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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碎岩秘境 ...
三日一晃就过去了。
出发那天清早,裴霁在听松峰的崖边吹了一声哨。云海里应声冲出一道白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收拢翅膀,稳稳落在崖边的青石上。
是一只灵鹤。
比顾铮见过的任何一只都大,双翅展开足有七八丈,羽毛白得像新雪,翅尖一圈墨黑,头顶一点丹红,长颈一弯,低下头来,用一只金色的眼睛打量着他。
裴霁轻巧地跃上鹤背,回头看他:“顾道友,请。”
顾铮站在原地没动。
他从来没坐过灵兽。从前下山历练,近的走,远的御剑,灵兽那是有钱人家的弟子才坐得起的东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磨破了的靴子,靴底沾着一路走来的泥土,又抬头看看那一背雪白的羽毛。
他怕自己一脚踩上去,就在人家的鹤背上留下两个黑脚印。
顾铮趁裴霁转过头去整理缰绳,飞快地掐了个诀,给自己从头到脚丢了两个清洁术,这才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挑了块最靠边的地方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裴霁背对着他,唇角弯了弯。
灵鹤长唳一声,振翅而起。
风一下子灌了满怀。顾铮下意识抓紧了身下的羽毛,又怕抓疼了它,赶紧松开。他偷偷瞄了一眼裴霁,见对方神色如常,没有往他这边看,才悄悄松了口气。
可耳根还是红的。
裴霁转过身来,在他对面坐下,像是没看见似的,随口说起了正事。
“我们这次要去的地方,叫碎岩秘境。”他说,“整个秘境都是乱石堆,几乎寸草不生,没什么灵植。但石头底下藏着不少罕见的矿石,炼器师最爱往那里跑。”
“裴道友要找矿石?”
“不全是。”裴霁摇摇头,“我要找的是一种灵液,叫暖玉石髓。它藏在暖玉矿脉的石缝深处,千百年才渗出那么几滴,颜色乳白,略微泛黄,凝成水珠的样子,摸上去是温的,像是刚从人的掌心里捂过一样。”
他又细细描述了一番那石髓所在的石缝是什么样子,周围的岩石有什么特征。顾铮认真听着,一一记下,听着听着,人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这才有心思看看四周。
灵鹤飞得极稳,比御剑稳多了。御剑的时候要一直分神控着剑,眼睛只顾得上前面的路,可坐在鹤背上,什么都不用管,只要看就好了。脚下的云海一层一层地往后退,被鹤翼划开,又在身后合拢。远处的群山像一道道墨痕,深深浅浅地铺开去,偶尔有一两只别的飞鸟从下方掠过,小得像一粒芝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的头发乱飞。顾铮眯着眼睛看着那双舒展的白翅,看它一下一下扇动,划过长空,心里像是也被这风吹开了一道口子,敞亮起来。
原来坐灵兽是这样的感觉。
***
灵鹤飞了大半日,在一片荒原上落了下来。
灵鹤说:“回来再唤我,一样的价钱。”
荒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孤零零的巨石,足有三四层楼高,灰褐色,表面布满了风蚀出来的孔洞。巨石正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流转着淡淡的光,像水面上的波纹。
那就是秘境的入口了。
巨石顶上,蹲着一只兔子。
一只花兔子,白底上缀着一块一块的褐色斑纹,耳朵长长的,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它身上穿着一件小小的青色马甲,马甲胸口绣着一弯月牙,正捧着一根胡萝卜慢条斯理地啃。
裴霁走到巨石底下,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灵石,随手往上一抛。
那兔子头也没抬,伸出爪子,一手一块,稳稳接住了。
顾铮看清那两块灵石的光泽,咂了咂舌。
上品灵石。两块。
他这辈子摸过的上品灵石,加起来也就这么多。
花兔子把灵石揣进马甲兜里,冲他们点了点头,那只耷拉着的耳朵晃了晃,又低头继续啃它的胡萝卜。
裴霁回头冲顾铮一笑:“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道流光里。
***
眼前一花,再落脚时,已经站在一片石林中间了。
真是名副其实的碎岩。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石头。大的像山,小的像拳头,有的堆成一座座小丘,有的竖起来像一根根石柱,有的斜斜地架在别的石头上,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石头的颜色也杂,灰的、褐的、赭红的、青黑的,在头顶那片昏黄的天光底下,泛着一层冷硬的光。
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安静得出奇。
顾铮跟在裴霁身后,在石头缝里穿行,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四处看。
“裴道友,”他到底还是没忍住,“方才入口那位,是兔族的道友?我们进秘境,为什么要给他灵石?”
