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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好友 ...

  •   雨下了大半夜,天快亮时才停。

      顾铮靠着石壁坐了一宿,一夜没合眼。

      起初他是气的。气岑雪声不识好歹,气他当着魔修的面戏弄自己,气自己被人逼到墙角,眼睛一闭,脑子里竟然冒出那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把孤鸣横在膝上,一遍一遍地擦剑身,擦得那一泓冷白能照出人影来,心里那口气才渐渐平了。

      气平了,不安就涌了上来。

      秘境里不只有云间阙的人。若是叫别宗的弟子撞见岑雪声和温疏雾走在一处,消息传出去,那就不是逐出宗门的事了。云间阙的弟子勾结魔修,往小了说是岑雪声一人的罪过,往大了说,整个宗门的脸面都要跟着丢。

      况且……

      顾铮停下了擦剑的手。

      况且岑雪声在外头还有那么些人。琅琊剑阁的首席裴霁,最重声名,若是知道自己的……知道岑雪声和魔修厮混,哪能轻易放过他?还有萧惊霆,那人的脾气出了名的坏,一言不合便要砸人家摊子。周家那位,看着温和,可周家是什么样的门第,能容得下这种事?到时候这些人找上门来,岂不是要打上云间阙?

      他越想越觉得事情严重,眉头拧得死紧。

      不过,岑雪声大概只是故意气他的。

      顾铮又想。那人虽然混,到底也是云间阙的弟子,入门的时候也是在问心阶前发过誓的,轻重缓急总该分得清。再风流,也不至于风流到魔修身上去。昨夜那副样子,多半是嫌他多管闲事,存心要让他难堪。

      说不定,岑雪声是被那魔修胁迫了呢?

      温疏雾的名头他听过,手段阴毒,杀人不见血。岑雪声一个卡了百年的金丹圆满,常年不修炼,真要被那样的人拿住了把柄,挣脱不得,也不是不可能。昨夜他躺在温疏雾腿上一动不动,说不定就是被下了什么毒,动弹不得……

      顾铮被自己这个念头说服了大半。

      他站起身,把孤鸣收回鞘中,理了理被石壁蹭皱的剑袍,大步走出了山洞。

      ***

      雨后的苍梧林更绿了。

      叶片上积着水,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打在人肩上凉丝丝的。青苔吸足了水,颜色深得发黑,踩上去软绵绵的,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林间腾起一层薄雾,日光照进来,被雾气搅成一道一道的光柱,有几只通体透明的小虫在光柱里飞,翅膀闪着虹彩。

      顾铮循着昨夜两人离开的方向一路找过去。

      雨水冲掉了大半痕迹,但温疏雾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还没散尽。那香气极淡,混在草木湿气里几乎闻不出来,像是深海里泛上来的一点咸,又像是什么花开到将败时的甜。顾铮顺着它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是什么东西在抽打地面,一下一下,沉闷得像擂鼓。

      他放轻脚步,拨开一丛半人高的蕨叶,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林间空地,地上的草都枯死了,焦黄一片。空地正中,生着一株花。

      一株大得骇人的花。

      花茎足有水桶粗,碧中透紫,表皮上布满了细密的绒毛。茎顶托着一朵盛放的花,花瓣层层叠叠,最外一层是浓烈的胭脂红,往里渐次过渡成金,到了花心处又变成一种近乎妖异的紫黑色,花瓣边缘生着锯齿,薄得几乎透明。花心里探出十几根蕊丝,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顶端坠着一颗沉甸甸的金色花药,在空中缓缓地摆动,像是在嗅探什么。

      那股甜腻的香气就是从这里来的,浓得叫人头晕。

      温疏雾站在花前十余丈的地方。

      他今日没有披斗篷,只穿一件玄色的窄袖长袍,腰身束得极细,乌发全挽了上去,用一根鲛绡系着,露出一截修长苍白的颈子。他手里拈着几枚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身周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灰紫色雾气,正和那花妖对峙。

