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敌怎么都看上我了？》墨羽白鸦

4、第 4 章 监视

　　顾铮缓了好几日，才重新打起精神来。

　　他想起了自己的大功。

　　不对，不是大功。他是要盯着岑雪声，劝他回头。若是劝不回来……再说。

　　他打听到了岑雪声的住处。

　　岑雪声在云间阙这么多年，一直是个普通的内门弟子，没拜过师，按理说该和旁人一样，分到一处四人合住的小院。可等顾铮找过去，才发现那院子里只住了他一个人。

　　院门是新换过的，紫檀木的，门环是一对衔着铜铃的小兽，做工精细得过了头。推门进去，迎面是一道曲曲折折的回廊，廊下挂着一溜琉璃灯，白日里不点，也透着一层温润的光。院子正中引了一道活泉，从假山上潺潺地流下来，落进一方小池，池里养着几尾通体雪白的灵鱼。池边种着灵植，顾铮叫得出名字的就有好几种，随便哪一株拿到坊市上都值不少灵石，在这里却长得乱七八糟，有的爬上了廊柱，有的漫过了石径，看得出是许久没人修剪过了。

　　再往里，是一间宽敞的正屋，门窗大开着，窗上糊的不是寻常的窗纸，而是一层薄薄的鲛绡，风一吹，便泛起水一样的波纹。屋檐下吊着一只样式古怪的铜铃，铃舌上刻满了阵纹，大约是什么防护法器。

　　顾铮站在院子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是藏剑峰的核心弟子，住的是峰上分的独院，院里一株老松，一张石桌，屋里一张榻、一张案、一架剑。他一向觉得够用了。

　　可这里……

　　这里比他住的地方好太多了。

　　他想起那些传闻，萧惊霆炼的法器，一件就值半座城。岑雪声这样一个不修炼、不出任务、不拜师的人，住着这样的院子，是谁的灵石，不言而喻。

　　“哟，稀客。”

　　懒洋洋的声音从回廊底下传过来。

　　岑雪声躺在一张藤编的躺椅上，头顶是一架葡萄藤，藤上结着一串串紫莹莹的灵果。他只穿了一件素白的中衣，衣带系得松松垮垮，领口敞着一大片，头发也没束，散了一椅子。手边的小几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子，一碟剥了一半的灵果。

　　“你来干什么？”

　　他撑起身子，眯着眼睛打量了顾铮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

　　“是来抓我去执法堂的吧。”

　　他从躺椅上起来，慢吞吞地走到顾铮面前，把两只手腕并在一起，伸到他眼前。那腕子细得过分，白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脉络，宽大的袖口顺着手臂滑下去，一直滑到手肘。

　　“喏。”岑雪声说，“绑吧。”

　　顾铮的目光落在那两只腕子上，又往上一抬，落在他散开的领口上，猛地别开了脸。

　　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他盯着旁边的葡萄藤，声音有些发紧，“你只是和魔修同行，我……我没有你勾结魔修的实证。所以在你做出什么事之前，我会盯着你。”

　　岑雪声愣了一下。

　　他看着顾铮那张拼命板着、却红到耳朵尖的侧脸，觉得有点好笑。

　　都同魔修同行了，还不算证据？就算没有实证，执法堂也不介意请他去喝几天茶，让他受些皮肉之苦，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这小子会不知道？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岑雪声收回了手，往前走了半步。

　　顾铮下意识地往后一缩，眼睛又闭上了。

　　果然。

　　岑雪声歪着头看他。看他紧紧闭着的眼睛，看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他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忽然慢悠悠地开口：

　　“你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顾铮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他连退好几步，一直退到了院门口，后背撞在门框上，撞得那对铜铃小兽叮当乱响。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他结结巴巴的，“你有那么多相好，我才不会和你同流合污！”

　　院子里静了一瞬。

　　岑雪声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既然不是来抓我的，”他转身走回躺椅，往上一躺，背对着顾铮，“那就滚吧。我没兴趣被人盯着。”

　　顾铮站在门口，张了张嘴。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那句话说得太难听了，他想道个歉。可是……可是他说的也没错啊，岑雪声确实有那么多相好，那些传闻满宗门都是，又不是他编的。

　　他站在那里纠结了好一会儿，道歉的话在嘴里转了几圈，终究没说出口。

　　最后他抿着唇走回院子里，在离躺椅最远的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腰背挺直，把孤鸣横放在膝上。

　　不走了。

　　岑雪声听见动静，回头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转了回去。

　　随他去。反正他也不在乎。

　　＊＊＊

　　顾铮就这样在岑雪声的院子里待了下来。

　　每日天一亮，他就过来，在那张石凳上一坐，一坐就是一整天，天黑了才回去。

　　岑雪声也不赶他，该做什么做什么。

　　只是他做的那些事，实在算不上什么正经事。

　　日上三竿才起，起了也不束发，披着件中衣就往院子里晃，晃到池边喂鱼，晃到葡萄架下摘果子，晃累了往躺椅上一倒，一壶酒能从晌午喝到日落。衣裳穿得一日比一日少，有时干脆只拿外袍往身上一裹，走动起来，大片大片的白就从衣襟底下露出来。

