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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镯子与看上他什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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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三个月,翠微终于忍不了了。
她抱着账本冲到萧墨音面前,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铜镯子”记录:“夫人,您这个月又买了两对铜镯子。加上上个月的三对、上上个月的两对,还有您从娘家带来的两对——您现在有九对铜镯子了。”
萧墨音正蹲在院子里给药圃浇水,闻言头也没抬:“才九对?我以为有十几对了。”
翠微:“您买这么多一样的镯子做什么?又不能吃又不能喝,戴又戴不过来。”
萧墨音放下水瓢,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泥:“谁说是‘一样的’?每一对都不一样。”
翠微翻开账本:“怎么不一样?都是铜的,都有花纹,都会叮叮响。”
萧墨音抬起左手手腕,上头的镯子磕了一下,叮。又抬起右手手腕,磕了一下,叮。“你听,左手的这对声音闷一点,因为花纹是螺旋纹。右手这对声音脆一点,因为花纹是水波纹。”她又抬起左脚——当然没有镯子,她只是做了个动作——“我本来想脚腕上也戴一对,但是走路的时候太吵了,怕把兔子吓着,就没买。”
翠微目瞪口呆:“……您买镯子就是为了听响?”
萧墨音:“对啊。你不觉得这声音很好听吗?闷闷的,叮一下,又叮一下。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手腕一晃就响,兔子听见了会跑过来看。比摇铃铛好使。”
翠微:“那您也不用买九对啊!”
萧墨音想了想,认真解释道:“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挑镯子。看今天心情——心情好的时候戴水波纹的,脆。心情不好的时候戴螺旋纹的,闷。出门挖药的时候戴素面的,不刮手。在家喂兔子的时候戴花纹深的,兔子啃着好玩。”
翠微:“……兔子还啃您镯子?”
萧墨音:“啃啊。‘天心’最喜欢啃,啃完了还拿脸蹭。你摸摸,左边这对上头是不是有点毛边了?就是它啃的。”
翠微扶着额头,觉得自己的账本毫无意义。
萧墨音拍拍她的肩:“行了行了,以后少买点。下个月只买一对。”
翠微刚松口气,她又补了一句:“如果有新样式的话。旧样式不买了,都凑齐了。”
翠微把账本一合:“夫人,您知不知道您这三个月光买镯子就花了三十两?”
萧墨音想了想:“才三十两?我以为花了五十两呢。”
翠微:“……您对银子的概念是不是有问题?”
萧墨音蹲下来继续浇药圃,语气理所当然:“外祖父说了,钱花在喜欢的东西上不叫浪费。我喜欢听镯子响,三十两买九对响声,值。”
翠微心说您这价值观奴婢实在跟不上,嘴上没敢说。
当天下午,翠微实在憋不住,把这事跟赵元朗说了。
赵元朗正帮岑天心整理军报,听完乐了半天:“九对铜镯子?就为了听响?”
翠微:“对啊!奴婢跟她说‘您买这么多一样的做什么’,她跟奴婢说‘每一对都不一样,声音不一样’。奴婢听了半天,左耳叮右耳叮,根本分不出来。”
赵元朗想了想:“侯爷知道吗?”
翠微:“不知道吧。夫人不让说。说‘侯爷连自己零花都管不明白,管我买几对镯子做什么’。”
赵元朗当晚就去跟岑天心汇报了。
岑天心正对着第一百零九幅“无名氏”画像发呆,听完赵元朗的话,沉默了半天:“她买了九对铜镯子?”
赵元朗:“九对。据说是为了听响。”
岑天心:“……三十两?”
赵元朗:“三十两。”
岑天心把画像往桌上一扣:“本侯记得她嫁妆总共也就几千两。三个月花三十两买镯子,她剩下那点银子够养兔子吗?”
赵元朗:“属下打听了,夫人嫁妆挺厚的。萧太傅就这么一个闺女,陪了整整六十四抬。除了药材灯纸兔笼,还有三箱子银锭。”
岑天心:“……三箱子银锭?”
赵元朗:“对。所以夫人花三十两买镯子,真不算多。”
岑天心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她买了九对,手上戴得过来吗?”
赵元朗:“听说手上戴两对,剩下的搁妆奁里,每天换着戴。”
岑天心又沉默了一会儿:“……她高兴就好。”
赵元朗:“将军您不说‘本侯不管’了?”
