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阿月姑娘 ...

  •   正月十六,岑天心没去上朝。

      他让赵元朗去兵部递了假条,理由是“偶感风寒”。赵元朗递完假条回来,表情微妙:“将军,兵部侍郎问属下‘侯爷风寒要紧吗’,属下说‘要紧,烧得厉害’。他说‘那让侯爷好好歇着’,属下说‘歇着歇着’。将军,您这风寒装得也太不像了,您脸都没红。”

      岑天心把兔子面具往脸上一扣:“少废话。备马。”

      赵元朗:“您真打算白天去?”

      “张老头说了,她白天在。正月十六最后一天。本侯今天必须去。”

      赵元朗叹了口气,把马牵出来,又塞给他一包东西:“属下方才去街上买的,您带着。”

      岑天心打开一看——一包糖炒栗子。

      “买这个做什么?”

      “您见了人家姑娘总得有个由头吧?总不能上去就问‘你是不是三年前给我塞过灯’。您先买两盏灯,再请人家吃栗子,话就好说了。”

      岑天心把栗子揣怀里:“行。本侯买十盏。”

      正月十六,下午。

      长街上的灯市比十五那天冷清了不少,不少摊位已经收了,只剩些卖灯笼、卖吃食的还在坚持。岑天心戴着兔子面具,从街东段往里走,步子比昨晚快了不少。

      远远的,他看见了街东段第三个摊位。

      摊子上摆着五六盏兔子灯,歪歪扭扭的兔子耳朵在风里微微晃着。一个穿青碧色窄袖衫的姑娘正蹲在地上收拾竹篾,背对着他。旁边一个丫鬟模样的在帮她递东西。

      岑天心脚步慢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摊前,清了清嗓子:“姑娘,这灯怎么卖?”

      蹲着的姑娘头也没回,手上还在收拾竹篾:“五文一盏。今儿最后一天,买两盏算八文。”

      岑天心:“……那本——我买四盏。”

      姑娘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兔子面具底下的眼睛弯了弯,带着点意外:“四盏?今儿收摊了,卖完这些就没了。您要这么多做什么?”

      岑天心:“送人。”

      姑娘:“送谁?”

      岑天心:“……家里人。”

      姑娘哦了一声,利索地给他包了四盏灯,拿麻绳捆好递过来:“十六文。您拿好。”

      岑天心掏钱的时候手有点抖,铜板掉了两颗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听见那姑娘跟旁边的丫鬟小声说了句:“翠微,这人面具画得还挺好看,比我的强。”

      翠微小声回:“夫人,人家听见了。”

      岑天心捡起铜板站起来,把十六文递过去,又想起怀里那包栗子,掏出来往摊上一搁:“这个……给你。”

      姑娘低头看了看那包栗子,又抬头看了看他:“给我?”

      “嗯。买多了,吃不完。”

      姑娘把栗子接过去,拆开纸包看了一眼,捏了一颗搁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弯得更厉害了:“张记的?他家栗子好,甜。谢了。”

      岑天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想问“你三年前是不是在这儿卖过灯”,想问“你记不记得给过一个受伤的军爷一盏灯和一把银子”,想问“你手腕上那对铜镯子怎么今儿没戴”——但一堆话堵在嗓子眼,最后憋出来一句:

      “你……明天还来吗?”

      姑娘把栗子壳扔进竹篓里,笑了:“明天?明天灯市都散了,我来做什么?卖灯就这四天,过了十六就得等明年了。”

      岑天心:“那明年——”

      “明年再说呗。”姑娘把最后几盏灯收进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行了,收摊了。翠微,走了。”

      翠微。

      岑天心心里动了一下。这名字他听过——正院那个丫鬟好像也叫翠微。但转念一想,京城里叫翠微的丫鬟多了,正院那个他从来没见过,卖灯姑娘身边这个他也没看清脸,八成是重名。

      他没再多想,目送那姑娘拎着篮子走远了

      她拎起篮子往西边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哎,你面具画得不错。明年要是还来,我给你画个更好的。”

      说完就走了,青碧色的裙摆消失在人群里。

      岑天心攥着四盏兔子灯站在空荡荡的摊位前,半天没动。

      张老头在旁边收摊,全程看在眼里,终于忍不住了:“军爷,您怎么又不问?”

      岑天心:“……问什么?”

      “问名字啊!”张老头急得拍大腿,“您刚才就差一句‘姑娘你叫什么家住哪儿’,您怎么就不问呢?”

