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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明明只要说“这道题我不会”就好了
当高远把练习册推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收拾桌面。
“这题你会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
函数y=x²-2x+3的最小值是多少。下面有四个选项,分别是0、1、2、3。
题目很眼熟。二次函数,求最小值,前面还印着“基础巩固”四个字。按练习册的分类,它应该属于那种不需要绕太多路的题。
“我这个思路比较常规。”我说。
孙航坐在旁边,正在整理试卷,他听见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常规那你讲。”
高远也点头:“我就是想听思路。答案我写的2,不知道过程对不对。”
我看着他写在选项前面的那个2,发现事情本来还有另一种处理方式。我可以说“我不会”,然后和他一起问别人。他已经有答案了,我们甚至只需要确认,不需要再从头研究。
可“常规”两个字已经说出口了。
常规只说明这种题经常出现,不说明我每次都欢迎它。这个道理我知道,高远暂时还不知道。
我把练习册往自己这边转了一点,决定先找一句正确的开场。
“关键是抓住条件。”
“哪个条件?”
“都很关键。”
我拿起笔,把x²圈了一下,又把-2x和+3分别标出来。四个选项里,高远原来写的2也被我不小心圈了进去。
孙航提醒:“你圈答案干什么?”
“一起观察。”
高远往练习册上凑近了一点。我则得到了一个看起来经过标记的题目。卷面确实比刚才更有进展。
“首先,二次项系数为正。”我说。
“嗯。”
“所以图像开口向上。”
“嗯。”
“开口向上,就有最小值。”
高远把这三句话记在了草稿纸上。我让他不用记,可他说怕一会儿跟不上。
他记得很认真,我反而多了一点压力。前面的内容都有课本依据,万一后面的接不上,这张纸就会完整地保存我在哪些地方开始偏离课本。
高远又点头:“这些我也知道,然后怎么算?”
前三句都正确,符合我的预期。问题在于,“然后”已经来了。
我盯着那个式子,试着从里面看出一条能通往答案的路。配方两个字从脑子里经过了一次。我没有立刻抓住,因为一旦开始配方,就可能要在高远面前处理一个我不太确定的常数。
我绕开了它。
“这种题不一定要急着算,可以先看图像怎么变。”
高远把笔放下来:“你讲。”
他的配合给了我一点信心。图像平移我学过,左右移动、上下移动,大致都有印象。只要先讲一个自己熟悉的部分,也许讲着讲着,最小值就会自己出现。
“你先想最简单的y=x²。”我在纸上画了一条开口向上的曲线,“最小值是0,对吧?”
高远拿出尺子,准备替我补坐标轴。我按住他的手,说先看大致形状。
他看了看那条曲线:“你连轴都不画,待会儿往哪儿移?”
“先在心里移。”
孙航说:“他配方你嫌复杂,你现在让他在脑子里画图?”
“我这是先建立整体认识。”
高远把尺子收回去:“行,那你整体讲。”
“对。”
“现在多了-2x和+3。+3好理解,图像往上移三格。”
“所以最小值是3?”
高远看了一眼自己原来写的2,已经准备拿橡皮了。
我抬手阻止他:“还没讲完。-2x也得考虑。”
他又把橡皮放回去。
我很欣慰。至少目前他还愿意听,说明前面的图像没有白画。
“-2x主要影响左右位置。”我继续说,“左右平移不会改变图像的高度。一个东西往上还是往下,才是最小值需要关心的问题。”
这句话听起来很完整,而且其中确实有一部分正确。左右平移不会改变最小值,开口向上也没有错。我把它们放在一起以后,距离那个3已经很近了。
高远却看着式子:“那配方呢?我之前配的是y=(x-1)²+2。”
我没想到他已经配出来了。
他明明连最关键的一步都写了,居然还来问我。我看向孙航,希望他能从整理试卷这件事里暂时出来,替我问一句“你都会了还问什么”。孙航没看我,只是在翻自己的卷子。
高远还在等。
我把练习册往前翻了一页,想找一道能支持图像方法的例题。第一题旁边写着配方,第二题也写着配方,第三题旁边还有高远昨天打上的勾。
“这些我都写对了。”他说。
“所以今天可以换一种方法。”
孙航探头看了一眼:“他换方法是因为他会。你换方法是因为什么?”
“避免思维固定。”
“你思维最好先固定在题目上。”
我把练习册翻回来。例题没有提供支援,反而证明了高远对这部分内容确实不陌生。我只能继续坚持自己的立场。
“你这样配方,形式上变复杂了。”我说。
“可它不是更清楚吗?”