岑天心把画像重新拿起来:“本侯没管。本侯就是问问。”
赵元朗心说您问得可真细,连人家一天戴几对都问了。
又过了几天,萧墨音出城挖药,回来的时候路过东市,看见波斯商人摊子上新到了一批铜镯子,花纹是新的——麦穗纹。
她蹲下来挑了半天,挑了两对,一摸兜,没带够银子。她回头看了翠微一眼。翠微叹了口气:“夫人,您上个月说‘以后少买点’。”
萧墨音:“这是新样式。旧样式不买了,新样式得凑齐。”
翠微掏钱付了。
回府路上,翠微实在没忍住:“夫人,您跟奴婢说实话——您买这么多镯子,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萧墨音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腕上新戴的麦穗纹镯子。麦穗纹磕起来声音最脆,叮——像一小块冰掉在瓷碗里。
她走了一段路,才轻声说:“外祖父以前在青溪镇开铺子,镇上的人来看病,没钱的就拿东西抵。鸡、鸭、鸡蛋、布、铜器。有一年冬天,一个猎户腿摔断了,来铺子里接骨,拿不出药钱,就把家里传的一对铜镯子抵了。”
翠微没说话。
萧墨音继续说:“外祖父收下了,转头把镯子给了我。他说‘阿音啊,这对镯子你戴着玩。响不响?响了就说明有人来看病,咱有生意做’。我那时候小,觉得这镯子叮叮响特别好玩。后来外祖父没了,那对镯子我一直戴着。”
她抬起左手,晃了晃手腕上那对螺旋纹铜镯子——那是从娘家带来的旧物,花纹磨得有点浅了,磕起来声音闷闷的。
“再后来我嫁到侯府,正院空荡荡的,侯爷也不来。我每天早上起来挑镯子戴,听它们叮叮响,就觉得院子里没那么冷清了。好像外祖父还在隔壁屋给人看病,我在旁边听镯子响。”
翠微鼻子有点酸:“夫人……”
萧墨音把情绪收回去,拍了拍翠微的肩:“行了行了,别哭。我买镯子就是高兴,又不是什么伤心事。走,回去喂兔子。‘天心’今早还没吃东西呢。”
晚上,翠微把这事跟老管家说了。老管家听完叹了口气,转头去跟岑天心汇报。
岑天心正在书房看军报,听完老管家的转述,半天没翻页。
“……她买镯子是因为这个?”
老管家:“夫人没跟侯爷提过。是翠微问出来的。夫人说‘每一对声音不一样’,听着像是找乐子,其实是想她外祖父了。”
岑天心把军报合上,对着桌上那盏兔子灯看了很久。
老管家退出去之前,岑天心忽然开口:“她外祖父……沈老大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管家想了想:“听翠微说,是个很和气的老大夫。镇上的人叫他‘沈菩萨’,看病收钱看人下菜碟——有钱的多收,没钱的少收,实在没钱的拿东西抵。夫人从小跟着他长大,一身的本事都是他教的。”
岑天心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本侯知道了。你下去吧。”
老管家走了之后,岑天心从抽屉里摸出那两颗珍藏的碎银,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花灯会上,那个姑娘往他手里塞银子的时候,手腕上戴着的镯子磕碰出的叮叮声。
闷闷的,像是铜的。
他以前没细想过——为什么是铜的。京城闺秀戴金银玉,谁戴铜镯子?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她外祖父拿东西抵药钱收来的,不值什么钱,但她戴了好多年。
岑天心把碎银收回匣子里,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正院方向。正院廊下还亮着灯,暖黄黄的光从兔子灯纸里透出来,远远的还能看见院子里有东西在动——大概是兔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座,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医术入门》,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赵元朗。”
赵元朗从外头探进头来:“将军?”
“明天去东市,看看波斯商人摊子上还有没有新到的铜镯子。有的话,买两对回来。”
赵元朗以为自己听错了:“……将军您要给夫人买镯子?”
岑天心:“本侯自己买来戴。”
赵元朗:“……”
岑天心:“送她的。别说是本侯买的。就说……就说老管家买的。”
赵元朗忍着笑:“将军,老管家买镯子送夫人,这合适吗?”
岑天心:“那就说是你买的。”
赵元朗:“属下买镯子送夫人,更不合适了吧?”
岑天心把书往桌上一拍:“你就说‘街边捡的’。”
赵元朗当晚在日记里写了一笔:“侯爷第一次给夫人买东西。理由:街边捡的。我侯爷这辈子,打仗没输过,追姑娘没赢过。明天我要去看镯子,买两对,就说是街边捡的。侯爷开心就好。”
第二天,赵元朗真去了东市,花十二两买了两对麦穗纹铜镯子,回来交给岑天心。岑天心让他“街边捡的”送给翠微,翠微又“街边捡的”转交给萧墨音。
萧墨音拿着那两对新镯子看了半天,忽然问翠微:“这‘街边捡的’镯子,怎么跟我昨儿买的一模一样?连花纹都一样。”
翠微:“……可能是巧合?”
萧墨音把镯子戴上,磕了一下,叮——声音跟昨天买的那对确实一样脆。她盯着镯子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替我谢谢街边。”
翠微:“谢街边?”
萧墨音:“嗯。就那个,街边捡东西的好心人。”
翠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