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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左耳 江屹是被耳 ...

  •   江屹是被耳鸣叫醒的。
      那声音不分早晚。像一只蝉,钻在左边的耳朵里,夏天叫,冬天也叫,叫得人心里发空。
      天刚亮,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有船从雾里过,拉了一声笛。
      那声笛进了右耳,什么都没有。进了左耳,是一声闷响,像有人隔着一床棉被敲了一下门。
      他摸到枕头边的助听器,戴上。
      世界清楚半格。水声、铁皮被风吹得“咣当”响、远处谁家的鸡叫,全涌进来,挤在一块儿。
      他又摘了。
      起床烧水。铝壶搁在煤气灶上,他蹲在旁边看着,不看火,看壶嘴。壶嘴一冒白汽,他就关火。
      水开的声音他听不见,得看着。
      面下锅,一个鸡蛋,两片青菜。他端着碗坐在门口,对着江吃。
      江上有运沙船,船尾拖着一条长长的水痕。
      他吃着吃着,停了。
      三年前,他也这样吃过面。医院后门的小巷,一碗面,一个鸡蛋。那天他刚从听力室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图,黑黑白白的线,像一排小栅栏。
      医生说话的时候,把口罩拉下来了,让他看嘴。
      “右耳,极重度。”
      “左耳,耳鸣会一直有。”
      “助听器能帮一点,但你这个情况……”
      后面的话他没看全。他盯着医生的嘴一开一合,忽然想起师傅。
      师傅在太平间里。
      他张了张嘴,想问“我师傅呢”,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一个字都出不来。
      那天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一句话没说。
      ——
      上午,马婶把电风扇搬到门口。
      “小江啊,”马婶把风扇搬到门口,“你给看看,昨晚'咔'一声就停了,还冒烟。”
      她说话快,嗓门大,本地口音重,“咔”和“停”糊在一起,听着像“卡丁”。
      江屹看着她的嘴。
      他点了下头,蹲下去拆。
      马婶在旁边站着,看他拆,嘴不闲着:“这风扇跟我十几年了,我结婚那年买的,那时候一台风扇要票,我攒了半年……”
      江屹没抬头。他听不全,也不必要全听。他听见了“十几年”“结婚”“半年”,剩下的靠猜。
      马婶说着说着,发现他不动,也不应,有点不自在:“你看我干啥?我脸上有花?”
      江屹低头拧螺丝。
      马婶又说了两句,忽然反应过来,声音一下子低了:“哦,哦,你听不见是吧?”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把电容拆下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黑了。
      他在纸上写:“电容坏了,换一个,五块。”
      马婶凑过来看,字认得,东西不认得:“啥?”
      他把“电容”两个字圈了一下,指了指手里那个小东西。
      “哦。”马婶搓了搓手,“那……那得多少钱?”
      他在纸上写:“五。”
      “五块?”
      他点头。
      马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张纸,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孩子。”
      江屹没接话,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电容换上。
      马婶站了一会儿,忽然绕到他左边,蹲下来,把脸转到他面前,一字一字地说:“我说——五块钱,够不够?”
      她说得很慢,很别扭,像在跟一个小孩说话。
      江屹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
      “够。”
      就一个字,说出来有点涩。
      马婶听见了,笑了一下:“行,够就行。”
      江屹低头,把风扇装回去。
      马婶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这人,做买卖做成你这样,得饿死。”
      风扇装上,插电,“嗡”地转起来。马婶拍了下手:“哎哟,好了!”
      她把五块钱塞给他,又塞了个卤蛋:“拿着,早上没吃饭吧。”
      江屹摆手。
      “拿着。”马婶把卤蛋往他手里一按,“跟婶客气什么。”
      中午,江屹一个人坐在船坞门口的台阶上,剥那个卤蛋。
      蛋是凉的,咸,蛋黄有点干。
      他吃到一半,又想起事。
      师傅的葬礼那天下雨。
      不大,毛毛的,落在黑伞上,一层白。
      来的人不少,都穿深色衣服,站在殡仪馆门口。有人拿着稿子念,念得很长,念到“陈敬之同志一生”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江屹站在第二排。
      他看见那个人嘴在动,看见旁边的人在抹眼睛,看见师母被人扶着,肩膀一耸一耸。
      他听不清。
      右耳空的,左耳全是雨声和耳鸣,人的声音糊成一片,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他想上前一步,说一句“不是师傅的错”。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不是不敢,是出不来。喉咙那儿像被人用手掐着,气能进能出,字一个都挤不出来。
      他站在那儿,站到人都散了。
      后来他想,那天他要是能说出一个字,哪怕一个字,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
      三年前的那个下午,两点,他去了一趟单位。
      不是单位,是单位旁边那栋楼,六楼,人事科。
      办公室不大,一盆绿萝,一个玻璃茶杯,杯子里泡着枸杞。科长姓孙,四十多岁,说话慢慢的,先给他倒了杯水。
      “小江啊。”
      江屹看着他的嘴。
      “你先回去休息一段时间。”孙科长说,“项目组这边,暂时……你先养身体。”
      江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是他昨晚写的一行字:进场复检的报告是假的,钢材有问题。
      孙科长低头看了看,把纸推回来。
      “这个事,集团在查。”他说,“你现在这个状态,说的话,谁信?”
