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孝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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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半月，顾铮再没遇见过岑雪声。
苍梧秘境大得很，他一个人在林子里走走停停，斩过两头守着灵泉的岩背蜥，在一处崖壁上采到几株年份不错的石髓草，又误入过一片会挪动的迷雾林，绕了三天才绕出来。他走过许多地方，每到一处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四周，找一抹绯色或者月白，找一角黑斗篷。
一次都没有找到。
秘境合拢那日，白光从林子深处漫上来，把所有人裹住，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了飞舟的甲板上。
铜铃还在响。来时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有人带着伤，有人抱着鼓鼓囊囊的储物袋，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说哪处秘地凶险，谁谁谁得了什么宝贝。楼明远被围在船头，江逢春挤在他身边，正比划着什么，逗得一圈人哈哈大笑。
顾铮在船尾找了个角落站定。
一抬眼，就看见了那堆货箱。
岑雪声还倚在那里，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着，换回了来时那件绯色外袍，头发重新用一根玉簪挽了起来，挽得歪歪扭扭的。他闭着眼，像是从来没离开过这个角落，这半个月不过是在这里打了个盹。
顾铮没有过去。
他站在自己的角落里，隔着大半个甲板，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人。
＊＊＊
岑雪声知道有人在看他。
那道视线太烫了，烫得像是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不用睁眼他也知道是谁。
他靠着货箱，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这是怕他跑了？
也是。秘境里拿不住他，出了秘境，自然要盯紧了，一路盯回宗门，盯到执法堂门口，亲手把人交出去，功劳才稳稳当当地落进自己口袋里。
什么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什么你现在回头我就当没看见。说得那样义正辞严，原来也就是嘴上说说。劝不动，便索性不劝了，换个法子，倒也干脆。
真是假正经。道貌岸然得很。
不过也难怪。云间阙的弟子告发同门勾结魔修，查实了，少说也能换一颗结婴丹，再记一笔大功。藏剑峰的二弟子，听说在峰里不怎么受待见，有这样的机会，换谁都要心动的。
罢了。
他愿意盯，就让他盯。愿意告，就让他告。
岑雪声换了个姿势，把脸往外袍的领子里埋了埋。
他早就活够了。
这具身子是什么样子，他比谁都清楚。经脉里到处是裂纹，丹田像个漏了底的破瓶子，灵力进去多少漏出去多少，金丹上的裂痕一年比一年深。卡在这里一百多年，修为一寸没长，寿元倒是实打实地一年一年往下掉，掉到如今，掰着指头都能数得过来了。
拖着这样一副身子活下去，有什么意思。
早死早托生。
他想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自己笑了。
忘了。修士没结成元婴就陨落，魂魄是保不全的。逆天修行，从天地手里抢了几百年的寿数，到头来总要还回去。剩下的不过是一缕残魂，入了轮回，也投不回人胎了。
那也好。
做鱼也好，做鸟也好，做一棵长在山坡上没人看的草也好。
他不想再做人了。
铜铃叮叮当当地响着，飞舟穿过云海，往云间阙去。那道视线一直没有移开。
岑雪声闭着眼，就这么睡着了。
＊＊＊
飞舟一靠岸，顾铮就往藏剑峰赶。
他一路走得极快，几乎是脚不沾地。山道两旁的松柏飞快地往后退，石阶一级一级地被甩在身后，怀里那只玉盒硌着他的胸口，沉甸甸的，硌得他心里发烫。
青冥木心。
千年神木才结得出那么一小团的青冥木心。
师尊的剑匣用的还是百年铁木，他早就想给师尊换一个了。有了这块木心，养出来的剑意能纯上好几分。师尊见了，会说什么呢？
会不会拍拍他的肩，说一句，铮儿，这回做得不错？
大师兄和小师弟会不会也要羡慕他？说不定往后再有秘境，再有任务，他们也愿意叫上他一道了……
顾铮想着想着，嘴角就压不住了。
他转过最后一道山弯，藏剑峰的正殿出现在眼前。飞檐斗拱，殿前一株老梅，殿门半开着，里面隐约传出说笑声。
他放慢脚步，理了理衣襟，又摸了摸怀里的玉盒，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门槛。
“师尊，您看您看，这是弟子在苍梧找到的青冥木心！”
是江逢春的声音。
顾铮的脚停在了门槛里头。
正殿里，晏沉真君坐在上首，江逢春挨着他的膝边，双手捧着一只敞开的锦盒，献宝似的往前递。盒子里卧着一团青色的木心，比顾铮怀里那块还要大上一圈，光华流转，把江逢春那张笑盈盈的脸都映得发青。
