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锦川 ...
-
灵鹤的影子消失在云层里之后，顾铮在荒原上又站了一会儿。
他低头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那里比来时沉了不少。
出秘境之前，裴霁把这一路的收获摊开来，挑出一半推到他面前。几块品相上佳的寒铁，一捧星砂，还有好几只二阶石蛛的螯足和甲壳，都是炼器师抢着要的东西。倒是那几块从石缝里敲出来的蓝莹石，裴霁一块都没分，自己收了起来。那石头幽幽地泛着蓝光，比寻常的萤石好看得多，顾铮在秘境里还多看了好几眼。裴霁说，是要拿去送人的。
顾铮当时就愣住了，连连摆手。
“这怎么好意思。进秘境的灵石还是裴道友出的，我……”
“本就是我邀顾道友来的，这笔费用自然该我出。”裴霁不由分说地把东西塞进他手里，“这一路若不是顾道友在后头守着，我哪能安心找东西？一点都不分给你，我心里才过意不去。”
他说得那样坦荡，顾铮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
现在想起来，他心里还是暖烘烘的。
裴道友真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啊。待人宽厚，出手大方，剑法又好，又肯把后背交给他这个萍水相逢的人。也难怪岑……
岑雪声！
顾铮猛地僵在原地。
他把这茬给忘了！
他千里迢迢跑到北边来，是要劝裴霁和岑雪声断了的！可这几天在秘境里，又是找石髓又是斩石蛛，又是吸毒又是换衣裳，他竟然一个字都没再提过！
顾铮懊恼地抬手捂住了脸，在荒原上站了好一会。
然后他想起来，自己还有一枚传讯玉符。
他把玉符取出来，捏在手里斟酌了许久，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才一字一句地注了进去：
“裴道友，前日所言，望道友三思。岑道友交游甚广，其中恐有些人来路不正，道友是端方君子，切莫受其牵累。顾某所言句句属实，绝无私心，此番同行，道友当知顾某为人。”
玉符生出一道灵光，往北边飞远了。
顾铮看着那道光消失在天际，心想，这一回同生共死过了，裴道友总该愿意信他几分了吧。
他是真的不愿看到这样一个君子，被一个魔修拖累。
＊＊＊
灵鹤已经飞出去很远了。
裴霁坐在鹤背上，袖中的玉符忽然一热。
他取出来，注入一缕灵力，那几行字便浮了出来。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挑了挑眉。
他还以为那家伙早把这事忘干净了。
秘境里那几天，那人守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砍完一只石蛛要回头看他一眼，听他说一声“劳烦”能高兴半天，分他些东西都要推辞三回。一看就是一头扎进了“交到朋友”这件事里，把自己千里迢迢跑来是做什么的，抛到了九霄云外。
原来没忘啊。
还真是执着。
裴霁的指尖在玉符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的马尾在身后猎猎作响。他看着那几行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的字，唇角那点笑意淡下去，过了一会儿，又浮了起来。
他只回了一句。
“多谢顾道友提醒，我会考虑的。”
玉符化作一道灵光，往南边去了。
裴霁收回目光，把袖中那只装着暖玉石髓的玉瓶往里收了收，闭上了眼睛。
＊＊＊
接下来，便是萧惊霆和闻霖了。
顾铮御剑去了离碎岩秘境最近的一座城池，先把秘境里得来的东西挑出一部分卖了。寒铁和星砂卖了个好价钱，二阶石蛛的甲壳在炼器铺子里被抢着要，掌柜的拨了半天算盘，最后推过来一小袋灵石。
顾铮掂了掂那袋灵石，有点不敢相信。
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一下子拿到这么多。
他把灵石仔仔细细收好，转身进了城东的明月阁。
明月阁的铺面不大，青瓦白墙，门口挂着一盏月牙形的灯笼，白日里也亮着。推门进去，里头静悄悄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位兔族执事，雪白的毛，红眼睛，耳朵上别着一支细细的笔，正低头拨弄着什么。
“客官想打听什么？”兔执事抬起头，声音软软的。
顾铮在柜台前站定：“我想知道，最近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能见到萧惊霆或者闻霖。要多少灵石？”
兔执事没有马上回答。它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枚玉珏，毛茸茸的爪子捧着，眼睛半眯，像是在浏览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它的耳朵抖了抖，抬起头来。
“客官问的这两桩事，其实是一桩。”
“一桩？”
“三个月后，中神洲中部偏东，锦川城，周家商行要办一场拍卖会。”兔执事慢条斯理地说，“这一场会拍一件萧惊霆亲手炼的护甲，萧惊霆本人也会到场，替拍下的买家调整细处。闻霖是那一场的坐镇之人。客官若是想去，现在动身，还赶得及。”
顾铮眼睛一亮。
“不过，”兔执事竖起一根爪子，“明月阁只卖消息，不打包票。萧惊霆和闻霖会不会临时改主意，客官那天能不能见着人，见着了人家肯不肯搭理你，这些都要靠客官自己。”
“明白。”顾铮点头，“多少灵石？”
“一块中品灵石。”
顾铮的手顿了一下，还是把灵石递了过去。
