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假正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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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间阙的飞舟停在藏剑峰外的云海上。
船身是整根沉香木雕成的，舷边垂着十二串铜铃，山风一过，铃声便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甲板上站满了要去秘境的弟子，各峰的服色混在一处，青的、白的、赭的，像打翻了一盒颜料。
顾铮来得最早。
他穿着藏剑峰的霜白剑袍，袖口滚一道墨蓝的边，腰间悬着他的剑，孤鸣。剑鞘是寻常的乌木，磨得有些旧了，剑穗却系得一丝不苟。他生得高，眉眼冷而淡，往那儿一站，背脊挺得笔直，周身三尺之内便没有人靠近。
不远处，大师兄楼明远被一圈师弟师妹围着。
“师兄，这是我新画的避瘴符，你带上。”
“师兄，秘境里的灵果要是遇上了，记得给我留一个呀！”
“师兄此去，一定能拔得头筹。”
楼明远笑着一一应了，接过的符箓、丹药、点心攒了满满两袖，还要腾出手来替一个小师妹扶正发簪。他是藏剑峰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峰主，待人又周到，谁见了都要喊一声师兄。
另一头，师尊晏沉真君正拉着三师弟江逢春说话。
“定风符贴身放好，这枚玉佩里封了为师一道剑气，遇险就捏碎它，别逞强，听见没有？”
“听见啦听见啦，”江逢春笑嘻嘻地拽着师尊的袖子晃，“师尊，您都说三遍了。”
晏沉真君板着脸敲了他额头一下，手上却又塞过去一只锦囊，顺手把他歪了的领口理平。
顾铮站在两拨人中间，手按在剑柄上。
他心里先过了一遍要说的话：弟子此去，定当照看好师弟，不负师尊所托。默念了两遍，觉得还算周全，便往前走了半步。
恰好江逢春不知说了什么，逗得晏沉真君笑出了声。
顾铮把那半步收了回来。
过了一会儿，晏沉真君转身要走，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铮儿，照看好你师弟。”
“……是。”
就这一句。晏沉真君说完便驾云回了峰顶，衣摆带起的风吹动了顾铮的剑穗，又很快落下了。
顾铮在原地站了片刻，剑柄被他握得有些发热。周围的人说说笑笑，没有谁需要他。他慢慢退到了船尾，找了个背风的角落站定，垂着眼看脚下的云。
秘境要等日影过了中天才开，还有小半个时辰。
他百无聊赖地数着铜铃的响声，数到第四十几下的时候，余光瞥见了另一个角落里的人。
那人倚着一堆捆好的货箱坐着，一条腿曲起，一条腿随意伸着，绯色外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锁骨。头发也没好好束，一支玉簪斜斜插着，好像随时要滑下来。他闭着眼，脸色有些苍白，搁在膝上的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没什么章法。
顾铮愣了一下。
岑雪声。
整个云间阙大概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不过不是因为他天资过人，而是因为他混。金丹圆满，卡了不知道多少年，不修炼，不出任务，宗门大比从不露面，整日里不是喝酒就是睡觉。偏偏桃花还多，什么风流韵事都能和他扯上关系。各峰长老提起他都要摇头，师兄弟们私下里管他叫浪荡子。
这样一个人，居然会来秘境？
顾铮犹豫了一会儿。
岑雪声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来来往往的弟子经过那个角落，都下意识地绕开几步。他看了看那堆货箱，又看了看自己脚下这一小块空着的甲板，抿了抿唇，走了过去。
“岑师兄。”
岑雪声没睁眼。
顾铮又喊了一声，那人才慢吞吞地掀开眼皮。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只是眼神是散的，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他。
“岑师兄此番入秘境，可有同行之人？”顾铮站得端正，“若是没有，可与我一道。秘境凶险，结伴总是稳妥些。”
