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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通宵与底层的自尊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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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初冬的冷风已经能吹透薄外套。项目进入了最要命的中期阶段。
施工图、效果图、预算表、汇报PPT,四座大山压下来,两个人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偏偏这时候,秋辞枫手上的私活也到了交付期。
城西那个小饭馆的老板催得急,说装修队下周就要进场,图纸这周必须出。
“你这周还能睡几个小时?”夏诗雨在图书馆把施工图初稿递给他的时候,看着他眼底的乌青问了一句。
秋辞枫接过图翻了翻,头都没抬:“三四个吧,够用。”
夏诗雨没接话。
过了几秒,她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盒速溶咖啡扔到他面前。
“别喝太多,一天两包顶天了。”
秋辞枫看了一眼咖啡盒子,是那种便利店里最贵的牌子,三块五一包。他自己平时画图困了,只舍得喝一块钱一条的雀巢。
他嗯了一声,把咖啡揣进兜里,像揣着什么珍贵的物资,继续低头看图纸。
周三晚上,建工学院的专业教室。
洛拾亦陪他熬到十二点,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旁边的草稿纸上睡死过去,呼噜打得震天响。
秋辞枫一个人坐在画图桌前。凌晨两点,整栋楼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窗户的哐当声。
他正在死磕一张大样图,突然,胸腔里一阵毫无预兆的绞痛袭来。
那感觉就像有一只手突然攥紧了他的心脏,用力一拧。
秋辞枫猛地扔下笔,死死捂住胸口,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椅子上。
冷汗瞬间从额头冒了出来,呼吸变得极其困难,眼前的CAD线条开始疯狂扭曲、重影。
他哆哆嗦嗦地拉开抽屉,摸出两片便宜的去痛片塞进嘴里,连水都没喝,干咽了下去。过了足足五分钟,那股濒死的窒息感才慢慢退潮。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瘫靠在椅背上。他抬起右手,发现食指和中指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发抖。腰疼得像是要断开,坐都坐不住。
他站起来画,站累了又坐回去,来来回回折腾到天亮。
周四早上八点,他把图纸发给了饭馆老板。
老板回了个“收到,等我看看”,然后就没了音信。
秋辞枫也没精力追问,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行打起精神去上早课。
下午在项目组的进度会上,王老师看了他们组的施工图初稿,挑了几处小毛病,总体评价是“可以往下走了”。
夏诗雨坐在旁边翻着图纸。她的视线越过纸面,落在了秋辞枫那只握着笔的右手上。
他的手指关节微微有些发抖,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瘦削而高高凸起,脸色在会议室的日光灯下,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会议结束,王老师一走,夏诗雨立刻叫住了他。
“你昨晚睡了多久?”
“眯了两小时。”秋辞枫打了个哈欠,根本没想着瞒。
“手伸出来。”夏诗雨的语气不容置疑。
秋辞枫愣了一下,乖乖把手伸过去。夏诗雨捏了捏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明显有些僵肿。长期握笔加上受凉,腱鞘已经发炎了。
“秋辞枫,你这样画下去,过两年手就废了。”夏诗雨松开他的手,语气不重,但眼神极其认真。
“哪有那么夸张,大家都这样熬过来的…”
“我是学医的,我说废就是废。”夏诗雨打断他,一把将图纸卷起来塞进他怀里,“今晚别熬了。施工图那两处节点大样我来画,你回去睡觉。”
秋辞枫张嘴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别跟我争。你上次答应过的,我催你什么事,别拖,照做。”
秋辞枫抱着图纸站在走廊里,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心里清楚,夏诗雨的CAD水平不如他熟练,画节点大样一定会很吃力。但她刚才不容分说的样子,让他根本没法拒绝。
……
当晚,夏诗雨在图书馆画到十一点。
她的鼠标点得比平时慢很多,但胜在稳,每一根线都画得规规矩矩,标注得严丝合缝。
十一点半的时候,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秋辞枫:“你画到哪了?”
夏诗雨:“节点大样,还剩一个半。”
秋辞枫:“发过来我看看。”
夏诗雨把文件发过去。五分钟后秋辞枫回了语音,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背景里能听见洛拾亦打呼噜的声音:“第三个节点,锚固长度再查一下图集,你标的值差了五毫米。”
夏诗雨翻出结构图集核对了一遍,果然差了五毫米。她啧了一声,改过来又发回去。
“改好了。你接着睡吧。”
秋辞枫回了一条语音:“睡不着了。你把文件传给我,剩下的我来画。”
“你睡觉。”
“夏诗雨。”
“干嘛?”
