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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停职风波 ...

  •   正月十六之后,岑天心又去了两趟长街。

      第一趟是正月十八,灯市早散了,长街恢复成平常的街巷,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照常出摊。他穿着一身便服走到街东段第三个摊位,只看见卖糖人的张老头在收拾摊子。张老头看见他就乐了:“军爷,灯市都散了,您还来?”

      岑天心站在空荡荡的摊位前,沉默了半天:“本侯……来看看您。”

      张老头:“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您是不是想打听阿音?”

      岑天心耳朵尖有点红:“本侯没——”

      “她明年正月十三到十六还来。您记好日子,白天来,别晚上来。”张老头把糖人箱子往肩上一扛,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她住城西。您要是有心,平时也能碰着。不过我劝您别上门打听,姑娘家脸皮薄,您贸然找上门,不合适。”

      岑天心把“城西”这两个字记下了。

      第二趟是正月二十,他又去了一趟长街,张老头不在。他在街东段来回走了两遍,看见卖馄饨的大婶还认得他:“军爷,又找阿音?她不来啦,明年吧。”

      岑天心站了一会儿,走了。

      赵元朗跟在后面,忍了半天没忍住:“将军,您要是真想找她,当初就该问名字。问个名字又不犯法。”

      岑天心:“本侯忘了。”

      “您都去两回了,还没想起来问?”

      “她不在,本侯问谁去?”

      赵元朗心说您这脑子在战场上挺好使的,怎么一碰上这事就转不动呢。

      二月初,朝中出了事。

      岑天心在军营接到兵部传召,让他即刻进宫。他换了朝服赶到宫门口,赵元朗追上来递了句话:“将军,今儿早朝有人递了折子,参您‘养寇自重,纵兵劫掠’。”

      岑天心脚步没停:“谁递的?”

      “御史台一个姓周的。但背后是谁指使的,还没查出来。属下打听了一下,这个周御史跟三皇子府上走得近。”

      岑天心冷笑了一声:“养寇自重?北境那帮流寇老子打了三年,打死了一半,招降了一半,剩下的全跑了。养什么了?”

      赵元朗:“属下知道是诬告,但折子递上去了,陛下得做做样子。”

      果然,早朝上皇帝把折子批了,让岑天心“暂歇兵务,待查清白”。话说得客气,意思就是停职。岑天心站在朝堂上,脸上没表情,谢了恩。

      出宫的时候三皇子李承泽特意等在宫门外,一脸关切:“岑卿家,本王听了那折子,实在是替你不值。不过你也别急,等查清楚了,本王第一个替你在父皇面前说话。”

      岑天心看了他一眼:“多谢三殿下。”

      三皇子拍了拍他的肩,走了。赵元朗凑过来小声道:“将军,他笑的时候眼睛没动。”

      岑天心:“本侯知道。走了。”

      停职的消息传回侯府,老管家急得团团转,赵元朗也愁眉苦脸的。唯独正院那边,萧墨音该喂兔子喂兔子,该浇药圃浇药圃,跟没事人似的。

      翠微替她着急:“夫人,侯爷都停职了,您不着急?”

      萧墨音蹲在地上给兔子“天心”梳毛,头也没抬:“停职又不是撤职。再说了,他打了三年仗,歇歇怎么了?正好,让他在府里多待几天,省得天天往军营跑,吃饭不应时。”

      翠微:“可外头都传是有人害他——”

      “传就传呗。侯爷打仗打了十年,朝中想动他的人多了去了。这才哪到哪。”萧墨音把梳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兔毛,“你去跟厨房说一声,今儿晚上多做一个菜,送到书房。”

      翠微:“侯爷心情不好,未必吃得下。”

      萧墨音:“他吃不吃是他的事,送不送是我的事。去吧。”

      当天晚上,岑天心在书房坐着,面前摊着兵部的文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老管家端了食盒进来:“侯爷,夫人让厨房多做了两个菜,说让您趁热吃。”

      岑天心看了一眼食盒——比平时多了个红烧肉和一碗鸡汤。他沉默了两息:“……她知道了?”