“清楚是清楚,但原题没要求配方。”
“原题也没要求画图。”
他指了指我刚画的那条曲线。
我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的图像确实少了一点必要性。
孙航终于开口:“你们到底听谁的?他问你会不会,你现在让他别用自己的方法。”
“我是在比较不同的思路。”
“那你比较出哪个对了?”
“还在比较中。”
高远把练习册往回收了一点,大概准备重新使用自己的方法。我伸手按住了另一边。
“你那个2的问题在于,配方的时候常数项容易处理错。”
这句话也有道理。很多同学都会在这里出错,我只是暂时没说清楚具体错在哪。
高远低下头去检查:“x²-2x+1,配方后是y=(x-1)²再加上2,没问题啊。”
“你看起来没问题。”
“那就是没问题?”
“现在还不能这么确定。”
我把练习册转回来,决定绕开他那条已经正确的路,继续讲自己的图像。只要回到开口方向和平移,我就能保住前面的稳定部分。
“我们先别被具体数字带偏。你把它看成整个函数在移动。+3向上,-2x负责左右,所以图像整体向上以后,最低的位置也跟着上去。”
高远听得慢了下来。
“所以是3?”
“按这个思路,是3。”
“那我配方配出2,是哪一步错了?”
“你先把2擦掉,我再帮你看。”
高远拿起橡皮,把选项前面的2擦了。
我看着那块变浅的痕迹,意识到自己刚刚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答案现在和我一样了。
接下来无论对不对,至少我们不用面对两个人答案不同的问题。
高远写上3,又把配方的过程推过来:“你看吧。”
我低头看那一行式子。
x²-2x+3=(x-1)²+2。
它非常整齐,左边和右边也确实相等。我把笔放在等号旁边,准备找一个值得指出来的地方。孙航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不是挺对的吗?”他说。
“形式上对。”
“结果也对。”
我抬头看他。
孙航指了指等号:“x取1,右边是2,左边也是2。”
高远立刻跟着算:“x取0,左右都是3。x取2,左右也都是3。”
他们两个人突然开始用数字验证,我的图像理论一下子没有了遮挡。
“代入只能证明这个式子相等。”我说,“不能直接证明最小值。”
“可平方不是大于等于0吗?”高远问,“那(x-1)²最小就是0,整个式子最小就是2。”
他把最后一步也说了出来。
我看着练习册,发现他已经不需要我了。更准确地说,他一开始就不需要,只是我不知道。
现在承认不会,还来得及。只不过他刚刚把正确答案擦掉,在旁边写上了3。我需要先处理这个新情况。
“你这个理解也有道理。”我说。
高远看着我:“那到底选2还是3?”
“我倾向于回到最初的式子。”
“原式子就摆在这里。”孙航说。
“我的意思是,别急着下结论。”
“你都让他把答案改了,还不急?”
孙航把练习册从我手底下抽出来,放回高远面前。我失去了继续圈画的条件。
韩老师正好从过道经过,看见我们三个人围着同一道题,停下来问:“讲明白了吗?”
高远说:“快了,现在有两个答案。”
韩老师看了一眼选项:“这题怎么会有两个答案?”
“一个配方,一个平移。”
“平移也能做。”韩老师说,“你先把它配成顶点式,再看平移了多少。”
他拿起高远的笔,在等号下面补了一行:y=(x-1)²+2。
“原来y=x²,向右移一格,向上移两格。最小值2。选C。”
韩老师把笔还回去,又看了看我:“你刚才怎么平的?”
我说:“我可能少考虑了一步。”
“哪一步?”
“配方那一步。”
“那是关键步骤,不能绕开。”
高远在旁边把刚写上的3擦掉,重新写回2。橡皮经过两次使用,那一小块纸已经比周围干净了,四个选项里只有它承担了全部的教学过程。
韩老师走后,他看着我:“你一开始是不是不会?”
我原本还想解释“会一部分”,但开口方向、平方性质和最后的答案都被他讲完了,剩下的部分不太好分配。
“不会。”我说。
高远点点头:“那你直接说不会,我就去问孙航了。”
孙航把试卷整理好:“不用问我,你本来就会。”
“我现在也这么觉得。”
高远把练习册转回来,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答案,似乎还在考虑要不要给配方过程做个保护,免得下次再被人擦掉。
我补充:“至少你现在理解得更清楚了。”
“对。”孙航说,“他一开始不会,你本来会。现在好了,你们扯平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