      一根蕊丝猛地抽了过去。

      温疏雾身形一晃,像一缕烟似的飘开半丈,蕊丝砸在他方才站的地方,地面炸开一个坑,枯草和泥土四溅。他手腕一翻,三枚银针无声无息地没入蕊丝根部,那根蕊丝抽搐了一下,被针扎中的地方迅速变黑、萎缩,可下一刻,花心里又挤出一根新的来。

      岑雪声坐在空地边上一块大石头上。

      他换了件月白的外袍,还是松松垮垮地披着,一条腿屈着,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那根玉簪不知去了哪里,头发索性散着,被林间的风吹得乱糟糟的。他手边还放着一只油纸包,里面不知装着什么,他时不时伸手捏一块放进嘴里。

      活像是在看戏。

      顾铮看了看远处正和花妖缠斗的温疏雾,又看了看那块石头和花妖之间的距离,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够远了。

      他压低身子,从蕨丛后面绕过去,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岑雪声身边。

      岑雪声正要往嘴里送一块糕,忽然身边多出一个人来,他手顿了顿,侧头看过来。眼神还是那样散,看了顾铮好一会儿,才像是认出了他,眉梢轻轻一挑。

      顾铮蹲下来,借着石头挡住自己的身形,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师兄,你若是被那魔修胁迫了,眼下正是个好机会。他被花妖缠住了,一时脱不开身,我可以带你走。”

      岑雪声没说话。

      他看着顾铮,眼神有点古怪,嘴里那块糕慢吞吞地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远处,温疏雾的动作慢了一瞬。

      他侧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只一眼,很快便转了回去,唇角似乎弯了弯。

      顾铮背对着他,什么都没看见。他还在小声地劝:“你不必怕他。我虽只是金丹初期,带你跑出去还是能做到的。出了秘境,回到宗门,自有长老们替你做主……”

      话音未落,空地上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花妖的花瓣猛地张开到了极致,花心里的紫黑色翻涌起来,十几根蕊丝齐齐一震。温疏雾那边的雾气不知怎么薄了一块,一根最粗的蕊丝从那个缺口里钻了出去,越过他的头顶,裹挟着腥甜的风,直直朝着这块石头抽了过来!

      顾铮汗毛倒竖。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左手一把攥住岑雪声的胳膊往怀里一带,右手已经拔出了孤鸣。剑光自下而上一撩,迎着那根蕊丝斩了上去。

      铛的一声,像是砍在了铁上。

      剑刃只切进去半寸,震得他虎口发麻。那蕊丝顶端的花药被这一剑一震,噗地一下炸开,喷出一大蓬金色的花粉,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

      顾铮屏住呼吸,借着那一剑的反震之力足下一点,揽着岑雪声往后连跃了几步,一直退到空地边缘的一棵巨树下,才稳住身形。

      那蓬花粉落在他们方才待的地方,那块大石头上的青苔眨眼间就变得枯黄,连同岑雪声那只油纸包,一起蜷缩成了一团焦黑。

      顾铮的心还在怦怦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岑雪声被他半揽着,整个人软得像是没骨头,脑袋靠在他肩上,一点力气都没使,倒像是赖在他身上了。

      顾铮来不及计较这个,抬起头,怒视着远处的温疏雾。

      “你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因为后怕而发紧,“这样很危险!”

      温疏雾已经重新压住了那几根蕊丝,闻言回过头来,眉眼弯弯的,用手背掩着唇轻轻笑了两声。

      “哎呀,”他的声音又柔又软,带着点歉意,“不好意思,方才没注意,叫它钻了空子。”

      他说着,还微微蹙了蹙眉,像是自己也吓了一跳似的,眼角那片青鳞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一张脸生得那样秀气,站在那里单薄得像是风一吹就要倒。

      顾铮张了张嘴,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就凶不起来了。

      或许……他真的是不小心?那花妖确实难缠,十几根蕊丝一起攻过去,一时疏漏也是有的……

      他刚这么想,又猛地回过神来。

      魔修的话怎么能当真!

      他重新绷起脸,瞪着温疏雾,瞪得更用力了些。

      怀里忽然一空。

      岑雪声从他臂弯里退了出去,退开两步,慢条斯理地抖了抖被压皱的衣袖。

      “师弟,”他懒洋洋地说,“你打算抱到什么时候?”