      江屹张了张嘴。
      “我不是……”
      三个字,出来两个,第三个卡在喉咙里。
      他又试了一次。
      “我……”
      孙科长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
      窗外是工地,塔吊慢慢地转,吊着一捆钢筋。
      “你师傅走了,我知道你难受。”孙科长背对着他说,“可你不能什么都往钢材上推。设计是你签的字,图是你画的。”
      江屹站在那儿,手指头凉了。
      他想说:材料单不是我定的。
      他想说:我签的是图,不是料。
      他想说:师傅是替我上去的。
      他一句都说不出来。
      孙科长回过头,看见他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愣了一下,语气软了点:“这样,你先回去,工资照发到年底。等这阵子过去,再说。”
      江屹把那张纸拿回来,叠好,放回兜里。
      他走出办公室,走到楼梯口,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人在搬东西,纸箱摞得很高,一个人抱着箱子,看不见路。
      他一步一步下楼。
      那天之后,他再没回过那个单位。
      ——
      下午,他去了汽修铺后头的废料堆,找了一截合适的铁皮。
      回来的时候路过巷口,看见祁灯蹲在路灯底下,拿个小本子记什么。
      她抬头:“哎,江屹。”
      江屹站住。
      “过来。”她招手,“帮我看看这个灯,这两天老闪。”
      他走过去,抬头看了看。灯罩里进了水汽,接线头氧化了。
      他指了指灯,又指了指自己的工具袋。
      “现在修?”
      他点头。
      祁灯从旁边搬来梯子,扶着。他爬上去,拧开灯罩,刮了线头,重新缠了胶布。
      灯亮了,稳了。
      “行啊。”祁灯仰着头看他,“你这手艺,在梧川饿不死。”
      他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多少钱?”祁灯问。
      他摇头。
      “不收费?”
      他摇头。
      “那你图什么?”
      江屹看了她一眼,没答,拎起工具袋走了。
      祁灯在后头喊:“你这人,问你话呢!”
      他没回头。
      六点半,夜市开张。
      江屹一进巷子,声音就像一锅烧开的水,糊成一片。
      锅铲敲锅、油爆、人说话、收音机里的戏、小孩哭、塑料凳拖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他把助听器调小了一格。
      还是吵。
      隔壁烤串摊的鼓风机正对着他吹,风里全是炭灰和油味。更远一点,卖手机配件的小子支了个音箱,放着不知道什么歌,鼓点一下一下,全砸在左耳里。
      江屹站在摊子前头,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他能听见声音,但听不清是什么。像有人把一锅粥扣在他头上,稠的稀的全糊在一起。
      前头两个人点单,祁灯一边炒一边应,嘴皮子快得像刀。
      轮到江屹。
      祁灯抬头:“要辣不要辣?”
      他看着她的嘴。
      看懂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摆了摆。
      “不要辣?”祁灯皱眉,“一点都不要?”
      他点头。
      “你这人,”祁灯往锅里抓粉,“吃炒粉不放辣,跟喝汤不放盐一样,有什么意思。”
      江屹没答。
      后头又上来三个人,祁灯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炒一边喊:“程晓,你把那凳子挪挪,挡道了!”
      程晓在隔壁应了一声。
      祁灯背对着江屹,锅里“哗啦”响,头也不回:“江屹,帮我递个碗。”
      江屹站着,没动。
      “江屹。”
      还是没动。
      “江屹!”祁灯回头,声音拔高了,“你聋啊?”
      话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江屹站在那儿,看着她,没生气,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边那摞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祁灯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她把碗接过去,低头装粉,装了半盒才想起来问:“辣不辣?”
      他伸两根手指。
      “哦。”她把辣椒罐挪开。
      那盒粉她炒得格外慢。
      过了两分钟,她把粉递给他,收了钱,忽然从摊子后头绕出来,走到他左边,仰起脸,正对着他:“我说,帮我递个碗。”
      江屹递了一只碗。
      “听见了?”
