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夜辞》霜染墨

13、表妹请回

　　岑天心大步流星走到前厅，萧墨音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顺手从廊下抓了把瓜子。

　　前厅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武官，一身风尘仆仆的甲胄还没换，旁边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杨柳细腰，杏眼桃腮，穿一身水红色窄袖衫，头上珠翠堆得满满当当。姑娘手里攥着条帕子，正低着头做娇羞状。

　　武官看见岑天心进来，起身抱拳：“末将凉州赵总兵麾下参将刘全，见过侯爷！赵总兵说侯爷在京城一个人，身边没个体己人伺候，特意让末将把表小姐送来——”

　　“打住。”岑天心抬手止住他，“赵总兵哪个赵总兵？”

　　刘全：“凉州赵总兵赵德贵，侯爷不记得了？三年前您在北境打仗，赵总兵给您送过粮草。”

　　岑天心想了想——确实有这么个人。当时赵德贵送粮草来，他还夸过一句“粮草成色不错”。就这一句“不错”，被人记了三年。

　　“赵德贵的好意本侯心领了。”岑天心看了那姑娘一眼，“但这姑娘——”

　　刘全赶紧接话：“表小姐姓柳，是赵总兵亲姨母家的闺女，今年十七，针线茶饭样样拿得出手，性子也温顺——”

　　“本侯府上不缺人。”岑天心打断他，“本侯夫人养了一院子兔子鸡鹅猫，人手够用。刘参将回去跟赵总兵说一声，心意领了，人带回去。”

　　刘全面露难色：“侯爷，赵总兵说了，表小姐既然送来了，就没有带回去的道理。赵总兵原话是‘侯爷身边冷清，让表小姐留下伺候，哪怕做个端茶倒水的也成’。”

　　岑天心脸更黑了。

　　萧墨音站在门口嗑瓜子，听到这儿噗嗤笑了一声。满厅的人都转头看她。她把瓜子壳往袖子里一塞，笑眯眯地走进来：“刘参将是吧？赵总兵送人来，怎么没提前打个招呼？”

　　刘全不认识她，看她穿着家常衣裳，头发随便绾着，还以为是侯府的什么管事媳妇，随口道：“赵总兵说给侯爷一个惊喜——”

　　“惊喜？”萧墨音在岑天心旁边站定，拿帕子拍了拍他袖子上的灰，“侯爷停职在家，天天修鸡窝赶鹅，忙得很。突然多个人，他伺候不过来。”

　　刘全愣了：“这位是——”

　　岑天心面无表情：“本侯夫人。”

　　刘全的脸刷地白了。他赶紧行礼：“末将不知是侯夫人，失敬失敬——”

　　萧墨音摆了摆手：“不怪你。你家赵总兵大概也不知道侯爷已经成亲了？”

　　刘全：“知道知道！赵总兵说侯爷娶的是萧太傅家的闺女，但听说侯爷对夫人不太上心，所以才让表小姐来——”

　　话没说完，他自己发觉说漏嘴了，赶紧闭嘴。

　　萧墨音笑得更灿烂了：“赵总兵消息倒是灵通。侯爷对妾身上不上心，他远在凉州都打听到了，真不容易。”

　　岑天心脸黑如锅底，看了刘全一眼：“本侯对夫人上不上心，关赵德贵什么事？”

　　刘全冷汗直冒：“侯爷恕罪！赵总兵就是……就是想着侯爷身边没个体己人……”

　　“本侯身边有体己人。”岑天心把萧墨音往自己旁边拉了拉，“本侯夫人养了十只兔子三只鸡两只鹅一只猫，本侯天天伺候它们，忙得脚不沾地，没空伺候别人。”

　　刘全：“……那表小姐——”

　　“带回去。”岑天心斩钉截铁，“赵德贵要是觉得表妹嫁不出去，本侯帮他找个好人家。但本侯府上不收人。本侯夫人心善，养兔子养鸡养鹅，不养闲人。”

　　萧墨音在旁边补了一句：“也不是完全不养。刘参将远道而来，留下吃顿饭再走。翠微，让厨房加两个菜。”

　　刘全：“……多谢夫人。但表小姐——”

　　萧墨音看了一眼那位柳表妹。柳表妹正拿帕子绞手指，眼圈红红的，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萧墨音走过去，上下打量了她一圈：“柳姑娘今年十七？”

　　柳表妹怯生生点头。

　　“十七岁，好年纪。”萧墨音点了点头，“我正院缺个帮忙喂兔子的，你要是不嫌脏，可以留下试试。不过先说好——兔子拉屎你得扫，鸡窝你得掏，鹅追你你得跑，猫叼你药你得追。月钱没有，管吃管住，干得好年底我赏你两对铜镯子。”

　　柳表妹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惊恐。

　　刘全的脸更白了：“夫人，表小姐是赵总兵的亲姨母家的闺女——”