      岑天心沉默了半天:“……本侯忘了。”

      张老头:“忘了?!您找了三年,见了面您说您忘了?!”

      岑天心把四盏灯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张老头在后头喊:“明年!明年您可得记着问!”

      回府之后,岑天心把四盏兔子灯往书房桌上一摆,盯着看了半天。赵元朗进来送军报,看见桌上多出来的四盏灯,愣了一下:“将军,您买到了?”

      “买到了。”

      “那您问了没有?”

      岑天心没说话。

      赵元朗一看他那表情就懂了:“……没问。”

      “本侯忘了。”

      赵元朗深吸一口气:“将军,属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就别讲。”

      “属下还是要讲——您这脑子,打仗的时候挺好使的,怎么一碰上那个姑娘就不转了?”

      岑天心把军报拿起来看,假装没听见。

      赵元朗把军报往桌上一搁:“行了,属下说正事。今儿收到消息,兵部那边有人在查您的底。说是有人递了折子,参您‘养寇自重’。”

      岑天心放下军报:“谁递的?”

      “还没查清楚,但跟三皇子那边走得近。将军,您得留个心眼。您一个人住在军营倒不怕,但夫人那边——”

      岑天心眉头皱起来。

      赵元朗:“夫人隔三差五出城挖药,身边就带个翠微。万一有人想动您,从夫人那边下手——”

      岑天心沉默了一会儿:“本侯知道了。你去找个人,要会拳脚、会看眼色、嘴严的。派到夫人身边,扮成侍女跟着。”

      赵元朗:“……扮成侍女?”

      “夫人身边多个男的不方便。扮成女的,就说夫人新买的丫鬟。本侯从旧部里挑。”

      赵元朗想了想:“将军,属下倒是有个人选。斥候营的秦真,您还记得吗?擅长易容,扮什么像什么。之前在北境的时候扮过老妇人混进敌营,没人认出来。”

      岑天心:“男的?”

      “男的。但扮女的应该也不差。属下让他明天来见您?”

      “行。让他来。”

      第二天,秦真来了。

      他穿着斥候营的窄袖短打,腰杆笔直,进门就抱拳:“属下秦真,见过将军。”

      岑天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秦真个子高,肩宽腰窄,五官生得端正但算不上多俊。他心里打了个问号:“赵元朗说你擅长易容?”

      秦真:“是。属下在斥候营练了五年,扮过老妪、少女、孕妇,没被人识破过。”

      岑天心:“孕妇?”

      秦真面不改色:“塞了个枕头。”

      岑天心沉默了两息:“行。本侯把你安排到夫人身边,扮成贴身侍女。你今天的任务就是去正院,让夫人认一认。她要是看不出来,就算你过关。”

      秦真:“属下遵命。但将军,扮女装得置办些行头。胭脂水粉、耳坠发簪、假发包,这些都得有。”

      岑天心:“报个数。”

      秦真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递过去。岑天心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三十五两?你一个斥候,要三对耳坠?”

      秦真:“女装要换着戴,天天戴同一对容易让人记住。”

      岑天心:“胭脂水粉八两?你抹嘴上还是抹脸上?”

      秦真:“都得抹。女装不化妆一眼就能看出来。”

      岑天心深吸一口气:“……批了。从你月钱里扣。”

      秦真:“将军,属下月钱二两。”

      岑天心:“扣十八个月。”

      秦真:“……将军,这算公差吧?”

      岑天心:“算。”

      秦真:“那为什么从月钱扣?”

      岑天心:“因为本侯心疼。”

      秦真面无表情地接了条子,下去置办行头了。

      当天下午,秦真换好女装来了。

      岑天心正伏案看军报,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掉在了案上。

      秦真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月白色窄袖衫裙,头发梳成垂鬟分肖髻,插了两根银簪,耳朵上夹着珍珠耳坠,脸上薄施脂粉。杏眼桃腮,柳眉樱唇,比他见过的所有姑娘都好看。

      岑天心愣了三息,脱口而出:“你谁?”

      秦真面无表情:“将军,属下秦真。”

      岑天心又愣了三息:“……你这妆谁画的?”

      “属下自己。”

      “你以前画过?”

      “没有。照着街上姑娘的样儿画的。”

      岑天心沉默了半天,转头对赵元朗说:“本侯是不是批了三十五两?”