岑雪声看着他，好半天，才开口：“……北边。”
顾铮一怔：“什么北边？”
“风大。”岑雪声说完，又把眼睛闭上了。
顾铮站在原地，手指在剑柄上紧了紧。
他想，怪不得此人人缘差。别人好好同他说话，他连搭理都懒得搭理。
“打扰了。”
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角落，重新站好，背脊比方才还直了几分。
船头那边又爆出一阵笑声，大约是江逢春在说什么趣事。路过的一个小弟子往船尾看了一眼，见左边角落站着个冷着脸的剑修，右边角落躺着个睡死了的浪荡子，犹豫了一下，抱着自己的包袱回船头去了。
日影终于过了中天。
＊＊＊
秘境叫苍梧。
据说上古时这里是一片神木林，后来天地崩裂，林子沉进了虚空，每隔六十年才浮出来一回。进了秘境，顾铮才知道这话不是夸张。
树太多了，也太大了。
最细的一棵也要五六人合抱，树根盘在地上，一道一道隆起，像是伏着的龙脊。抬头看不见天，枝叶层层叠叠地压下来，日光只能从缝隙里漏进几缕，落在满地的青苔上，碎成金绿色的斑点。空气潮湿，带着腐叶和草木的气味，偶尔有几只萤火一样的小东西从树洞里飘出来，绕着人转两圈，又飘走了。
传送的白光散去之后，顾铮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他取出传讯玉珏，指腹在楼明远的名字上停了停。
师兄身边这会儿大概已经围了不少人。秘境里遇上的别宗弟子，十个里有八个愿意同藏剑峰的大师兄结伴。他凑过去，也不过是多站一个人。
指腹又挪到江逢春的名字上。
师弟身上带着师尊的剑气、锦囊和一大堆符箓，比他稳妥得多。江逢春性子活泼，走到哪儿都能交到朋友，大约也用不着他这个二师兄。上回他提醒师弟练剑别偷懒，江逢春当着他的面应了，转头就去找师尊撒娇，说二师兄好凶。
顾铮把玉珏收了回去。
他不如师兄圆滑稳重，也不如师弟讨喜，说话木，又不认识什么外宗的人。何必凑过去讨没趣。
还不如自己转转。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好东西，带回去给师尊。
他认准了一个方向，往林子深处走。
走出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树影里忽然闪过一抹绯红。
顾铮脚步一顿。
隔着几棵巨树，岑雪声正站在一截倒伏的树干旁边，背对着他，绯色外袍在暗绿的林子里格外显眼。他身侧还有一个人，被浓密的树荫遮去了大半，只能看见一角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
那人凑得极近，似乎在同岑雪声说话。
顾铮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两步，想问一声。脚下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
再抬头，树干旁已经空了。
他快步过去看，地上的青苔只有一点被踩过的痕迹，往前延伸几步就断了。四下静悄悄的，只有头顶的叶子在沙沙响。
顾铮站了一会儿，按下心里那点不对劲，继续往前走。
＊＊＊
日头西斜的时候，他找到了一处灵气格外浓的地方。
那是一棵已经死去的古木，树干从中间裂开，里面是空的，大得能容下一间屋子。树洞深处隐隐透出青色的光，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顾铮拨开垂下来的藤蔓，往里看了一眼，眼睛微微一亮。
青冥木心。
神木死后，千年精华凝在树心里，才能结出这么一小团。拿来养剑，能让剑意更纯；入药，能温养经脉。师尊的剑匣是用百年铁木做的，若是换上这个……
他刚迈进去一步，脚下的地面就动了。
满地的枯藤活了过来，像是一群被惊醒的蛇，簌簌地从四面八方弹起，直朝他卷来。藤蔓上生着细密的倒刺，刺尖泛着暗红，带起一股腥甜的气味。
顾铮反手拔剑。
孤鸣出鞘，剑身是一泓冷白，在昏暗的树洞里亮得刺眼。他手腕一转，剑光贴地横扫过去，最先扑到面前的七八根藤蔓齐齐断开，断口溅出黏稠的绿色汁液。
可断掉的藤蔓落地便又扭动起来，断口处冒出新芽，眨眼间又长出一截。更多的藤从树壁上、头顶上垂落，层层叠叠地朝他压过来，四周的光一下子暗了。
顾铮脚下一错，退到树洞中央，剑招由横转竖，一剑快过一剑。剑光织成一张密网，藤蔓撞上来便被绞成碎段，碎段落地再生，生了又被斩断，树洞里一时只听得见剑刃破空的锐响和汁液四溅的噗噗声。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一边挥剑，一边飞快地扫视四周。藤蔓虽多，动的时候却有先后，总是靠近树心那一侧先动，像是有什么在那里牵着线。
