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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汽修铺 老周汽修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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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汽修一早上就堵了三台车。
一台五菱面包,怠速抖得像筛糠;一台老捷达,打不着火;还有一台电三轮,充不进电。
“哎哟我的妈。”老周把蒲扇往桌上一拍,“这活儿都堆一块儿了。”
祁灯从地沟里爬出来,抹了把脸:“你倒是修啊。”
“我一个人几只手?”老周瞪她,“你不是说给我找个帮手?人呢?”
“我说的是'找',又没说'找着了'。”
“那你赶紧找。”
祁灯想了想,把扳手往兜里一插:“行,我找。”
半个小时后,她把江屹领来了。
老周上下打量他,先看脸,再看手,最后看鞋。
“就他?”
“就他。”祁灯说。
“他不说话。”
“他不说话,手会说话。”
老周又打量了一遍:“我这铺子,一天到晚跟人打交道。他不说话,怎么跟客人说?”
“我在这儿呢。”祁灯说,“我给他当嘴。”
“你当嘴?”
“我当嘴怎么了,我又不是不会说。”
老周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挺复杂,最后摆摆手:“行吧,试试。试不好,我可不开工钱。”
江屹站在门口,没急着进来。
他先看了看墙上挂的工具。扳手从大到小排着,有一把没归位,横在台面上。
他走过去,把那把扳手拿起来,看了看尺寸,挂回它该在的位置。
老周看见了,愣了一下。
“这规矩你懂?”
江屹点头。
“行。”老周的语气松了点,“懂规矩就行。”
他指了指那台五菱:“试试。这车抖得跟帕金森似的,我看了半天,没看出来。”
江屹站在车头前,没急着上手。
他先看了一眼发动机,又蹲下去看机脚,然后让祁灯上车打火。
“打。”
祁灯拧钥匙,发动机“突突突”地抖起来,整个车身都在晃。
老周在旁边说:“火花塞我换了,四只新的。”
江屹点头,把四只火花塞拧下来看,电极干净,间隙也对。他装回去,又拔了一根高压线试火。
“不是电路。”他写。
“那是啥?”
他没答,重新蹲下去,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长螺丝刀。
江屹把螺丝刀抵在进气歧管上,另一头贴在左耳。
他闭了一下眼。
“熄了。”
祁灯熄火。
他直起身,伸手在进气软管上摸,摸到一个地方,手指停了。
那地方缠着黑胶布,缠了好几圈。
他把胶布撕开,底下是一道裂口,裂得挺长,边上还有一手油泥。
“漏气。”他在纸上写。
老周凑过来看:“就这?”
江屹点头,指了指裂口,又做了个吸气的动作。
“怠速的时候,从这儿吸进去的空气多,混合气稀,就抖。”祁灯在旁边翻译,“对吧?”
江屹看了她一眼,点头。
老周将信将疑:“换根软管就好了?”
江屹已经去料架上找管子了。
他找了半天,找了一根尺寸差不多的,剪了,装上,卡箍拧紧。
“打。”
祁灯打火。
发动机“嗡”地一声,稳稳地转起来,声音顺了,车身也不抖了。
老周蹲在车头听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哎哟。”
他就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转身进屋,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江屹。
江屹摆手。
“不抽?”
摇头。
“那喝水。”老周把烟塞回盒里,从冰柜里拿了两瓶汽水,一瓶给江屹,一瓶给祁灯,“行啊小子,你以前修过车?”
江屹拧开汽水,喝了一口,在纸上写:“学过一点。”
“学过一点?”老周不服气,“我修了三十年,这毛病我都没听出来。”
江屹写:“你听的时候,右边有风扇。”他指了指墙边那台落地扇,“吵。”
老周愣在那儿,半天,“嘿”了一声。
祁灯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笑得不行。
“笑什么?”老周瞪她。
“我笑你。”祁灯说,“你昨天还说人家是'哑巴能干啥'。”
“我那不是……”老周挠了挠头,冲江屹咧嘴,“小江啊,你别往心里去。叔这张嘴,比你这车还漏。”
江屹摇了摇头。
接下来那台老捷达,他也没费多大劲。
打不着火,先看保险盒,油泵保险烧了。换上一个,一打,又烧。
他趴到后座,把坐垫掀了,掀开地毯,露出一把线束。
有一根线的皮被磨破了,铜丝露在外头,正搭在车身上。
“搭铁。”他写。
老周趴下去看,看完直起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我操,我说呢!”