      顾铮一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虚虚环着的手臂,这才意识到方才自己是怎么一个姿势,从拉人到揽人,一直揽到了现在。耳根腾地热了,他赶紧把手放下来,背到身后去,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岑雪声手里的东西。

      一只巴掌大的玉盒,白玉的,盒盖上刻着藏剑峰的剑纹。

      顾铮脸上的红一下子褪了个干净。

      他下意识去摸胸口,那里空空的。

      “还给我!”

      他伸手去夺,岑雪声却往旁边一闪,轻轻巧巧地避开了。他用指尖挑开盒盖,往里看了一眼,青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哎呀,”岑雪声慢悠悠地说,“青冥木心。是好东西啊。”

      “阿雪,”远处的温疏雾柔声道,“我炼丹正缺一味青冥木心呢,给我好不好?”

      “好呀。”

      岑雪声应得极其干脆,手腕一扬,那只玉盒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温疏雾飞了过去。

      顾铮想都没想就追了出去。

      他足下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影掠过空地,在玉盒落地之前将它一把捞进怀里。可这一扑,他也冲到了离花妖不足五丈的地方。

      那花妖像是终于等到了猎物,花瓣猛地一合一张,十几根蕊丝同时转了方向,从四面八方朝他抽了过来。

      顾铮把玉盒往怀里一塞,拔剑迎了上去。

      第一根蕊丝从头顶砸下,他侧身避开,剑锋贴着蕊丝削过去,削下一层带绒毛的表皮。第二根、第三根一左一右横扫而来,他纵身跃起,在半空中拧腰回身,一剑斩在其中一根的花药上,花药应声而碎,他屏息后撤,避开喷出的花粉。脚还没落地,第四根已经贴着地面卷向他的脚踝。

      他剑尖往地上一点,借力翻开,堪堪躲过。

      蕊丝太多了,砍断一根又生一根,又硬又韧,每一剑砍上去都震得他手臂发麻。他左支右绌,剑光在身周舞成一团,却始终近不了花茎半步。

      更要命的是,他还得分出一份心神提防背后。

      那魔修就在不远处,谁知道他会不会趁机偷袭?

      顾铮咬着牙又斩落一根蕊丝,回头看了一眼。

      温疏雾已经收了银针,和岑雪声并肩坐在那棵巨树下,两人中间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只新的油纸包。

      一股火直冲顾铮的脑门。

      “岑师兄!”他一边挥剑一边吼,“我是好心劝你,好心救你,你怎能恩将仇报!你与魔修为伍也就罢了,如今还要戕害同门!”

      岑雪声的神色冷了下来。

      他看着场中那个狼狈的身影,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这位师弟言重了。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何必害你?”

      顾铮手上一顿,险些被一根蕊丝扫中。

      “还有,”岑雪声接着说,“勾结魔修这顶帽子太大,我可戴不起。温疏雾不过是我的好友,我与他相交,不论正邪。这位师弟若是看不惯,只管出了秘境去举报我就是了。”

      顾铮一剑劈开迎面而来的蕊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有好多话想说。

      他想说,你居然不认识我?我们同在云间阙这么多年,昨夜还……还说了那么多话,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可这话刚冒到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他不是大师兄,也不是小师弟,在藏剑峰里尚且没几个人记得他,旁人不认识他,又有什么稀奇。

      他又想说,你都躺到魔修腿上了,我亲眼看见的,你们那般亲密,还说只是好友?

      还想说,我是不想看你一步步走上歪路,最后被逐出师门,才一直好言相劝的。

      这些话挤在一起,堵在嗓子眼里,你推我我推你,最后一句也没挤出来。

      一根蕊丝擦着他的耳边过去,带起的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顾铮闭了闭眼,憋屈地开口:

      “在下顾铮,藏剑峰二弟子。”他顿了顿,“还请师兄出手相助。”

      那棵巨树下没有动静。

      岑雪声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捏了一块糕。

      倒是温疏雾开了口,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顾师弟方才英雄救美,好生风流。既然救了,就该救到底呀。”他往岑雪声那边靠了靠,眨了眨眼,“这花妖这样吓人,两位师兄可害怕得很呢,还要劳烦师弟帮帮我们。”

