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一个元宵 ...
-
婚后第三个月,天冷了。
正院的药圃收了最后一茬板蓝根,萧墨音蹲在地上拿小铲子刨根,刨完了拍干净泥土码进竹筐里。旁边翠微在给兔子换干草,嘴里念叨:“夫人,这天儿越来越冷了,兔子窝得加层棉垫子。还有那只鹅,天天蹲在鸡窝里不走,把‘将军’挤得没地方睡。”
萧墨音头也没抬:“鹅怕冷,让它蹲。‘将军’要是有意见,让它来找我。”
翠微:“……夫人,‘将军’是只鸡,它怎么找您?”
萧墨音:“那就让它忍着。谁让它白天啄我来着。”
翠微叹了口气,把干草往兔子窝里塞。
正院如今是越来越热闹了。兔子从六只涨到了十只——上个月她又买了两窝,理由是“天冷了得给天心找个伴,一只兔子太孤单”。翠微当时就问:“那另外三只呢?”萧墨音:“作伴嘛,多多益善。”鸡从三只涨到四只——新买的那只小母鸡是被公鸡“将军”追着啄,她看不过去掏钱买回来的。鹅两只,猫一只——猫是自己跑来的,蹲在正院门口不走了,萧墨音拿鱼干喂了一顿,从此赖上了。
老管家每隔三天照例汇报正院动态,岑天心照例面无表情听完,最后补一句“不用跟本侯说这些”。
这天老管家汇报完,临走前提了一嘴:“夫人今儿出城挖药,回来路上买了十斤干草。”
岑天心翻着军报的手顿了一下:“十斤?她养的那些东西吃得了十斤干草?”
老管家:“说是给兔子铺窝用的。天冷了,怕兔子冻着。”
岑天心沉默了两息:“……她那正院,现在到底养了多少东西?”
老管家从袖子里摸出个小本本,翻开:“兔子十只,鸡四只,鹅两只,猫一只。对了,昨天还托人去问城东牲口市有没有羊,想买一只挤奶用。”
岑天心:“……羊?”
老管家:“夫人说‘天冷了想喝羊奶,外面买的不放心,自己挤的放心’。”
岑天心把军报往桌上一扣,半天没说出话来。
赵元朗在旁边补了一刀:“将军,夫人这是把正院改成庄子了。”
岑天心瞪了他一眼:“本侯知道。”
赵元朗:“那您管不管?”
岑天心:“本侯说过不管。嫁妆爱怎么花怎么花,本侯不问。”
赵元朗心说您不问还让老管家三天汇报一次,嘴上没敢接。
进了腊月,天更冷了。
萧墨音在正院廊下加了两盏兔子灯,晚上点起来暖融融的。她窝在屋里给药圃的种子分类,翠微在旁边拨炭盆。
“夫人,眼瞅着就要正月十五了。今年元宵您还摆不摆摊?”
萧墨音手上动作一顿。她嫁进侯府快三个月了,正月十五——她每年都出摊的日子。
“摆。”她把种子包好往罐子里一搁,“怎么不摆?一年就这几天的生意,外祖父当年托的老关系,摊位不能空着。”
翠微:“可您现在都是侯夫人了,还去街上摆摊,让人看见——”
“让人看见怎么了?”萧墨音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摆摊卖灯又不犯法。再说了,戴着兔子面具谁认得我?”
翠微想了想:“那侯爷那边——”
“他?”萧墨音把罐子盖上,“他正月十五有事。”
翠微:“您怎么知道他有事?”
萧墨音:“听老管家说的。侯爷每年正月十五晚上都去长街,说是找人。具体找谁老管家没说,但听那意思,找了挺长时间了。”
翠微心里咯噔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夫人您知道侯爷找的那个人可能就是您吗”,但看萧墨音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您今年什么时候出摊?”
萧墨音掰手指头算了算:“正月十三到十六,白天。太阳落山前收摊。跟往年一样。”
正月十五那天,岑天心提前从军营回来。
他换了身便服,从柜子里翻出赵元朗去年给他挑的关公面具,对着铜镜比了比。赵元朗推门进来,一看他这架势,叹了口气:“将军,您今年还戴关公?”
“怎么了?去年戴的就是这个。”
赵元朗:“去年您戴关公,往街上一站,小孩看见您就哭,卖灯的大娘差点报官。您今年能不能换个和善点的?”
岑天心把面具往桌上一搁:“那你去找个和善的。”
赵元朗从怀里掏出个兔子面具:“属下早就备好了。您戴这个,跟那位姑娘的兔子面具正好一对。”
岑天心接过来看了看——兔子面具画得倒是像那么回事,比他画的那只歪脖子兔子强多了。他戴上试了试,赵元朗在旁边点头:“行,这个不吓人。就是看着有点憨。”
“憨就憨。”岑天心把面具摘下来揣怀里,“本侯今儿晚上戴这个去。”
赵元朗:“将军,属下提醒您一句——您去年问张老头,张老头说那姑娘‘白天在’。您今年要不白天去?”
岑天心:“白天本侯要上朝。”
赵元朗:“您上朝能上到天黑?下午去也行啊。”
岑天心:“下午兵部有个会。”
赵元朗:“……那您开完会去?”