“你明天还有临床技能课,别熬太晚。熬夜对心脏不好。”
夏诗雨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她飞快地打了一行字:“行,最后这个节点画完我就回去睡。你也别画了,躺着闭眼休息,不许起来。”
秋辞枫回了个“好”字,后面跟着一个打哈欠的表情。
夏诗雨把手机放下,继续画图。画完最后一个节点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她保存文件,收拾东西回宿舍。
路过图书馆一楼大厅的时候,她下意识往建工学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楼里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不知道秋辞枫是不是也曾经在那些亮着灯的窗口后面,拿命换过一张又一张图纸。
第二天早上,夏诗雨把完整的施工图发到了项目群里。
秋辞枫醒过来看到文件,打开翻了一遍,改过的节点画得干净利落,标注和说明写得清清楚楚。
他给她发了条消息:“画得挺好。”
夏诗雨秒回:“比你差远了。但我态度比你好,我按时睡觉了。”
秋辞枫笑出了声,把手机揣兜里,去洗漱。
……
周五下午,饭馆老板终于回消息了。
是两条语音,语气透着一种油腻的精明。
“小秋啊,图纸我看过了,凑合能用。但我这边预算有点紧,你看价格能不能再让让?”
“你们这些大学生,画几张图的事。之前说好的那价,砍掉两成吧。你要是同意,我现在就给你转钱。”
秋辞枫盯着这条语音转文字的消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两成砍下去,他这半个月的熬夜基本白干,连买材料的跑腿费都不够。
更让他觉得屈辱的是那句“你们这些大学生,画几张图的事”。
那是他拿命、拿心脏绞痛熬出来的东西,在有钱人眼里,就是可以随意压榨的廉价劳动力。
他正斟酌着怎么回,夏诗雨的消息先到了:“城西那个饭馆的活儿,老板是不是要压价?”
秋辞枫一愣:“你怎么知道?”
夏诗雨:“我爸有个朋友也做餐饮的,前两天跟那个老板一起吃饭,听他说找了个大学生画图,便宜得很,还能再砍价。
我爸那个朋友转头就跟我爸说了,我爸今天早上当笑话讲给我听的。”
秋辞枫看着这条消息,脸上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他觉得自己的自尊心,被人剥光了扔在地上,当成了富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话。
夏诗雨又发了一条:“你别觉得丢人。这种赖账砍价的甲方多了去了,我爸说以前蓝天医院装修的时候也被施工方坑过。重点是,你打算怎么办?”
秋辞枫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重重地敲击:“这活儿我不接了。图纸已经发了,定金不退,尾款他爱给不给。以后他再找人画图,看有没有人愿意接。”
夏诗雨那边停了一会儿,发过来一段话:“可以。不过你要是想再硬气一点,我把我家法务的微信推给你。不是真要打官司,就是发个律师函吓唬他一下,这种小老板最怕这个。”
秋辞枫盯着“律师函”三个字,觉得这事越来越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一个接私活贴补生活费、连生病都不敢去大医院的穷学生,居然要动用资本阶层才用得起的“法务”了?
“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他回。
“你按规矩干活,他按规矩给钱,他不讲规矩,你拿规矩治他。哪里小题大做了?”夏诗雨发完这段话,紧接着又补了一条,“不过你决定。你不想闹大就算了,反正以后他的活儿别接。”
秋辞枫靠在阳台的墙上,看着楼下那些为了几块钱讨价还价的学生。他考虑了半天,最后还是回绝了夏诗雨的提议。
他不需要律师函。他有他自己的骨气。
他给饭馆老板回了一条语音,语气客气,但寸步不让:“叔,图纸您看了觉得行就行。价格咱们之前说好的,我按那个价给您干的活,材料费都是按最低的报的,没多要您一分。
您要是觉得贵,那这样,图纸您先用着,尾款您看着给。以后再有活儿,您另请高明。”
发完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胸口因为情绪的起伏又开始隐隐发闷。
洛拾亦在旁边听完了全程,竖起大拇指:“兄弟,你最近越来越硬气了。不过,两成的尾款呢,你真不要了?”
“不要了。这种人的钱,拿着脏手。”秋辞枫捂着胸口咳了两声。
手机震了一下。夏诗雨的消息:“听说你没用律师函?”
“没用。自己解决的。”
“挺好。比我想的硬气。”后面跟了一句,“不过下次遇到这种事,早点告诉我。我帮你参谋。”
秋辞枫看着“我帮你参谋”五个字,回了一句:“行。以后都告诉你。”
夏诗雨没再回。但过了五分钟,朋友圈里多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张图书馆窗外拍的晚霞,文字是:“今天心情不错,比昨天强。”
秋辞枫点了个赞,这次没犹豫。
但他按灭手机屏幕的时候,看着黑屏里映出的那张苍白疲惫的脸,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赶走了压价的老板,维持了可笑的尊严。但卡里的余额依然少得可怜,那两成的尾款没拿到,下个月的房租该怎么办?下一次发作的心脏绞痛,又该拿什么药去压?
在这座城市里,穷人的骨气,往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