舌蛙的舌头擦着他的靴底射过去，被铜镜上的光纹挡了个正着。

　　他抱着玉盒站稳，回头看了萧惊霆一眼，心里由衷地生出一股佩服来。

　　这人什么都知道。

　　石头里藏着什么，木头里存着什么，花开在哪儿，根有没有毒，什么东西配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又克什么东西，他张口就来，头头是道，像是这天底下的东西，全都在他脑子里列着一张单子。

　　顾铮自认读书也算用功，藏剑峰藏书阁里那些剑谱、心法、妖兽图志，他翻了不知多少遍。可那些都是剑修的东西。至于矿石怎么炼，草药怎么用，他一窍不通。

　　他从前只当萧惊霆是个脾气古怪、命好会炼器的人。

　　现在才知道，那一身本事，是真真正正一点一点学出来、攒出来的。

　　“萧大师，”他忍不住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萧惊霆正低头打量一块刚敲出来的矿石，闻言动作顿了顿。

　　“看的。”他说，“看得多了，就知道了。”

　　“看什么？”

　　“什么都看。”萧惊霆把矿石往顾铮怀里一扔，“书，石头，草，人。”他抬起头，望了望天上翻滚的雷云，声音很淡，“反正时间多得很。”

　　顾铮抱着那块矿石，愣了愣。

　　他总觉得，这句话说得有些奇怪。

　　萧惊霆却已经转身往前走了，黑斗篷在热风里猎猎作响。

　　“发什么呆，跟上。”

　　顾铮回过神，赶紧抱着满怀的东西追了上去。

　　储物袋越来越沉，玉盒一只接一只地塞满了。他跟在那个黑色的背影后面，跳过一块又一块黑岩，躲过一条又一条火舌，一边走，一边听萧惊霆不紧不慢地讲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能做什么。

　　雷在头顶炸响，火在脚下翻滚。

　　可顾铮忽然觉得，这一趟，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