　　顾铮看不得这个。

　　“光天化日的，”他把脸撇向一边，盯着池子里的鱼，“袒胸露怀，成何体统。你把衣裳穿好。”

　　“这是我的院子。”岑雪声半躺在躺椅上，一只脚搭在扶手上晃着，“我爱怎么穿就怎么穿。”

　　“你……”

　　“再说了，你不是要监视我吗？”岑雪声慢悠悠地说，“这么害羞，脸都不敢往这边转，怎么监视？万一我脱光了在屋里和魔修传讯，你这个监视的，岂不是失职？”

　　顾铮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他憋着一口气，梗着脖子，一声不吭，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尾白鱼。

　　岑雪声看着他那副样子，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他把肩上那件外袍一扯，团了团，随手一扔。

　　外袍不偏不倚地罩在了顾铮头上。

　　顾铮整个人僵住了。

　　那外袍上还带着体温，带着一股很淡的、清冷的香，兜头盖脸地罩下来，把他眼前遮得严严实实。他手忙脚乱地去扯，越扯越乱，袖子缠住了他的胳膊，衣带勾住了孤鸣的剑柄，最后好不容易扒拉下来，抱在怀里，扔也不是，还也不是，整张脸红得快要冒烟。

　　“你——！”

　　岑雪声在躺椅上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顾铮抱着那件外袍，站在原地瞪着他。

　　他好像……从来没见岑雪声这样笑过。

　　那张总是懒洋洋的、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竟然是这个样子的。

　　顾铮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把外袍往石凳上一放，坐回去，背对着他，不说话了。

　　＊＊＊

　　可顾铮也没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岑雪声喝酒的时候，他说：“魔修行事向来没有底线，今日能对你笑，明日就能在你背后捅刀子。”

　　岑雪声喂鱼的时候，他说：“你在秘境里也看见了，那温疏雾出手就是剧毒，那样的人，你同他做朋友，图什么？”

　　岑雪声在躺椅上闭眼晒太阳的时候，他说：“你如今回头，还来得及。宗门里的长老都是明事理的，你若是真心悔改……”

　　“顾师弟。”

　　岑雪声眼睛都没睁。

　　“这些话，你今天已经说了三遍了。”

　　“……那是你没听进去。”

　　“我听进去了。”岑雪声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顾铮被噎得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开口：“正邪不两立……”

　　岑雪声把一颗灵果砸了过去。

　　＊＊＊

　　一个月过去了。

　　岑雪声几乎足不出户。宗门里的人见他终日窝在院子里，倒也不稀奇，从前他也是这样。偶尔有人从院门口经过，看见那个藏剑峰的二弟子端端正正地坐在石凳上，都要多看两眼，回头便有人私下里嘀咕，说藏剑峰那个木头，大约也成了岑雪声的入幕之宾。

　　这些话顾铮没听见。

　　他听见的，是岑雪声每日变着法子的调戏。

　　今日是衣裳不好好穿，明日是醉醺醺地凑到他耳边说话，后日是半夜睡不着，非要拉他在池子边上看月亮，说月亮好看，他不看月亮，盯着自己做什么。顾铮一开始还会板着脸训他几句，后来连训都训不出来了，只要岑雪声一往这边走，他的耳朵就先红了。

　　这一日，岑雪声又一次只裹着件单衣，赤着脚踩过石径，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凑近了，近得两人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顾师弟，”他压低了声音，“你又脸红了。”

　　顾铮腾地站起来。

　　“我……我还有事！”

　　他抓起孤鸣，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门，一路跑出去老远，才在一棵松树底下停下来，扶着树干喘气。

　　心跳得像擂鼓。

　　他在松树底下站了很久，等那阵心跳慢慢平下去，才开始想正事。

　　这一个月，岑雪声几乎没出过院门，也没见他和什么可疑的人来往。宗门的护山大阵一直开着，魔修想潜进来，没那么容易。照这样看，岑雪声在宗门里，大约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可这样一直耗着，也不是办法。

　　他劝了一个月，岑雪声半句都没听进去。为什么？

　　顾铮想来想去，想到了那些人。

　　琅琊剑阁的首席，萧惊霆，周家那位，还有那个魔修。岑雪声背后有这么多人撑着，有人给他灵石，有人给他法器，有人护着他，有人陪着他，他自然有恃无恐，什么都不怕。

　　那若是这些人都不再理他了呢？

　　没了这些靠山，他大约就肯好好听人说话了吧。

　　顾铮松开扶着树干的手，眼神慢慢定了下来。

　　他要去找岑雪声的那些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