      顾铮气得眼前发黑。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个人根本没打算出手,就坐在那里看他的笑话。

      他不再往那边看,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全部心神都收回到眼前的花妖身上。

      方才和蕊丝周旋了这许久,他已经摸清了一些门道。这花妖的蕊丝虽多,却全都从花心里长出来,而那花心底下,花茎和地面连接的地方,有一圈暗红色的根须露在外头,随着蕊丝的每一次攻击微微鼓动。

      和昨日那棵藤妖一样。

      顾铮不再与蕊丝硬拼,脚下步法一变,开始绕着花妖游走。他身形极快,在蕊丝的缝隙里穿梭,一点一点地往花茎下方逼近。一根蕊丝从斜刺里抽来,他没有躲,左臂硬生生扛了一下,剑袍撕裂,手臂上顿时多了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可他也借着这一下的冲力,一个滑步冲到了花茎底下。

      孤鸣上剑光大盛,凝成一道雪亮的弧线,贴着地面横斩出去。

      那圈根须应声而断。

      花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整株花剧烈地抽搐起来,花瓣一片接一片地卷曲、发黑、凋落,十几根蕊丝在空中乱舞了几下,终于软软地垂了下来,砸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顾铮拄着剑,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左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被花粉沾过的地方又麻又痒。他从怀里摸出玉盒看了一眼,还好,没有磕坏。他松了口气,捂着胳膊,一屁股坐在了焦黄的草地上。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一道玄色的影子就从他头顶掠了过去。

      温疏雾轻飘飘地落在那株枯萎的花妖旁边,俯下身,五指探进那团已经发黑的花心里,从中取出一颗鸽蛋大小、通体剔透的紫色晶核,在指尖转了转,冲顾铮笑了一下。

      “多谢顾师弟。”

      一只小瓷瓶从另一个方向飞了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顾铮怀里。

      岑雪声已经站起了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多谢师弟帮忙。”他说,“伤药,拿着用吧。师兄先走一步。”

      话音还没落,两道身影便一前一后掠进了林子里,衣角在树影间一闪,就不见了。

      空地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满地枯萎的花瓣,一株死透了的花妖,和坐在一片狼藉中间的顾铮。

      他低头看看怀里那只小瓷瓶,又抬头看看两人消失的方向,再低头看看自己还在流血的胳膊。

      一阵风吹过来,掀起他被撕破的袖子,凉飕飕的。

      顾铮攥着那只瓷瓶,攥得指节发白,半天没动。

      他现在可以确定了。

      什么被胁迫,什么被下了毒动弹不得,全是他自己替人编的。岑雪声就是故意的。故意气他,故意看他出丑,故意把他丢在这里和花妖拼命,自己坐在树底下吃糕。

      顾铮咬着牙,把那只瓷瓶往地上一掼。

      瓷瓶在焦黄的草上弹了一下,滚出去几尺远,没碎。

      好。好得很。

      他出去就告发他。一个字都不落,从飞舟上开始说起,山洞,魔修,花妖,青冥木心,全都说给执法堂听。岑雪声不是不在乎吗?不是请他自便吗?那他就自便给他看。到时候岑雪声被逐出宗门,那些相好知道了他的事一个个都不要他,也是他咎由自取,与自己何干。

      他一点都不在乎。

      顾铮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

      说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执法堂他是见过的。三年前有个外门弟子私下和魔修交易丹药,被人举报,查实之后当众废了修为,丹田碎在广场上,血顺着白玉阶一级一级往下淌。那人被拖出山门的时候还没断气,嘴里一直在喊什么,喊的是什么,顾铮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声音哑得不像人。

      岑雪声……也会那样吗?

