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雨》秋粒雪枫

10、食堂与烧烤摊的刺 中午十

　　中午十二点，一号食堂。
　　这里永远是大学城里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空气里混杂着油烟、洗洁精和几百号人身上的汗味。
　　秋辞枫到得比夏诗雨早。他打了两份饭，占了个靠窗的位子。
　　一份是自己的红烧茄子配米饭，另一份是给夏诗雨的——小炒黄牛肉和清炒时蔬。
　　其实在刷卡的时候，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他心里短暂地揪了一下。
　　这两份带肉的菜，抵得上他平时两天的饭钱了。但他没犹豫，端着餐盘找了个最显眼的位置。
　　夏诗雨进来的时候，正挤得像下饺子。她扫了一圈找着秋辞枫的位置，径直走过来坐下，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餐盘，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吃牛肉？”
　　“猜的。”
　　秋辞枫埋头扒饭。他吃饭速度极快，这是常年赶工养出来的习惯。但今天他刻意放慢了，尽量跟夏诗雨保持同频。
　　“我爸问你了。”吃到一半，夏诗雨突然开口。
　　秋辞枫差点呛着，猛地抬起头：“问什么？”
　　“问今天来医院做理疗的是谁。”
　　夏诗雨夹了一筷子牛肉，语气很随意，“我说是同学，做项目认识的。”
　　“你爸……信了？”
　　“信不信不知道，反正没追问。”
　　夏诗雨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不过他让我跟你说一声，下次来医院不用在门口等人，直接进来就行。门口风大，别冻出毛病。”
　　秋辞枫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夏院长是什么人？执掌着一家三甲医院的院长，什么样的人精没见过。
　　那句“门口风大”，听着是长辈的关心，但落在秋辞枫耳朵里，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体面敲打——“别在门口站着，看着寒酸。”
　　他没说话，低头继续扒饭。
　　夏诗雨似乎也没打算深究，换了个话题：“项目那边，施工图你画到哪了？”
　　两人就着项目的事聊了十几分钟。
　　正当秋辞枫觉得气氛缓和了些时，洛拾亦端着餐盘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身后还跟着林蔓。
　　“哟，两位聊着呢？”洛拾亦一屁股坐在秋辞枫旁边，冲林蔓使了个眼色。
　　林蔓心领神会地坐在了夏诗雨旁边，一坐下就笑嘻嘻地看着秋辞枫：“秋同学，听说你上周请诗雨吃饭了？怎么样，我们诗雨难伺候吧？”
　　秋辞枫斟酌了一下措辞：“没有，挺好说话的。”
　　“挺好说话？”林蔓夸张地瞪大眼睛，“你怕是对这四个字有什么误解。上学期我们组做PBL，她一个人把全组的方案全否了，重做了三遍，组员差点集体崩溃。”
　　夏诗雨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汤：“那是因为你们第一版数据来源有问题，第二版文献引用格式全错，第三版逻辑链断了。我否得有问题？”
　　秋辞枫笑了一声。他心里觉得，夏诗雨这种较真，跟他画图时死磕结构细节的劲头是一回事。他们骨子里，其实是同一类人。
　　正聊着，洛拾亦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说：“哎，你们知道吗？上回你们组方案过了之后，赵宇在他们组里说风凉话，说什么‘王老师偏心眼，就喜欢夏诗雨那种家里有背景的’。我建工那边的哥们儿跟我学的。”
　　秋辞枫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夏诗雨倒是一脸平静：“他爱说就说。方案是王老师自己过的。”
　　“你倒是心大。”林蔓嘟囔了一句。
　　“不是心大，是没必要跟这种人较劲。”夏诗雨端起餐盘准备走，“他越说，越显得自己没本事。”
　　秋辞枫跟着站起来。洛拾亦拽了他一把：“晚上建工那边有个聚餐，赵宇也去。你正好当众把话挑明了，省得他老在背后嚼舌头。”
　　秋辞枫本来不想去，但洛拾亦又追了一句：“你要是不去，他真以为你怕了。”
　　“去。”秋辞枫回了一个字。
　　……
　　晚上七点，学校南门外的烧烤店。
　　包间里乌烟瘴气，坐了十来个人。赵宇来得早，已经喝了两瓶啤酒，见秋辞枫进来，笑着举了举杯子：“哟，秋老板来了。最近跟医学院那位走得挺近啊，群里都传开了。”
　　秋辞枫拉开椅子坐下，拿了串羊肉串咬了一口，不紧不慢：“传什么了？”
　　“传你攀上高枝了呗。”
　　赵宇笑得阴阳怪气，“人家夏诗雨家里什么条件，你什么条件，你心里没数？我劝你别太上头，到时候人家把你甩了，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有人低头喝酒，有人拿烤串假装没听见。
　　洛拾亦脸色变了，刚要拍桌子，秋辞枫按住了他的胳膊。
　　秋辞枫觉得胸口突然闷了一下，心跳快得有些异常。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不适，把签子放下，看着赵宇，语气很平：
　　“赵宇，我跟你认识两年了。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你是真觉得我配不上夏诗雨，还是你自己心里那点不舒服憋不住了？”
　　赵宇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你家里做建材生意的，一个月生活费顶我半年。我领补助，你看不惯；我跟夏诗雨走得近，你也看不惯。”秋辞枫往后一靠，目光直逼着他，“你是看不惯我这个人，还是看不惯有人不靠家里，也能把图比你画得好、把项目做得比你强？”
　　赵宇脸色涨红，嘴硬道：“你少血口喷人…”
　　“你上回在专业教室说‘领补助还这么大方’，群里发截图说‘不穷啊’，今晚说‘攀高枝’。”
　　秋辞枫一条一条数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一条都砸得瓷实，“我领补助是因为我家条件符合标准，我靠手艺吃饭，不偷不抢。夏诗雨愿意跟我一块做项目，是因为我图纸画得好。
　　你觉得她是因为我穷才跟我合作的？那你把方案做得比我好，王老师自然用你的。”
　　包间里死一般寂静。
　　赵宇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闷声说了句“我喝多了，瞎说的”，再没吭声。
　　秋辞枫面上看着稳如泰山，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按在桌下的那只手，指尖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胸腔里的心脏像是一面被敲破的鼓，发出沉闷而杂乱的声响。
　　他端起旁边的凉茶喝了一口，把喉咙里泛上来的那点腥甜硬生生压了下去。
　　散场的时候，秋辞枫走在后面，掏出手机。夏诗雨二十分钟前给他发了条微信：“聚餐结束了？”
　　秋辞枫：“刚散。”
　　夏诗雨：“没打架吧？”
　　秋辞枫笑了一下，回她：“没，文明交流。”
　　夏诗雨那边停了一会儿，回了一条：“洛拾亦刚才发朋友圈了，我看他配文是‘今晚我兄弟帅炸了’。到底怎么回事？”
　　秋辞枫看着这条消息，斟酌了半天：“就是有人嘴欠，我怼回去了。你教我的。”
　　夏诗雨秒回：“我什么时候教你怼人了？”
　　“你说过，越不吭声越来劲。”
　　夏诗雨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最后发过来两个字：“学得挺快。”后面跟了一个微微挑眉的猫表情。
　　秋辞枫盯着那个猫表情，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一眼路灯下的校道。秋风卷着落叶吹过，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绞痛好像被什么东西抚平了。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以为只要怼赢了赵宇，只要夏诗雨对他笑，他就能一直撑下去。
　　但他不知道，这种靠情绪强撑着的心脏，早就已经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楼。风一吹，就离塌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