还是两块上品灵石。这句他咽了回去。
裴霁笑了笑:“这处秘境归明月阁所有。明月阁用了些法子,让它常年开着,不像别的秘境那样几年几十年才开一回。所以入口有明月阁的兔族执事守着,收一笔进门的费用。”
“原来如此。”
顾铮还是头一回听说秘境也能归人所有,觉得很是新鲜。
明月阁,他是知道的。修真界最神秘的情报组织,阁里的执事全是兔族,立场中立,从不过问客人的来路,正道也好,魔道也罢,只要进了门的生意,他们都做。听说明月阁的分部比周家的商铺还要多、还要广,连浮在天上的空岛和沉在海底的城里都有,也不知道是怎么开过去的。
他正想着,前面的裴霁忽然低喝一声:
“小心!”
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胳膊,往旁边一拽。
顾铮踉跄了一步,几乎是同一瞬间,他方才站着的地方,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弹了起来,带起一道锐利的风声,从他耳边擦了过去。
那不是石头。
是一只蜘蛛。
足有磨盘大小,通身的颜色和周围的岩石一模一样,连表面的纹路都分毫不差,若不是它动了,根本看不出来。八条腿又细又长,前面一对螯足却生得极粗,边缘锋利得像两把弯刀。
顾铮反手拔剑,孤鸣出鞘,一道剑光斩过去,那蜘蛛还在半空没来得及落地,便被齐齐劈成了两半。
只是一阶,相当于筑基期的妖兽。
可他的后背还是出了一层冷汗。
“顾道友莫要大意了。”裴霁松开他的胳膊,神色难得地沉了下来,“这些是石蛛,从一阶到二阶都有,善于隐匿。单只倒也罢了,若是几只一起扑上来,很是难缠。”
顾铮点了点头,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他握着剑,四下看了一圈。那些石头静静地躺着,每一块都像石头,每一块又都可能不是。
“裴道友对这里更熟悉,”他说,“你只管找,我来警戒。”
他说这话的时候,侧着脸,目光紧紧盯着周围的石堆,下颌绷得紧紧的,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
裴霁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勾起唇角,往前凑了一步,贴近了他的后背。
“那……”他压低了声音,气息几乎拂到顾铮的耳后,“顾道友可要好好保护我。我的性命,可就托付给顾道友了。”
顾铮刚觉得这人靠得太近了些,裴霁就已经退开了。
他愣了愣。
这话听着怪怪的,可细想想,人家大约是在鼓励他吧。琅琊剑阁的首席,把后背交给他一个无名无姓的金丹初期,这是信任。
顾铮挺了挺胸膛,握紧了剑。
“裴道友放心。”他郑重地说,“一只石蛛都别想靠近你。”
***
接下来,裴霁在前面找,顾铮在后面守。
裴霁走走停停,时而俯身拨开碎石,时而贴着岩壁细看,时而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片,对着石缝照一照。顾铮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剑不离手,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四周。
石蛛果然多。
可打了几只之后,顾铮也渐渐摸出了门道。这些东西藏得虽好,扑起来却只有一种路数:先蓄力,再弹起,在半空中有那么一瞬间是悬着的,没法转向。只要抓住那一瞬,一剑过去,就是一个准。
一阶的石蛛,他对付得很是轻松。
裴霁原本并没有全然放心他。
可他找了一阵,偶尔回头看一眼,看见那个人始终守在三步开外,背对着他,面朝外,一副全无防备的样子,好像压根就没想过身后的人会对自己怎么样。他看了几次,渐渐地,也就分出了几分心思,不再只盯着石缝了。
他开始看顾铮。
这人穿得是真破。白袍洗得发灰,补丁一块摞一块,针脚歪歪扭扭的,靴子还开了口。可这身破衣裳裹在他身上,倒也不显得寒碜。他生得高,背脊直,执剑而立的时候,眉目冷淡,有那么几分不染凡尘的意思,像话本里写的那种剑修。
只可惜,他是个什么情绪都藏不住的。
砍中了,眉梢会微微一扬;没砍中,嘴唇会抿起来;遇上一只扑得特别刁钻的,眉头一皱,脸上就明明白白写着“这东西好烦”。表情一动,那股子清冷就全没了,只剩下一个认真得有点傻气的年轻人。
裴霁看得有趣。
顾铮似有所觉,转过头来。
裴霁已经收回了目光,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上的石屑。
“这一片都看过了,没什么有用的。”他说,“往远处走走吧。”
顾铮收剑跟上。
***
又走了一段路,石头的颜色渐渐变深了,从灰褐变成了赭红,又从赭红变成了一种带着暗光的青黑。
裴霁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
“就这边吧。”他回头冲顾铮一笑,“还要劳烦顾道友,继续替我警戒了。”
顾铮被他这一声“劳烦”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头一回同“朋友”一起历练。