      那张总是懒洋洋的脸,那双看人时散着的、隔着一层雾似的眼睛。被人按在白玉阶上,衣袍被血浸透……

      顾铮猛地闭了闭眼,把那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胸口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喘气都费力。

      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倒在地上。焦草扎着后颈,又硬又痒,他也懒得动。头顶的枝叶层层叠叠,漏下来的日光晃得眼睛发酸,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横在脸上,挡住了。

      他张不开这个口。

      不管岑雪声做了什么,不管他说的每一个字是不是都是真的,不管他知不知道告发才是对的,他都张不开这个口。让一个人因为他的一句话落到那种地步,他做不到。

      顾铮在胳膊底下扯了扯嘴角。

      真是没出息。

      或许他就是这样的人吧。婆婆妈妈,优柔寡断,连该做的事都下不了狠心去做。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师尊才不喜欢他,大师兄和小师弟才不爱同他说话。换作大师兄,大约早就想好了怎么处置得周全妥帖;换作小师弟,大约早就哭着跑去师尊跟前告状了,师尊还会摸着他的头夸他做得对。

      只有他,躺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活该啊,顾铮。

      你这样的性子,有谁会喜欢。师尊不喜欢你,师兄师弟不喜欢你,同门也不喜欢你。你没有朋友,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

      ***

      那一夜他没挪地方。

      天黑透了以后林子里起了雾,凉意从地底下一点一点渗上来,浸透了他半边身子。他从储物袋里摸出自己带的伤药,就着冷水咽了,又撕了块干净的里衣,把左臂的伤口重新裹了一遍。

      那只瓷瓶还躺在几尺外的草丛里,月光照着,泛着一点白。

      他看了它一会儿,没去碰。

      魔修身边的人给的东西,谁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说不定就下了毒,正等着他吃下去呢。

      他翻过身,背对着那只瓷瓶,枕着胳膊躺好。

      雾气里传来不知什么虫子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他睁着眼睛,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树影,忍不住想,大师兄这会儿在哪里呢?

      大概在哪处背风的地方生了火,身边围着一圈别宗的弟子,有人递酒,有人请教剑法,他笑着一一应付,谁也不冷落。大师兄生得端正,为人稳重,说话做事又圆滑周到,旁人喜欢他,是应该的。

      小师弟呢?

      小师弟那样活泼的性子,嘴甜,会来事,走到哪里都有人愿意同他亲近。这会儿身边一定也有几个新交的好友,说不定刚刚一起打退了一头妖兽,正背靠着背坐在火堆边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笑,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同生共死,肝胆相照。

      他学不来。他试过的。

      那他呢?

      顾铮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

      不想了。就这样吧。

      ***

      天快亮的时候,雾散了。

      顾铮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左臂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花粉留下的麻痒也退了大半。他靠着树干坐着,看天光一点一点从枝叶缝隙里透进来,脑子比昨夜清醒了些。

      告发岑雪声,他做不到。

      可是看着岑雪声和魔修越走越近,他就做得到吗?

      也做不到。

      正邪不两立,这话不是说着玩的。岑雪声今日能为了一个魔修把同门丢给花妖,明日就能为那魔修做出更出格的事来。到时候他再想回头,就真的来不及了。

      顾铮皱着眉想了很久。

      那就盯着他。

      他想。岑雪声到底和那魔修是什么关系,到底有没有做出对不起宗门的事,眼下全凭他一双眼睛看见的几个片段,说到底,都还算不得实证。他就盯着岑雪声,若是他只是交友不慎,那便慢慢劝,劝到他回头为止;若是他真的走出了那一步……

      到那时候再告发也不迟。

      到那时候证据确凿,执法堂也好,长老们也好,都不能说他是在构陷同门。说不定还能记他一功。师尊知道了,说不定也会……

      也会为他骄傲吧。

      顾铮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把孤鸣佩好。

      走出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了看草丛里那只小瓷瓶,抿着唇站了一会儿,还是走过去把它捡了起来,揣进了怀里。

      留着做证据,他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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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篇也是我的一个梦啦,短小了一些,23万字左右,甜文,暗恋拉扯可能有点虐,但后面误会都解开啦,就甜起来了。 三天肝完整本,所有存稿都上传了,每天不定期掉落3000-7000字,章节我是根据内容划分的,大家见谅(如果有人看的话)。 这本也完结啦,所以不用担心被坑,12月中旬完结。 世界观延续《朔望》,没看过也没关系,完全不影响。 虽然老二没了,但是我还是想向大家介绍,这是我家老三(自豪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