      他点头。
      “刚才我背对着你。”
      他点头。
      祁灯站在那儿,锅里的油开始冒烟,她也没管。
      “你……”她张了张嘴,“你早说啊。”
      江屹看着她。
      他没处“早说”。
      “我以为你不想搭理我。”祁灯说。
      江屹摇头。
      “那你昨天……”
      他还是摇头。
      祁灯不问了,转身跑回去关火,锅底糊了一层,她骂了一句,拿铲子刮。
      江屹站在摊子前,端着那盒粉。
      粉有点糊味。
      他吃完了,一根没剩。
      十点,人稀了。
      祁灯数钱,一张一张抹平,按面额码好。江屹在旁边收凳子,一张一张叠起来,叠得整整齐齐。
      “凳子不用那么齐。”祁灯说。
      他没停。
      “我说——”祁灯抬头,想了想,站起来,走到他左边,“凳子不用那么齐。”
      江屹看了她一眼,把手里那张放下了。
      “你这人。”祁灯说,“我说一遍你听不见,我说第二遍你就照做。你这不是气人吗。”
      江屹没笑,眼角动了动。
      “以后我说话,”祁灯说,“你就看我。”
      她说完,自己觉得这话有点怪,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屹从兜里摸出本子,写了一行,递过来。
      “哪个意思?”
      祁灯看了一眼,把本子推回去:“少贫。”
      她把最后一摞饭盒塞进袋子,忽然想起什么:“你那锅铲——”
      江屹抬头。
      “我那锅铲柄松了,明天得缠点胶。”
      第二天她来出摊,锅铲柄上多了一圈铁丝,缠得又紧又匀,尾巴收进去了,不硌手。
      “你弄的?”
      江屹在洗菜,点头。
      “你听见了?”
      他摇头,指了指眼睛。
      “看见的?”
      他点头。
      祁灯拿着那把锅铲,翻了两下。
      “缠得比我好。”她说。
      那天她心情好,一边收摊一边说闲话。
      说马婶家的猫又生了,一窝四只,两只黑的;说程晓进的那批裙子丑得像窗帘,还卖三十五;说小满昨天偷她五块钱买辣条,一次买五包,吃到流鼻血。
      她背对着他,说得挺起劲:“……你说这小子是不是欠揍,五块钱,他买辣条,一次买五包,吃到流鼻血,半夜爬起来喝水,把我也吵醒了——”
      没人应。
      她回头。
      江屹站在灯底下,手里拎着两袋垃圾,看着她,一脸平静。
      “你又没听见。”
      他点头。
      祁灯把抹布往盆里一扔,“哗”一声。
      她走过去,站到他左边,仰着脸,把刚才那一串话又说了一遍,一个字没少,说得又快又冲。
      说完了,她喘了口气。
      “看我脸,这边,左耳朵……”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耳,又指了指他的。
      “我是说,”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这样,费劲不费劲?”
      江屹看着她。
      灯从他头顶照下来,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他从兜里摸出本子和笔。
      写:不费劲。
      祁灯看了一眼:“屁咧,你还嘴硬。”
      江屹低头,又写了一行,把本子递过来。
      上头写着:
      “看你的脸,不费劲。”
      祁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塞回他手里,转身去刷锅。
      水开得特别大,溅了一地。
      “明天早点来。”她背对着他说,“棚子我一个人支不起来。”
      江屹把本子揣回兜里。
      “嗯。”
      他说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祁灯刷锅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
      回去的路上,他在巷口的小卖部停了一下。
      “买什么?”老板娘问。
      他把助听器摘下来,倒出里头那粒纽扣电池,放在柜台上。
      “哦,这种。”老板娘弯腰从玻璃柜里翻出一板,“十块,六粒。”
      他点头,掏钱。
      “你这耳朵,”老板娘把电池递给他,声音往上提了半度,“得常换吧?”
      江屹看着她。
      “我男人也戴,”老板娘说,“他那个大,挂耳朵上,跟个耳机似的。你这个小巧。”
      江屹点了点头。
      “好用不?”
      他想了一下,点头。
      “那就行。”老板娘说,“人啊,能听见就不容易。”
      江屹把电池揣好,走了。
      走出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板娘已经在招呼下一个客人了,嗓门很大,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回到船坞,江屹把助听器戴上。
      他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对着江。
      巷子那边还有一点声音,很远,听不清,像有人笑,又像锅盖响。
      他坐了很久,没有摘。
      那天夜里,江上过了一条船,笛声闷闷地滚过来。
      他听见了。
      不难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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