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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明明只要不说就好了 第十二章 ...

  •   第十二章 明明只要不说就好了
      时光飞逝,转眼间就到了毕业的时候。
      毕业照拍摄定在这个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消息公布的时候,我正在研究桌面。
      倒不是紧张。为了这一天,我曾有一项筹备了一年半的计划:站在最后一排,只露出半张脸,照片印出来以后,由本人指认。
      这一年半里,我为它做的准备包括:不参加任何需要往前站的集体活动,体育课坚持站在队伍末尾,以及把“我可以”列入高风险用语。计划没有文本,但执行得很稳定。
      现在,验收的时刻到了。
      拍摄安排在教学楼前。照相馆的师傅先让按高矮站队,高的往后,矮的往前,逻辑清楚。
      我夹在中间偏高的位置。按这个趋势,最后一排很有希望。排在我前面的还有七八个人,只要他们不掉队,我就能顺利地被安排进最后一排的边角,开始我高中三年最大规模的公开露面——的背面。
      队伍排好,师傅数了一遍人数,忽然抬头说:“最后一排还缺一个,谁过来补一下?站中间。”
      没有人动。
      这是可以理解的。最后一排的正中间,意味着全班的最高点、最开阔的视野,以及任何人都无法遮挡的完整面部。这个位置一般属于班长,属于体育委员,属于毕业致辞里说“我代表全体同学”的人。
      很明显,不属于我。
      师傅又问了一遍:“谁来?就站一下,拍完就结束。”
      我听见孙航在旁边低声说:“没人去?”
      没有人回答他。大家低着头,研究鞋尖,研究地砖,研究一切不存在的东西。这套动作我很熟悉,两年半来,我靠它躲过了无数次“还有谁”。
      然后我忽然想起来,孙航曾经还说过另外一句话。
      “你直接说不就行了。”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遍。在便利店,在理发店,在收银台,在终点线。他一直认为解决问题只需要六个字以内。我从来没试过,因为我始终觉得,话一说出口,事情就会从我控制不了的地方开始发展。
      但“发展”也需要机会。眼下这个位置,我既不主动争取,也不会有人塞给我,中间隔着一整班的沉默。
      我人生中第一次决定认真采纳孙航的建议。
      “我来。”
      我说得不大,但足够清楚。
      全班回头看我的动静,比刚才师傅讲话时整齐多了。
      孙航转过头,看了我两秒:“你被夺舍了?”
      “示范一下。”我说。
      “示范什么?”
      “你说的,直接说。”
      孙航没接话。他大概需要一点时间,决定这句话算他的教学成果,还是教学事故。
      高远从前面挤过来,压低声音:“你确定?中间。最高的地方。”
      “站一下,拍完就结束。”我借用了师傅的原文。原文听起来确实很有说服力。
      “行。”高远拍了拍我的胳膊,“出了事别算我的。”
      我走到最后一排的台阶上,站进正中间。
      视野确实好。整个操场、整支队伍、每个人的头顶,全都一览无余。我甚至能看见三班在排另一边的队形,他们的队伍里也有一个正在往边上缩的人。我认出了那个动作,比认出他这个人还快。
      师傅退后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好,这位同学很痛快。”
      痛快。
      我花了两年半学习怎么不痛快,用两个字就拿到了最高评价。直接说的回报率,比我预想的高得多。
      我把注意力放回位置上。计划需要修正:最后一排没有问题,但“半张脸”出现了重大偏差。我现在是全班的轴心,整排站位都要以我为基准校准,别说半张脸,我就是眨一下眼,整张照片估计都会跟着眨。
      但我还是往左边挪了半步。
      “中间的别动。”师傅立刻说,“你一动,整排都得跟着调。”
      于是我把那半步收了回来。在过去的任何一次危机里,我从没获得过这种权限。我的动作第一次有了战略意义,而它带来的第一个战略后果就是:我不能动。
      那就用老办法。
      我清了清嗓子,用只有旁边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边上是不是也得站满?”