      赵元朗憋着笑:“批了。将军,值这个价。”

      岑天心把笔捡起来,重新蘸了墨:“行。去正院吧。别露馅。”

      正院那边,萧墨音正蹲在地上给兔子“天心”梳毛。

      翠微从外头跑进来:“夫人!侯爷给您派了个贴身侍女过来!说是从军营里挑的,会拳脚,专门保护您安全!”

      萧墨音头也没抬:“侍女?什么侍女?”

      “说是叫阿月,长得可好看了!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萧墨音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了翠微一眼:“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你什么时候见过画上的仙女?”

      翠微:“奴婢就是打个比方——”

      正说着,秦真跟着老管家走进了正院。

      萧墨音站起来,看清秦真的脸之后,手里的梳子掉了。

      “……你是侍女?”她上下打量了秦真一圈,“侯爷从哪儿找的你?长这样放我身边,是保护我还是招贼?”

      秦真面不改色:“属下阿月,见过夫人。侯爷说夫人出入需要人跟着,属下会些拳脚,能护夫人周全。”

      萧墨音围着他转了一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你多高?”

      “五尺七。”

      “五尺七?”萧墨音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我五尺二。你比我高半头。侯爷从哪儿找的这么高的侍女?”

      秦真:“……属下小时候挑水挑得多,长得高。”

      萧墨音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拍。秦真下意识绷紧了肩背,萧墨音的手被弹了一下。

      “练家子。”萧墨音收回手,点了点头,“行,侯爷有心了。阿月是吧?以后跟着我出城挖药,担子你挑。”

      秦真:“……是。”

      萧墨音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叫阿月?这名字谁起的?”

      “属下自己起的。”

      “那你原来叫什么?”

      秦真沉默了一息:“……属下原来叫石头。”

      萧墨音噗嗤笑出声:“石头?谁给你起的这名?”

      “将军起的。说属下性子硬,像石头。”

      萧墨音笑得直拍大腿:“像。太像了。侯爷这起名水平跟他的画工一样,都挺一言难尽的。”

      秦真面无表情,心里默默给岑天心记了一笔:将军,夫人说您画工差。

      萧墨音笑完了拍了拍秦真的肩:“行了阿月,以后跟着我。翠微,给阿月安排个屋子,就在我隔壁。对了——阿月,你会配药吗?”

      秦真:“会一点。认穴、外伤包扎、简单的迷药方子。”

      萧墨音眼睛一亮:“迷药?什么方子?”

      秦真背了一段军中通用的蒙汗药配方,萧墨音听完皱了皱眉:“太粗了。这方子见效慢,副作用还大。改天我给你调一版好的,见效快、不伤身,用完了第二天起来不头疼。”

      秦真沉默了一息:“……多谢夫人。”

      萧墨音:“客气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秦真心说属下本来就是您家的,嘴上没敢接。

      当天晚上,秦真去书房汇报。

      岑天心:“夫人没看出破绽?”

      秦真:“没有。夫人说属下‘长得太高’,属下说‘小时候挑水挑得多’。”

      岑天心:“……她信了?”

      秦真:“信了。夫人还说属下名字不好听,问原来叫什么。属下说‘石头’,夫人笑了半天,说您起名水平跟画工一样差。”

      岑天心把笔往桌上一搁:“本侯画工怎么了?”

      秦真:“属下不敢说。”

      “说。”

      “夫人说您画得跟猴似的。”

      岑天心沉默了半天,把笔重新拿起来:“……你下去吧。”

      秦真退到门口,岑天心又叫住他:“等等。夫人今天……心情怎么样?”

      秦真想了想:“挺好。收了一包栗子,吃了一下午。”

      岑天心嘴角动了动,把军报拿起来看,假装随口问了句:“什么栗子?”

      秦真:“张记的。夫人说甜。”

      岑天心“嗯”了一声,低头看军报。等秦真走了,他把军报放下,在书房里转了两圈,忽然冲外头喊:“赵元朗!”

      赵元朗探进头来:“将军?”

      “明天去张记买两斤栗子。要刚出锅的。”

      赵元朗忍着笑:“给夫人?”

      “……本侯自己吃。”

      “那属下买一斤?”

      “两斤。本侯吃不完可以分给正院。”

      赵元朗在日记里补了一笔:“侯爷第二次给夫人买东西。理由是‘本侯吃不完’。进度:栗子两斤。离‘本侯不在意’又远了一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