祁灯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周叔,你小点声,隔壁以为你抽筋了。”
那台电三轮更简单,充电器坏了。江屹拆开,换了个二极管,焊上,插电,指示灯亮了。
一上午,三台车。
老周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从“这哑巴能干啥”变成了“这哑巴是我亲侄子”。
中午留饭,老周从隔壁端了一盘炒猪肝,又从冰柜里翻出半只白切鸡,摆了一桌子。
“吃,别客气。”老周给他夹鸡腿,“以后你就常来,啊。工钱按天算,一天一百二,管饭。”
江屹看了祁灯一眼。
“看我干啥?”祁灯扒饭,“我又不是你老板。”
“你就是。”老周说,“人是你领来的。”
“那我抽成。”
“你抽个屁。”
老周喝了半杯酒,脸上一层红。
“小江,你知道灯灯她爸是谁不?”
江屹抬头。
“祁大山。”老周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船厂八级焊工,整个梧川就三个。那年船坞出事,吊机塌了,砸了六个人,他伤得最重。”
江屹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厂里说操作失误。”老周哼了一声,“操作失误?老祁干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焊。他那手,焊出来的缝跟鱼鳞似的,一层压一层。”
祁灯在门口洗碗,头也不回:“周叔。”
“我说两句怎么了。”
“别说了。”
老周看了看她,把嘴闭上了,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江屹低头,把碗里的饭扒完。
“哪一年?”他在纸上写。
“三年前。”老周说,“六月,热得要死那几天。”
江屹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兜里。
手指头有点凉。
吃完饭,老周把碗一推,从抽屉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
“我给你记上工。”
江屹摆手。
“摆手干啥,干活就得给钱。”
江屹在纸上写:不用,我欠她的。
老周看了一眼,抬头看看祁灯,又看看他,忽然笑了:“你欠她啥?”
江屹把纸收回去,没写。
“行啊。”老周把本子合上,往桌上一扔,“你们年轻人的账,我算不明白。”
祁灯在旁边收拾碗,耳朵有点红,把碗摞得“咣当”响。
——
下午三点,送货车来了。
一辆白色小货车,车斗里捆着一堆钢管、角钢,还有两箱配件。
送货的是个瘦子,跳下车,把单子往老周手里一塞:“周老板,签个字。”
老周接过单子,一边看一边嘟囔:“这批角钢,怎么这么轻?”
“轻?”瘦子笑,“轻还不好,省得你搬。”
“不是那个轻。”老周把一根角钢拎起来,掂了掂,又拿卷尺量了边长,眉头皱起来,“这壁厚,说三个的,我看也就两个半。”
“国标的东西,能差到哪儿去。”瘦子不耐烦,“你要不要?不要我拉走,后头还有两家等着。”
“要要要。”老周摆手,“卸吧卸吧。”
钢管角钢卸在墙根,锈迹斑斑,切口毛糙。
江屹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等瘦子开车走了,他才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把卡尺。
那卡尺是旧的,铜的,磨得发亮,他捏在手里,像捏着什么要紧东西。
他量了一根角钢的壁厚。
看了看读数,没说话。
又量了一根。
又量了一根。
祁灯端着一碗凉茶出来,看见他蹲在那儿,一根一根地量,觉得奇怪:“你干嘛呢?”
江屹没抬头,在纸上算。
一根六米,标称三个厚,实重应该在十一公斤半上下。他写了个数,又划掉,重写了一遍。
少了两成。
一吨料,实际只有八百公斤。
他把笔搁下,把卡尺收起来,走到那张送货单前。
单子钉在墙上,老周签了字,底下印着一行小字:
“宏远建材有限公司。”
江屹盯着那行字。
盯了很久。
久到祁灯把凉茶递到他手边,他都没接。
“哎。”祁灯用手肘碰了他一下,“看什么呢?”
江屹回过神,接过茶,喝了一口。
“这料,”他在纸上写,“不能用。”
“啊?”祁灯愣了,“为什么?”
他把卡尺递给她,又指了指角钢。
祁灯接过来。
卡尺沉,铜的,比现在那种不锈钢的沉多了。她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刻得浅,磨得快看不清了。
“陈。”
她愣了一下,把卡尺卡在角钢上,看了看读数:“两点四。”
“标称三个。”江屹写。
“差零点六。”祁灯说,“百分之二十。”
江屹点头。
“这卡尺谁的?”祁灯问。
江屹看了她一眼,把卡尺拿回去,收进兜里。
“别人的。”他写。
祁灯“哦”了一声,没再问。
老周听见了,走过来:“差那么多?”