找到了。
青冥木心的光亮下面，压着一团暗红色的根块，比拳头大些，正随着藤蔓的动作一胀一缩。
顾铮不再恋战，左手掐了个剑诀，孤鸣上的剑光陡然凝成一线。他矮身避开迎面卷来的一根粗藤，倒刺擦着他的手臂划过去，剑袍裂开一道口子，血珠渗了出来。
他没理会，足尖在树根上一点，整个人掠了过去，一剑直刺那团根块。
剑尖没入，根块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满洞的藤蔓僵在半空，随即一根接一根地软了下去，枯成灰褐色，再也不动了。
顾铮收剑，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不深，只是倒刺上有点麻，他服了一颗解毒丹，又仔细把伤口包扎好，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青冥木心取了下来，用玉盒封好，贴身收着。
他摸了摸胸口那个玉盒的轮廓，嘴角很浅地动了一下。
＊＊＊
入夜之后，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几滴，打在高处的叶子上，噼啪作响。很快就密了，雨水穿过层层枝叶倾泻下来，林子里白茫茫一片，地上的青苔吸饱了水，踩上去一脚一个坑。
顾铮撑着避水结界走了一阵。
雨倒是淋不着他，可这结界要一直用灵力撑着，他白日里斗了一场藤妖，手臂上的麻意还没全消，走着走着便觉得有些吃力。与其这样硬撑，不如找个地方歇一歇。
他沿着一道山壁找过去，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找到一个洞口。洞口被藤蔓遮了一半，里面黑黢黢的，有一点干燥的暖意透出来。
顾铮收了结界，弯腰钻了进去。
洞里比外面暖和不少，地面也干。他甩了甩袖子上的水，往里走了几步，才注意到洞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
是一颗萤石，随手搁在地上，照出一小圈昏黄。
光里有两个人。
一个坐着，背靠着洞壁，黑色斗篷铺了一地，兜帽已经摘下来了。那是张极秀气的脸，肤色苍白，眉眼温润，眼瞳却泛着一点幽幽的蓝，像是深海底下的颜色。他一侧眼角下面，有一小片淡青色的鳞纹，在萤石的光里若隐若现。他的长发用一根鲛绡松松系着，几缕散在肩头。
另一个躺着，头枕在他腿上。
绯色外袍，歪了的玉簪。
岑雪声。
那黑袍人一只手搭在岑雪声的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听见脚步声，手停了，抬起眼来，朝顾铮温温柔柔地笑了一下。
顾铮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认得这张脸。不，他没见过这张脸，但他见过宗门布告上的描述：北冥洲近来名声鹊起的毒修，鲛人血脉，眼下生青鳞，惯穿黑袍，貌若好女。死在他手里的修士，连中的是什么毒都验不出来。
温疏雾。
他先是觉得自己撞破了别人的好事，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下意识地要转身走。脚都已经转过去了，才反应过来不对。
岑雪声怎么会和魔修混在一起？
顾铮僵在原地，耳根红得要滴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最后死死盯住了脚下的一块石头。他攥紧了剑柄，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身子转了回来。
“你……你们在干什么！”
他这一嗓子喊得洞里都有了回音。
温疏雾没说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岑雪声眼睛都没睁，过了一会儿，才懒懒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哑：“做什么事？”
“你……”顾铮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躺在他腿上！”
“嗯。”
“岑雪声，你怎么能和魔修混在一起！还……还做这种事……”后半句越说越小，几乎听不见了。