      旁边的同学小声回答:“站满了啊。你看,两边都是人。”
      “我的意思是,中间会不会太空。”
      “中间就你一个,空是应该的。”
      我放弃了暗示。两年半的经验在这套队形面前全部失效。师傅只负责把队伍排整齐,他不负责从我的风景描述里推导个人诉求。
      师傅从器材箱里翻出一条横幅,朝我招手:“最后一排中间那位,对,就是你,帮老师举一下。”
      横幅上写着:高三(二)班。
      “举到胸前,别挡着脸。”师傅补充道。
      班牌就这样交到了我手里。我现在是全班的正中间、最高点,以及全称的出处。以后谁要是对这张照片有疑问,第一个找的都是我。
      孙航在前面一排回过头,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我:“你本来想露半张脸。”
      “现在好了,”他说,“全脸。加上班名。”
      我确认了一下横幅上的字,确实是我们班。这部分倒是没有出错。
      高远在前面冲我比大拇指:“举稳了。咱班叫什么,从今天起归你管。”
      “我不负责保管班级。”
      “可班牌在你手里。”
      队形终于排定。师傅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说:“都还有没有什么要求?现在提,快门不等人。”
      队伍安静了一秒。
      按照两年半的经验,这种时候的沉默非常安全,谁接话谁负责。但刚才那两个字的效果还在。直接说,痛快,全班的最高点。这套流程比我想象的顺畅得多。
      我决定乘胜追击,把剩下的问题一并解决。
      “师傅。”我说,“我想往边上挪一点。”
      说得非常直接。没有铺垫,没有暗示,没有一个负责撤回另一个的条件。这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干净的一句话。
      “能!”师傅痛快地答应了,“早说啊。”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直接说确实是正确答案,孙航是对的,以前的弯路都是我自己多走的。
      “来,”师傅朝队伍挥了下手,“谁跟这位同学换一下?往中间站。”
      队伍沉默了。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回头。前排的同学开始研究地面,中间的同学开始研究鞋带,整个高三(二)班在刹那间达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默契。
      这套动作我太熟悉了。两年半,我就是靠它躲过了无数次“还有谁”。我只是没有想到,有一天它会被用来对付我自己。
      师傅等了几秒:“没人换?”
      没人应答。
      “那就还是你站中间。”师傅做了决定,“同学们信任你。”
      信任。
      我举着横幅,站在全班的最高点,第一次直观感受到这个词的重量。它不来自任何人的承诺,只来自四十几个人同时低头。
      韩老师站在队伍侧面,朝这边看了看:“周予安站中间挺好。平时我都找不着他,这回省事了。”
      我不知道他平时是怎么找我的,也不知道这回省事的是哪一部分。横幅很重,问题很多,我只确定一件事:我已经没有“算了不换了”这个选项了。提要求是我提的,没人换是大家的决定,双重程序走完,我的位置比刚才还稳。
      孙航在前面小声说:“现在你满意了,直接说的效果。”
      “你不是说直接说就行了吗?”
      “我是让你拿它做事,没让你拿它挑位置。”
      “你刚才还说示范。”
      “我收回。”
      师傅举起相机,做最后的调整:“都精神一点。最后一排中间那位——对,举牌子的——笑得开一点,你是视觉中心。”
      视觉中心。
      我在心里把毕业照的预定目标重新过了一遍:最后一排,完成。半张脸,失败。本人指认——现在任何人都能指认我,部分外班的人也能。
      “别僵着。”师傅说,“想想高兴的事。”
      我想了想。食堂周三的鸡腿不错,这话是我自己说过的,一直没改。
      想到鸡腿,我笑了一下。
      “好!”师傅喊,“就这样——三、二、一,茄子!”
      快门响了。
      我甚至来得及在快门响之前,把横幅上的班级全称又核对了一遍。
      照片是三天后发下来的。同学群里先传了电子版,我没敢第一时间点开。等孙航和高远分别发来“你看了吗”,我才打开。
      照片拍得不错。光线、队形、横幅的高度,都很标准。最后一排的正中间站着一个人,全脸,清晰,举着“高三(二)班”,笑得比我本人平时开朗很多。
      严谨地说,比我开朗的不是照片,是鸡腿。
      高远把照片放大研究了一会儿:“这张好,你笑得跟打了胜仗似的。”
      “那是周三。”我说。
      “行,周三好。”他把原图发给我一份,“以后同学聚会,位置都不用重新排,毕业照上什么样,就什么样。”
      孙航在旁边补了一句:“你练了两年半怎么只剩半张脸,最后一节课,全回来了。”
      我看着照片,无法反驳。它确实满足了我最初的预言:毕业照是我高中三年最大规模的公开露面。
      唯一的问题是,预言的后半句没跟上。这张照片印出来以后,不需要本人指认了。
      谁都能指认。
      高远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给出了他的结论:
      “你看,直接说也没什么不好的。”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二章 明明只要不说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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