“嗯。”祁灯把角钢往地上一撂,“周叔,这料做雨棚都不稳。”
“做雨棚,又不承重。”老周说,“便宜啊,一吨便宜三百。”
“雨棚也塌。”江屹写。
老周看着那四个字,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他还是不服:“你就量一下,就知道不能用?”
江屹在纸上写:“壁厚不够,焊缝也差。做雨棚,刮大风,撑不住。”
“梧川哪有那么大风的。”
“有。”江屹写,“年年有。”
老周看着那几个字,没话了。
“谁介绍的?”祁灯问。
“赖三。”老周说,“他说他认识人,能拿到便宜的。我想着反正就做个棚子……”
江屹没再写。
他把那张送货单从墙上揭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兜里。
“哎哎哎,”老周急了,“那单子我得记账!”
江屹看了他一眼,把单子拿出来,摊平,掏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又折好,放回墙上。
老周看不懂:“你这是……”
江屹写:“我记一下。”
“你记这个干啥?”
江屹没答。
祁灯站在旁边,看着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说不清哪儿不对劲。就是他站在那堆角钢前头,背有点绷,下颌线绷得更紧。
“江屹。”她叫他。
他转过头。
“你认识这个'宏远'?”
江屹看着她。
看了有两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
晚上收工,祁灯从冰柜里拿了两瓶汽水,一瓶给他。
两个人坐在门口的马路牙子上,看着对面的路灯一盏盏亮。
“你这手艺,”祁灯说,“在梧川饿不死。”
江屹喝了口汽水,没接话。
“我认真的。”祁灯说,“老周一天给你一百二,管饭。你要是愿意,我跟他说说,让你长期干。”
江屹看着她。
“你别老这么看我。”祁灯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我脸上有花?”
他摇头。
“那你点头还是摇头?”
他想了一下,点头。
“行。”祁灯笑了,“那明天还来。”
她把汽水瓶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拍裤子。
江屹也站起来。
“你回船坞?”
他点头。
“那我走了。”祁灯推起三轮,“我爸还等着擦身。”
她骑出去几米,回头看了一眼。
江屹还站在汽修铺门口,没动。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祁灯骑出去半条街,又折回来了。
老周还在铺子里,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
“周叔。”
“怎么又回来了?”
“我问你个事。”祁灯把车停好,“那批角钢,真是赖三介绍的?”
“是啊。”
“他介绍过几回?”
老周想了想:“去年开始的吧,隔一两个月来一趟,说他有路子,能拿到便宜料。我这小铺子,能省一点是一点。”
“别的地方也用他的料?”
“巷子里修棚子的、做门的,都用过。”老周把手上的油擦掉,“便宜嘛。”
祁灯没说话。
她想起江屹量角钢的样子,那双手稳得很,量完了,脸色却不对。
“周叔,”她说,“以后他的料,你别要了。”
“为啥?”
“不为啥。”祁灯说,“你听我一回。”
老周看了她半天,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祁灯骑上车走了。
老周在后头喊:“你这丫头,神神叨叨的——”
——
夜里十一点,江屹一个人去了老船厂。
从船坞后头绕过去,沿着江边的荒草走,铁丝网有个洞,被人剪开过,边上挂着几缕锈铁丝。
他钻进去。
厂区里黑,只有远处新城区那边的塔吊上亮着几盏灯,把半边天照得发白。
他打着手电,走到一堆废钢前头。
那是拆下来的构件,有槽钢,有钢板,横七竖八地堆着,锈得像一层红壳。
他蹲下去,用袖子擦掉一块钢板上的锈,露出底下的断口。
手电照着,他凑近看。
断口不平,有一处发黑,像夹了渣。
他又看焊缝。焊缝高高低低,有一段明显没熔透,边上还有气孔,一个一个小坑。
他伸出手指,在那道焊缝上摸了一遍。
摸得很慢。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三年前拍的,清江桥的引桥,塌了以后的现场。一根断掉的钢梁横在泥水里,断口发黑,夹着渣,像被人从里头蛀空了。
他把手机举到钢板旁边,来回看了两遍。
一样。
不是像,是一样。
风从江上来,吹得荒草“沙沙”响。
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
江屹站起来,掏出手机,拍了三张。
然后他退出去,把铁丝网按回原样,沿着江边往回走。
回到船坞,他没开灯。
摸黑走到墙边,摸到一截炭笔。
墙上已经画了不少东西。桥的立面,节点大样,一条一条的力学线,还有被划掉的一片。
他在那片空白处,画了一条线。
线的一头写着“清江桥”,另一头写着“梧川船厂”。
中间,他写了两个字:
“宏远。”
写完,他在底下又添了三个字:
“同一批。”
写完,他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炭笔在手里,被他捏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