他不知道别人和自己的朋友出门时是不是也这样,一个找东西,一个守着;一个说“劳烦”,一个说“放心”。他只知道自己心里是高兴的,那高兴从胸口里一点一点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不劳烦。”他说,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些。
这一片的石蛛都是二阶的了,个头更大,壳更硬,扑得也更快。不像一阶的那样一剑就能解决,往往要多砍两剑。
但也无非是多砍两剑的事。
他们就这样又找了许久。
“顾道友。”裴霁忽然停住,抬手往前一指,“那边,像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顾铮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前方一道石缝里,似乎有一点微弱的乳白色的光。
他刚要细看,身侧一股大力猛地袭来,裴霁一把将他扯了过去。
“小心!”
一道黑影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掠过。
顾铮踉跄站稳,回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只石蛛。
可比之前所有的都大,大得像一间屋子,通体青黑,和身后的岩石融成一片。它的螯足足有一人长,边缘泛着幽幽的暗光,八只眼睛排成两列,冷冷地盯着他们。
三阶。
三阶妖兽,那便是相当于元婴期的修为了。
顾铮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手心里沁出了汗。
他是金丹初期,裴霁是金丹圆满,两个人加起来……
也不是不能一试。
他咬了咬牙,握紧孤鸣,迎了上去。
三阶石蛛的速度快得惊人。顾铮一剑劈出,剑光落下的时候,那里已经空了。他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侧便有劲风袭来,他凭着本能横剑一挡,铛的一声巨响,虎口被震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他根本看不清它在哪里。
要是有一张能拖慢它的符箓,或者有什么能困住它的法器就好了……
念头刚起,身后忽然飞来一道金光。
是一面巴掌大的阵盘,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转,骤然展开,化作一张流转着符文的光网,兜头罩住了那只石蛛。石蛛的动作一下子迟滞下来,八条腿像是陷进了泥沼里,每动一下都费力得很。
裴霁掠到他身边,银剑出鞘。
“顾道友,左边!”
顾铮没有半分迟疑,剑光一转,往左斩去。
两道剑光一左一右,一上一下,交织成网。石蛛被阵盘困住,左支右绌,螯足疯狂地挥舞着,劈得周围的岩石碎屑横飞。
混乱中,顾铮余光瞥见一抹红。
是血。从裴霁那边溅出来的。
他心头一紧,想也没想就往前顶了上去,用自己的身子挡在了裴霁和那对螯足之间。
“裴道友,你没事吧?!”
“小伤,无碍。”裴霁的声音很稳。
顾铮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把全部心思都收回到眼前的妖兽身上。
这一战打了很久。
久到天光都暗了下去,久到顾铮的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终于,在阵盘的光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孤鸣的剑尖找到了石蛛甲壳上的一道缝隙,狠狠地刺了进去。
那只庞大的石蛛浑身一僵,八条腿抽搐了几下,轰然倒地。
***
天已经黑透了。
两人都累得够呛,在一处背风的岩壁底下生了堆火,准备歇上一夜。
火光跳动着,映在周围的石头上,把那些嶙峋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顾铮坐在火堆边,低头看了看自己。
刚才那一战,他的袍子后背被石蛛的螯足划开了一道大口子,从肩胛一直裂到腰际。好在没伤着皮肉,可这件袍子,是彻底不能要了。
他没有备用的衣服。
他也买不起。
若是放在几天前,他大约会窘迫得恨不得找个石头缝钻进去,想方设法地把那道口子藏起来,不让人看见。
可现在,他忽然就不想藏了。
他确实很穷,没钱置办像样的行头。这是实情,有什么好丢人的?若是同他相交的人是个正直的人,自然不会因此笑话他;若是对方因此看不起他,那这样的人,也不值得相交。
他相信裴道友是君子。
顾铮这样想着,便大大方方地坐在火堆边,捡起一根枯枝,慢慢地拨弄着火。破了的袍子就那么敞着,露出一截后背,他也不去管它。
裴霁坐在火堆对面,看着他。
他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前几日这人还恨不得把每一块补丁都藏进袖子里,今天却忽然不藏了,坐得端端正正的,背脊挺直,像是心里想通了什么。
是觉得他是君子,所以不会瞧不起他吗?