　　“我知道。赵总兵的姨母家的闺女，又不是赵总兵的亲闺女。送到我正院来喂兔子，怎么了？嫌活累？”萧墨音笑眯眯的，“赵总兵不是说‘做个端茶倒水的也成’吗？喂兔子比端茶倒水简单多了。兔子不会挑茶叶。”

　　柳表妹往后退了一步，攥着帕子看了刘全一眼，声音都快哭了：“刘参将，我……我还是回去吧……”

　　刘全也扛不住了：“夫人说笑了，表小姐身子弱，干不了粗活，末将这就带她回去——”

　　岑天心在旁边补了一句：“回去跟赵德贵说，本侯夫人的正院不缺人。他要是再送人来，本侯把他送来的粮食退回去。”

　　刘全连声应着，拉着柳表妹就往外走。柳表妹走得飞快，步子比来时利索多了，头上的珠翠叮当乱晃。

　　人走了之后，萧墨音回头看了岑天心一眼，笑眯眯的：“侯爷，您这赵总兵挺热心啊。”

　　岑天心：“本侯跟他不熟。”

　　“不熟还送表妹？”

　　“三年前他送过粮草，本侯夸了一句‘成色不错’，他记到现在。”

　　萧墨音想了想：“您夸人粮食成色好，人家把表妹送来了。您要是夸人姑娘长得俊，人家还不得把闺女送来？”

　　岑天心：“本侯从来不夸姑娘长得俊。”

　　萧墨音：“那您夸什么？”

　　岑天心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萧墨音也没追问，转身往前厅外走：“行了，吃饭去。厨房做了红烧肉，您那碗我让翠微端书房去。”

　　岑天心跟上去：“本侯跟你一起吃。”

　　萧墨音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您书房不是有饭？”

　　“本侯想吃红烧肉。”

　　“书房也送了红烧肉。”

　　“本侯想吃正院的红烧肉。”

　　萧墨音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一下：“没发烧啊。侯爷您今天怎么怪怪的？”

　　岑天心把她的手拨开：“本侯正常得很。走，吃饭。”

　　他大步流星往正院方向走，萧墨音在后面跟着，嘴里嘟囔：“这人最近确实不太对劲……”

　　饭摆在了正院廊下。

　　一张小方桌，两把马扎，萧墨音坐一边，岑天心坐另一边。翠微在旁边伺候，秦真端着碗蹲在院门口吃，兔子们围在桌底下捡菜叶子。

　　岑天心吃了一口红烧肉，忽然开口：“方才那表妹的事，你不生气？”

　　萧墨音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生什么气？又不是我表妹。”

　　“本侯是说——有人往本侯身边送人，你不生气？”

　　萧墨音把饭咽下去，看了他一眼：“侯爷，您希望我生气？”

　　岑天心不说话了，低头扒了两口饭。萧墨音把筷子搁下，认真地看着他：“侯爷，妾身跟您说句实话。您心里有谁，妾身管不着。妾身嫁进来的时候您就把话说清楚了，妾身也没指望您改。有人送人来，您收了，那是您的事。您不收，那也是您的事。妾身只管正院这摊子，别的不管。”

　　岑天心把碗放下，看着她：“那本侯要是不收呢？”

　　“不收就不收呗。您不收，正院清净，兔子能多养两窝。您收了，妾身正好有理由把您私房钱全扣了。怎么着妾身都不亏。”

　　岑天心沉默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本侯不收。”

　　“嗯，妾身看见了。”

　　“以后也不收。”

　　萧墨音看了他一眼：“侯爷，这话您跟妾身说没用。您得跟那些送人的人说。”

　　岑天心：“本侯已经说了。”

　　“那就行了。”萧墨音把碗端起来继续吃，“吃饭吃饭，菜凉了。”

　　岑天心把碗重新拿起来，吃了一口，又补了一句：“那表妹长得不好看。”

　　萧墨音差点被饭呛着：“侯爷，您当着妾身的面说别的姑娘不好看，合适吗？”

　　“本侯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随便说。”萧墨音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行了行了，吃饭。”

　　岑天心低头吃饭，耳朵尖有点红。

　　晚上回书房，赵元朗来送复职文书，顺嘴问了一句：“将军，听说赵总兵送了个表妹来？”

　　岑天心把文书往桌上一搁：“送回去了。”

　　赵元朗：“那表妹长得怎么样？”

　　岑天心：“没注意。”

　　赵元朗心说您天天往正院跑看兔子，别的姑娘看都不看一眼，这还叫“没注意”，嘴上问：“那夫人什么反应？”

　　岑天心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怎么着妾身都不亏’。”

　　赵元朗憋着笑：“夫人这心态确实好。”

　　岑天心把文书翻开，看了两页，忽然冒出一句：“赵元朗，你说本侯是不是——”

　　“是什么？”

　　“算了。”岑天心把文书合上，“你下去吧。”

　　赵元朗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将军，属下觉得您这状态，比中了毒还麻烦。”

　　岑天心把笔扔了过去。赵元朗接住笔，笑着关上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