岑天心沉默了半天,把面具往桌上一搁:“行。本侯开完会去。”
正月十五,下午。
兵部的会拖到了申时才散。岑天心从衙门出来,骑上马就往长街赶。到街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灯市里人挤人,比他预想的还多。
他戴上兔子面具,从街东段往里走。一路上看见卖灯的摊位不少,有卖莲花灯的、卖螃蟹灯的、卖走马灯的,他挨个问“见过一个卖兔子灯的姑娘吗”,人家要么说“没注意”,要么说“卖兔子灯的多着呢,往前走走”。
他走到街东段第三个摊位时,地上只剩几根稻草和一片碎纸。他蹲下来把碎纸捡起来看了看,上头画着半只歪歪扭扭的兔子耳朵。
张老头正在旁边收糖人摊子,看见他蹲那儿,问了句:“军爷,您找阿音?”
岑天心站起来:“她人呢?”
张老头往西边指了指:“走了。今儿卖得快,剩两盏被个小孩包圆了,她高高兴兴收摊回家了。您来晚了一步。”
岑天心攥着那片碎纸站了半天。
张老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乐了:“军爷,您这兔子面具倒是挺应景。去年戴关公,今年换兔子了?知道人家姑娘戴兔子面具,您也戴兔子,想跟人家凑一对?”
岑天心没接话,把碎纸揣进袖子里,转身往街西走。张老头在后头喊了一嗓子:“军爷,您明儿白天来,她正月十六还摆一天!”
岑天心脚步一顿,回头:“正月十六?”
“对。她每年都摆到十六。您今儿晚上来没用,她太阳落山就收摊了。白天来,准能碰着。”
岑天心站在长街中间,身边是来来往往的人潮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他攥着袖子里那片碎纸,心里堵得慌。
赵元朗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还攥着两串糖葫芦,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又扑空了,把糖葫芦递过去:“将军,吃吗?”
岑天心没接:“本侯明天要上朝。”
赵元朗:“……那您开完朝去?正月十六她摆一天,您下午去也来得及。”
岑天心沉默了半天,把糖葫芦接过来咬了一口:“行。本侯明天再来。”
正院里,萧墨音正蹲在地上数铜板。
翠微在旁边记账:“正月十五卖了八盏,剩两盏被个小孩买走了,一共进账五十文。加上前两天的,今年灯市总共赚了二百三十文。”
萧墨音把铜板摞成一摞:“二百三。够买十斤草料,剩的钱给兔子搭个新窝。”
翠微:“夫人,您今年摆摊怎么没戴镯子?”
萧墨音抬起手腕——果然光着。“天太冷了,铜的贴着肉冰得慌。等开春再戴。”
翠微:“那明年还摆吗?”
萧墨音把铜板收进匣子里:“摆啊。不过明年——明年再说吧。万一明年侯爷想开了,把心里那位姑娘找着了,正院住进来个新人,我就不方便出去摆摊了。”
翠微:“……夫人您想得可真远。”
萧墨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不远。侯爷那人轴得很,认准了的事八匹马拽不回来。他找那个人找了三年了,万一找着了呢?”
她走到廊下,把今天卖剩的两盏兔子灯挂上去,跟之前那排并在一起。十盏灯整整齐齐挂着,晚上点起来应该挺好看。
她回头冲翠微笑了一下:“找着了我就给他腾地方,带着兔子去青溪镇。外祖父的铺子还空着呢,正好回去开张。”
翠微鼻子有点酸:“夫人……”
“行了行了,别哭。大过节的。”萧墨音拍了拍翠微的肩,“走,去厨房看看刘婆子今儿做什么好吃的。元宵节得吃元宵,芝麻馅的还是花生馅的?我猜侯爷那边肯定没人给他送元宵——他那个脾气,谁敢给他送?”
翠微:“……您要给他送?”
萧墨音想了想:“送一碗吧。他爱吃不吃。”
当天晚上,书房里。
岑天心对着那盏兔子灯发呆。灯上歪歪扭扭的“平安”两个字在烛光里忽明忽暗。他伸手摸了摸灯纸,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张老头说的“白天在”、赵元朗说的“您下午去也来得及”、他每年都想“明年再去”——三年了,他好像从来没认真问过自己:为什么每次都是晚上去?
正想着,老管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元宵。
“侯爷,夫人让厨房煮的。说今儿元宵节,给您送一碗。”
岑天心看了一眼那碗元宵——白白胖胖浮在汤里,闻着是芝麻馅的。他沉默了两息:“……她怎么想起给本侯送元宵了?”
老管家:“夫人说‘他那边肯定没人送,怪可怜的’。”
岑天心端着碗,半天没说话。
老管家退出去之前补了一句:“对了侯爷,夫人今儿出摊回来心情挺好,说明天还去。说正月十六还有一天。”
岑天心把碗往桌上一搁:“本侯知道了。你下去吧。”
老管家走了之后,岑天心看着那碗元宵,忽然想起张老头说的“她每年都摆到十六,太阳落山前收摊”——明天是十六。
他低头咬了一口元宵,芝麻馅烫得他直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