裴霁的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隔着火堆递了过去。
“今日若不是顾道友,未必能这样顺利。”他说,“我看顾道友的衣袍破了,多有不便。若是不嫌弃,便换上这套吧。是新的,没人穿过,权当是我的谢礼。”
顾铮愣住了。
他看着那套衣裳,一时没伸手去接。
这是……朋友送的礼物?
他从来没有收过朋友的礼物。
他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不好意思。裴霁身上随便一样东西都贵重得吓人,他拿人家的东西,算什么……
可再仔细一看,那只是一套寻常的白袍,料子素净,款式简单,和他身上这件差不多,没有绣花,没有暗纹,看不出什么特别贵重的地方。
顾铮暗暗松了口气。
他也确实需要一件新衣裳。
“那……多谢裴道友。”他双手接了过来。
接过来了,又犯了难。
在哪儿换呢?
他四下看了看,周围除了石头还是石头,最隐蔽的地方,大约就是他们现在待的这处岩壁底下了。他起身想往远处走一走,找块大点的石头挡一挡。
“顾道友。”裴霁叫住了他,“这附近我们都清过了,没有石蛛,再远些就不好说了。夜里看不清,若是撞上一只三阶的,可就麻烦了。不如就在这里换吧,我也好替你警戒。”
顾铮站住了。
他想了想,觉得裴霁说得在理。
况且他们都是男子,裴道友又是君子,这有什么的。
他安慰了自己一番,咬了咬牙,背过身去,开始解衣带。
裴霁支着下巴,看着那个背影。
破了的旧袍子从肩上滑下去,露出底下的身体。他很瘦,骨架却生得好,肩宽,腰窄,覆着一层薄薄的、匀称的肌肉,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暖色。肩胛骨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像一对收拢的翅膀。视线一路往下,是一截劲瘦的腰,再往下……
顾铮先换的是裤子。
他借着长袍下摆的遮挡,手忙脚乱地把旧裤子褪下去,新裤子套上来,一点儿都没让人看见屁股,然后才把上衣换了。
裴霁的视线就落到了他的脚踝上。
那截脚踝很细,骨节分明,在火光底下白得晃眼。
一只手就能握住吧,他想。
顾铮系好衣带,又换上了新靴子,跺了跺脚,正好合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转过身来想道一声谢。
那声谢卡在了喉咙里。
裴霁歪倒在岩壁边上,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裴道友!”
顾铮大惊失色,扑了过去。
明明方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他手足无措地跪在裴霁身边,下意识就想探一缕灵力进去看看,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们才认识几天。
将灵力探入别人的经脉,那是极亲近的人之间才会做的事。他心里已经把裴霁当成了朋友,可人家未必这样想。贸然探进去,是冒犯。
就在他犹豫的这片刻,他的目光落在了裴霁的手臂上。
宝蓝的衣袖洇湿了一片,颜色比别处深得多。他小心地把袖子往上卷,看见小臂外侧有一道半指长的伤口,皮肉翻着,边缘已经泛起了不祥的青黑色,渗出来的血也是黑的。
有毒。
是那只三阶石蛛的螯足划的。方才那一抹红,就是这个。
顾铮的手抖了一下。
最快的法子,是用灵力把毒逼出来。可那还是要探进对方的经脉里去……
他恨死了自己的瞻前顾后。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
顾铮一咬牙,低下头,用嘴贴住了那道伤口。
血是腥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他吸一口,吐一口,吐在旁边的石头上,黑色的血迹在火光底下触目惊心。好在毒入得不深,吸了几下,吐出来的血渐渐就变红了。
他抹了抹嘴,从怀里摸出一颗回春丹,捏开裴霁的下颌,喂了进去。
然后他就跪在那里,一眨不眨地盯着裴霁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裴霁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
顾铮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他立刻往后退开,退到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蹲坐着,担忧地看着他。