“怎么样，成色是不是很好？弟子一看见它就想，师尊的剑匣该换啦！”江逢春的声音又甜又脆，“守着它的是一头三阶的地鳞兽，可凶了，弟子跟它斗了整整两个时辰，手都差点被咬掉了呢！”
他说着，还把左手伸到晏沉真君眼前晃了晃。那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大约已经抹过药了，快看不出来了。
“哎哟，”晏沉真君捉住他的手看了看，眉头一皱，“伤成这样，怎么不早说？”
“这算什么呀，”江逢春把手抽回来，往晏沉真君肩上一靠，“只要师尊喜欢，弟子再挨十口都行。还有还有，师尊，这株九叶冰心兰也是给您的，您前些日子不是说夜里睡不安稳吗，拿它泡茶最安神了……”
顾铮站在门口，觉得手脚都凉透了。
他怀里那只玉盒还硌在胸口上。刚才还烫得他心里发热，现在只剩下硬邦邦的一块，硌得他生疼。
“小师弟，”楼明远坐在下首，端着茶盏笑道，“你这样惦记师尊，也不枉师尊平日里那么疼你。”
“那是自然，”江逢春冲他皱了皱鼻子，“师尊最疼我了，师兄你嫉妒也没用。”
晏沉真君被他们一唱一和逗得开怀，捋着胡须笑出了声：“好了好了，你们的心意，为师都领了……”
他的目光往殿门口一扫，笑声顿了一下。
“欸？顾铮，你怎么站在门口？进来。”
楼明远和江逢春同时转过头来。
三双眼睛一起落在他身上。
顾铮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了门槛上。他慢慢地走进来，走到殿中央，站定，拱手行礼。
“这回去苍梧，可有什么收获？”晏沉真君问。
顾铮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收获不及大师兄和小师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没什么能拿来孝敬师尊的。”
晏沉真君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那目光从他打了补丁的袖口，扫到他左臂上还没拆的绷带，没有多停留。
“行啦，全须全尾地回来就好。”晏沉真君摆摆手，“为师对你也没别的要求，安安稳稳的就行。回去勤加修炼，别整日里闷着。你看看你师弟，修为都快赶上你了。”
“……是。”
顾铮垂着眼听训。
江逢春的修为快赶上他了。是啊，峰里的丹药灵石先紧着大师兄，下一任峰主，自然该多些；师尊私库里的好东西，三天两头往小师弟的洞府里送。他自己呢？他的每一块灵石，都是一趟趟接宗门任务，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这些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
殿里方才那样热闹，他一进来，就冷了下去。晏沉真君说了几句便不再说了，端起茶来慢慢喝。楼明远低着头品自己的茶，江逢春绕到晏沉真君身后，专心致志地替他捏着肩，谁也没往他这边看。
谁也没看他。可他们都在这里，都听着。
顾铮站在殿中央，觉得这比挨一顿骂还难受。
他忽然想，早知如此，还不如当时就让岑雪声把那块木心扔给那个魔修……
这个念头冒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可是魔修！他怎么能这么想？
他赶紧把这念头掐灭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
＊＊＊
训话散了，顾铮退出正殿，在檐下站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楼明远落后了一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师弟，别往心里去。”楼明远温声道，“师尊只是恨铁不成钢。”
江逢春也从殿里跟了出来，歪着头看他：“二师兄，师尊是在乎你的，你别多想呀。”
顾铮看着他们，扯了扯嘴角：“多谢师兄，多谢师弟。”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大概很难看。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要去办。
身后还能隐约听见楼明远的声音：“小师弟，你那株九叶冰心兰，可还有多余的？师兄拿一块赤炎铁精同你换……”
再往后，他就听不见了。
他一个人走在回住处的山道上，走得越来越慢。松柏的影子一棵一棵地从他身上滑过去，山风吹得他袖口的补丁一掀一掀的。
怀里的玉盒还在。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
岑雪声等了好几日，执法堂的人没来。
他有些意外，在廊下的躺椅上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葡萄藤看了一会儿。
那小子没去告发？
他随即又觉得自己的念头可笑。白送上门的功劳，谁会不要。大约是还有别的盘算吧，等着攒够了证据，一并端出来，功劳更大些。
也罢。
左右不过一死。他等着便是。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