一块中品灵石。他秘境里的收获，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一。
出了明月阁，他站在街边想了一会儿。
去，是一定要去的。至于能不能见到人……萧惊霆脾气古怪，身边围着的不是巨贾就是大能，他一个无名剑修，挤都挤不进去。闻霖就不一样了，听说他为人温和，待人谦恭，或许是个突破口。若是能先同闻霖结识，再请他引荐给萧惊霆，说不定就能顺利得多。
就这么办。
他又去丹药铺买了几瓶疗伤和解毒的丹药，想起秘境里那一回，又多添了一瓶回春丹。路过成衣铺子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给自己挑了一身换洗的衣裳，素白的，最便宜的那种料子。
捧着那身新衣裳走出铺子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腰杆都直了几分。
＊＊＊
去锦川城的路，比去琅琊剑阁还要远些。
顾铮一路御剑往东，白天赶路，夜里寻一处安稳的地方打坐修炼，日子过得枯燥，却也扎实。路上偶尔遇见妖兽，他便顺手斩了，剥下能卖的材料。他发现自己出剑比从前快了些，也稳了些，大约是碎岩秘境里同那只三阶石蛛拼过一场的缘故。
三个月后，他终于在拍卖会开始前几天赶到了锦川城。
锦川城比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都要繁华。
城墙高得望不到顶，城门口车水马龙，进城的人排成了长龙，有骑灵兽的，有乘飞舟的，有坐着八抬大轿、前后簇拥着一大群仆从的。城里的街道宽阔平整，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材料的，卖符箓的，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街上来来往往的修士穿着各色的衣袍，有的锦衣华服，有的奇装异服，有着五湖四海的口音。
城中心最显眼的地方，矗立着一座七层高楼，飞檐翘角，琉璃瓦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楼前高悬着一块金字牌匾：
周氏商行。
顾铮站在楼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就是这里了。
他整了整衣襟，抬脚往里走，刚到门口，就被两个守门的护卫拦了下来。
“道友，请出示邀请函。”
顾铮愣住了。
“……邀请函？”
“拍卖会凭邀请函入场。”护卫客客气气地说，“道友若是没有，恕我们不能放行。”
顾铮站在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从前也进过拍卖会，可每一回都是跟着师尊和师兄弟一起去的。邀请函是谁弄来的，他从来没操过心，只管跟在后面走进去就是了。
他竟然把这么要紧的事给忘了。
顾铮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在护卫愈发古怪的目光里，默默地退了出去。
行吧。
他在街边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一边喝，一边竖着耳朵听周围的人说话。
总会有别的法子的。
这一听，还真叫他听出了点门道。
“……听说这回的拍卖会，比原先预备的大了不少，好几个大宗门都派了人来。”
“可不是，萧大师的护甲，哪回出来不是抢破头？”
“周家正四处招护卫呢，说是人手不够，开出的价钱还不低。我表兄昨日去了，没选上，说是要求高得很，至少得是金丹修为……”
顾铮放下了茶碗。
＊＊＊
周家商行招护卫的地方设在后院，排队的人从院子里一直排到了街上。
顾铮排在队尾，前后都是些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修士，背着大刀、扛着重锤，一个个虎背熊腰的，衬得他像根竹竿。前面那个光头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把剑，嗤笑了一声。
“小白脸也来凑热闹？”
顾铮没理他。
选拔很简单，同周家的一位护卫统领过三招。三招之内不落下风，便算过了。
那光头上去，抡着一柄重锤砸过去，第二招就被统领一掌推出了圈外，摔了个四仰八叉。
轮到顾铮。
他拔出孤鸣，抱剑一礼。
统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金丹后期，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他看了看顾铮，又看了看他的剑，没说什么，抬手便攻了过来。
第一招，顾铮横剑格开。
第二招，他侧身一让，剑尖顺势一点，逼得统领撤了半步。
第三招，两人同时出手，剑光与掌风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砰的一声闷响，顾铮退了两步，统领也退了一步。
院子里静了一瞬。
统领收了掌，打量着他，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剑修？”
“是。”
“哪个宗门的？”
顾铮顿了顿：“云间阙。”
统领挑了挑眉，倒也没多问，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了个名字，丢给他一块木牌。
“明日辰时来报到。拍卖会那三日，你守东廊。”
顾铮接过那块木牌，翻过来一看，上面刻着一个“周”字，底下一行小字：甲字十七号。
他攥紧了木牌，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