***
裴霁靠着岩壁,看着这个人。
那毒是他自己抹上去的,晕也是装的。
他想看看,这个口口声声正直、口口声声好心的人,发现他晕过去了,会怎么做。
结果嘛……
很好。
和他自己说的一样正直。没有趁机搜他的储物袋,没有往他的经脉里乱探,没有任何逾矩的举动,倒是傻乎乎地拿嘴去吸毒,也不怕把自己也给毒倒了。确定他醒了,又立刻退得远远的,规矩得不得了。
裴霁垂下眼,掩去了眸底的情绪,再抬起来时,已经换上了一副感激的神色。
“多谢顾道友。”他的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从戒中摸出一枚解毒丹服下,“若不是你,裴某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顾铮看着他把解毒丹咽下去,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地。
“没想到那石蛛的螯足还带毒。”他心有余悸地说。
“是啊。”裴霁附和道,“是我大意了。”
反正那只三阶石蛛的尸身早就被他收进了储物戒,顾铮就算想查,也无从查起。
顾铮被他夸得脸上发热,连连摆手:“裴道友言重了,我也没做什么……”
他觉得自己哪有裴霁说的那么重要。不过是吸了几口毒血,喂了一颗丹药罢了。倒是裴霁,伤成那样还一声不吭,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道谢,真是太客气了。
不愧是琅琊剑阁的首席。
***
之后的几日,他们再没遇上三阶的石蛛。
倒是有好几回,三四只二阶的石蛛从不同的方向一齐扑上来。每到这时,不必说话,顾铮便往左,裴霁便往右,一个攻上,一个攻下,背靠着背,剑光交错,很快就能解决干净。
有一回打完了,顾铮靠在裴霁背上喘气,忽然想,话本里说的那种可以交托后背的挚友,大约也就是这样了吧。
要是出去以后,裴道友愿意同他交换玉珏的气息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红了耳朵。
最后一日,他们终于在一道极深的石缝里找到了那几滴暖玉石髓。乳白色,微微泛黄,凝在石壁上,像几颗将落未落的泪。裴霁用玉瓶小心地收了,两人便没有再多留,循着来路出了秘境。
荒原上的风还是那样硬。那只花兔子还蹲在巨石顶上,换了一根胡萝卜在啃。
裴霁吹了一声哨,灵鹤从天边飞来,落在他们身边。
“顾道友,”裴霁回头看他,“可要随我回琅琊剑阁小住几日?”
顾铮愣了愣。
这……多不好意思。
可裴霁能问这一句,是不是也说明,他认了自己这个朋友?
“不了。”顾铮摇摇头,“我还有别的要事。”
他顿了顿,耳根一点一点地红起来,红到了脖子。
“裴道友,”他鼓起勇气,“不知……可否与在下交换玉珏气息?”
裴霁看着他。
玉珏与神魂相系,一旦交换了气息,便是神魂相通。他的玉珏,和岑雪声的玉珏,从根子上就是同一缕神魂。若是和顾铮换了,难保将来哪一日不会露出马脚。
“实在抱歉。”裴霁露出几分歉意,“我没有玉珏。玉珏里消息太多太杂,我嫌它扰人心神,耽误修行,便一直没用。若是顾道友不嫌弃,我们交换一枚传讯玉符,如何?”
顾铮心里微微一沉,有点失望。
可转念一想,玉符也很好了。
“好。”他笑起来。
两人换了玉符。裴霁跃上鹤背,冲他摆了摆手,灵鹤长唳一声,振翅而去,很快就变成了天边的一个白点。
顾铮站在荒原上,攥着那枚玉符,目送着那个白点消失在云层里。
他其实还想问一句话。
那句话在他嘴里转了好几天,到最后也没问出口。
我们……算是朋友吗?
太幼稚了,他想。
他把玉符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转身往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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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篇也是我的一个梦啦,短小了一些,23万字左右,甜文,暗恋拉扯可能有点虐,但后面误会都解开啦,就甜起来了。 三天肝完整本,所有存稿都上传了,每天不定期掉落3000-7000字,章节我是根据内容划分的,大家见谅(如果有人看的话)。 这本也完结啦,所以不用担心被坑,12月中旬完结。 世界观延续《朔望》,没看过也没关系,完全不影响。 虽然老二没了,但是我还是想向大家介绍,这是我家老三(自豪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