      老管家:“夫人说‘停职又不是撤职,歇歇怎么了’。”

      岑天心把筷子拿起来,吃了一口红烧肉。

      停职的第三天,岑天心出城散心。

      他在府里憋了三天,实在坐不住了。赵元朗劝他“将军您这时候别出门,外头盯着您的人多”,他不听,换了身便服,连护卫都没带,独自骑马出了城。

      他原想去城外跑跑马就回来,结果骑到半路,路边树林里忽然蹿出七八个蒙面人。

      为首的那个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弩箭。岑天心侧身一躲,箭擦着他肩膀过去,钉在了马鞍上。他翻身下马,拔剑,对面八个人围上来,刀刀往要害招呼。

      他打了十年仗,功夫没撂下,但赤手空拳对八把刀还是吃力。打斗中他左臂被划了一刀,后背撞在了树上。眼看为首那人又抬弩对准他胸口,忽然树林外传来一声喊:“将军!”

      赵元朗带着巡防营的人到了。

      蒙面人一看援兵来了,也不恋战,扔了把烟雾弹就撤了。赵元朗冲进树林,看见岑天心靠在树上,左臂血糊糊的,脸色发白:“将军!您怎么样?”

      “死不了。”岑天心咬着牙站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刀口不深,但血没止住。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上——三年前在灯市上被划的那道伤,也是差不多这个位置。那时候有个姑娘塞了他一盏灯和一把银子。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念头甩掉:“回府。”

      岑天心被刺的消息传回侯府时,天已经黑了。

      老管家慌慌张张跑到正院门口,拍着门喊:“夫人!侯爷遇刺了!刚抬回来,在书房!赵将军让老奴来跟您说一声——”

      话还没说完,萧墨音已经从屋里出来了。她披着件外袍,头发随便绾着,脸上没一点妆,步子比老管家还快:“伤哪儿了?深不深?人醒着没有?”

      老管家:“伤在左臂,流了不少血,人还醒着,赵将军已经叫大夫了——”

      萧墨音已经走到正院门口了,回头冲翠微喊了一句:“翠微,把我药匣子拎上。阿月,你跟我来,路上我跟你说几味药,你去药圃先采了。”

      秦真从隔壁屋里出来,一身夜行衣还没来得及换,闻言跟上去:“夫人,采哪几味?”

      萧墨音边走边说:“三七、血竭、当归,药圃里都有,各采一把,先碾碎了拿过来。再拿一瓶烧酒,越烈越好。”

      秦真应了声,脚步飞快地往药圃方向去了。

      书房里,岑天心靠在榻上,左臂缠着临时包扎的布条,血还在往外渗。赵元朗在旁边急得直转,大夫还没到。

      萧墨音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她头发乱着,鞋上沾着泥,手里拎着个药匣子,气喘吁吁的。

      “你来了?”他声音有点哑。

      萧墨音没接话,径直走到榻边,蹲下来看了一眼他胳膊上的布条。血已经把布条洇透了。她皱了皱眉,回头冲门口喊:“阿月呢?”

      秦真拎着药碾子进来,后头跟着翠微抱着烧酒和干净的纱布。萧墨音接过药碾子看了看,碾得够细,点了点头:“烧酒给我。”

      她把烧酒往布条上一浇,岑天心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胳膊绷了一下。萧墨音按住他:“别动。忍着。”

      她把旧布条拆下来,伤口露出来——刀口不长,但有点深,得缝。她拿烧酒冲了伤口,又拿碾好的药粉往上敷,动作利索得很。岑天心看着她低头干活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灯市上那姑娘塞灯的时候,也是这么利索,一点都不犹豫。

      “你学过医?”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萧墨音手上没停:“外祖父教的。别说话,马上好。”

      她把伤口处理完,拿纱布缠好,打了个结。这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粉,看着岑天心:“行了。伤口不深,没伤到筋骨。这几天别沾水,别拎重物,每天换一次药。药我让阿月给你送,你记得敷。”

      岑天心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萧墨音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侯爷?您听见没有?”

      “……听见了。”岑天心把目光移开,盯着天花板,“多谢。”

      “客气什么。你是我夫君,我不给你治谁给你治。”萧墨音把药匣子收好,临走前又补了一句,“外头那些事我帮不上忙,但你要是再受伤,记得差人叫我。别自己扛着。”

      她走了之后,岑天心盯着门口看了半天。

      赵元朗凑过来:“将军,夫人这手艺可以啊。”

      岑天心没接话。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三年前那姑娘塞灯的样子,萧墨音刚才低头缝伤口的样子,两个画面叠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

      他把这个念头甩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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