岑雪声终于睁开了眼睛，侧过头，越过温疏雾的膝盖看他。萤石的光照在他脸上，那点苍白里透出几分不耐烦。
“我怎么样……”他慢吞吞地说，“跟你有关系吗？”
“你也是云间阙的弟子，就该知道正邪不两立！”顾铮的手指攥得发白，“以往你的那些……那些……”
他卡住了。那些什么？相好？情人？他张了张嘴，那两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那些人也就算了，他可是魔修！要是被宗门发现，你会被逐出去的！”
岑雪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是被气笑的。
“那你要去向宗门告发我吗？”
顾铮一噎。
洞外的雨声哗哗地响。温疏雾垂着眼，嘴角噙着笑，手指又慢悠悠地顺起了岑雪声的头发，好像眼前这一出是什么有趣的戏。
顾铮只觉得脸上更烫了。当着一个魔修的面和同门争吵，像什么样子。他压下心头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你现在同他划清界限，今日之事，我就当没看见。”
岑雪声没有答话。
他盯着顾铮看。看他绷得笔直的背脊，看他攥着剑柄、指节都泛了白的手，看他红透了的耳根，还有那双明明羞得不敢往这边看、却硬要板着的眼睛。
他的眼神慢慢变了。
岑雪声从温疏雾腿上坐了起来。
他站起身，外袍滑下去半边，他也不管，就那么拖着衣摆，一步一步朝顾铮走过来。
顾铮下意识往后退。
岑雪声往前一步，他便退一步。退到第四步，后背撞上了冰凉潮湿的石壁，再没有路了。
岑雪声在他面前停下，离得极近。他没个正形的站着，比顾铮矮一点点，微微仰着脸，领口散得更开了，萤石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锁骨下一片晃眼的白。
顾铮猛地闭上了眼睛。
看不见了，别的感觉反而清楚起来。他感觉到岑雪声的呼吸，温热的，一下一下拂在他的脸上。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香，清清冷冷的，不像是熏香，倒像是落了雪的什么地方。
他控制不住地想，岑雪声要做什么？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冒出来许多东西。有人说在秘境里看见他和琅琊剑阁的首席弟子手牵着手；有人说他浑身上下挂着的法器全是萧惊霆亲手炼的，一件就值半座城；还有人说周家那个外姓养子，见了他就跟丢了魂似的……
心跳得越来越快，咚咚地撞着胸口，震得他耳朵都在嗡嗡响。
他这是……要对自己做什么？
耳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你不会以为，我要亲你吧？”
顾铮倏地睁开眼睛。
岑雪声的脸就在眼前，眼尾挑着，眼底全是戏谑。
顾铮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他一把推开岑雪声，声音都劈了：“你！”
岑雪声被推得退了两步，也不恼，慢条斯理地把滑下去的外袍拉回肩上。
“我跟谁在一起，你管不着。”他说，“想上报，请自便。”
说完，他转身走回萤石边。温疏雾已经站了起来，兜帽重新戴好，弯腰拾起那颗萤石，冲顾铮微微颔首。
“道友，”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夜里雨大，当心着凉。”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洞外的雨幕里。萤石的光晃了两下，很快就看不见了。
顾铮站在原地，背还贴着石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几步追到洞口。外面的雨下得正大，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他抬脚要出去，又硬生生停住了。
不识好歹。
他明明是为了岑雪声好。正邪不两立，和魔修走得近，迟早要出事。他好心好意地劝，那人倒好，不领情也就罢了，还……还……
顾铮咬了咬牙，转身走回洞里，背靠着石壁坐下，把孤鸣横放在膝上。
洞里黑漆漆的，只剩外面哗哗的雨声。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还是烫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