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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满的事 电话是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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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
祁灯正趴在一辆车的翼子板上换灯泡,手机在裤兜里震,震了三回她才接。
“喂,祁小满的姐姐吗?我是他班主任,吴老师。”
祁灯直起腰,手里还攥着灯泡:“吴老师,您好。”
“你现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
“出什么事了?”
那边顿了一下:“小满跟同学打架了。”
祁灯赶到学校的时候,日头正毒。
办公室里有台老风扇,“嘎吱嘎吱”地转,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小满站在墙角,校服领子撕了,嘴角破了一块,低着头,看见她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另一个男生坐在椅子上,鼻子里塞着纸,纸上有血。
他妈妈也在,穿得挺整齐,正跟老师说话,看见祁灯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祁灯那天穿的是工装,裤腿上有油,手背上有机油印子,怎么擦都擦不掉。
“你是他姐姐?”那女人问。
“是。”
“你父母呢?”
“我爸身体不好,来不了。”
“哦。”那女人拖长了声音,“那这事,你跟谁说?”
祁灯没接她这话,先走到那个男生跟前,弯下腰看了看他的鼻子:“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他妈妈说,“鼻梁没事,软组织挫伤,医药费三百八。”
祁灯从兜里掏出钱包。钱包是旧的,边上磨白了,里头一沓零钱,她数了四百,递过去。
“多的二十,给孩子买点吃的。”
那女人愣了一下,接了。
吴老师给她倒了杯水:“祁灯,你坐。”
祁灯没坐,站在小满旁边。
“事情是这样的。”吴老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今天中午,王浩说了句不好听的,小满就动手了。另外,小满这学期已经逃课三次了,都是去网吧,我打电话给你,你那边没接。”
“我白天在修车,手机放兜里,听不见。”
“我知道你不容易。”吴老师叹了口气,“可小满成绩不差,脑子也好使,就是心思不在书上。他要是这么下去……”
她没往下说。
吴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
“这是他上学期写的作文。”她说,“题目是《我的家》。”
祁灯接过去。
本子上的字歪歪扭扭,写了两页。第一页写他爸,写他爸的手,说那双手能把两根铁条焊成一根。第二页写他姐,写他姐半夜起来数钱,写他姐的手冬天裂口子,写他姐炒粉的时候,汗从下巴上滴进锅里。
最后一句是:我以后要挣很多钱,让我姐别炒粉了。
祁灯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本子合上,还给老师。
“老师,”她说,“我回去说他。”
“别打。”
“我知道。”
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听见那女人在后头跟老师说:“现在这孩子,家里没个大人管……”
祁灯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回头。
走到楼梯口,她还是停下了,转过身,走回办公室门口。
“大姐。”
那女人抬起头。
“我爸瘫了,我妈走了。”祁灯说,“这孩子从十二岁起,自己洗衣服,自己热饭,没缺过一顿。”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连风扇的声音都听得清。
“他打人不对,我赔了钱,我也回去管教他。”祁灯说,“但你说他没人管,这话不对。”
那女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祁灯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她听见小满在后头跟着,脚步很轻。
——
回家的路上,小满跟在她后头,隔了三步远,一句话不说。
太阳把青石板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从鞋底往上钻。
到了家门口,祁灯把车停好,回过头:“上楼。”
小满站着没动。
“我说上楼。”
“你打吧。”小满抬起头,脸上那道伤在太阳底下看着更明显,“你打死我算了。”
祁灯看着他,一口气堵在胸口。
她上了阁楼,小满跟上来。
阁楼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两个人站着就满了。
“为什么打架?”祁灯问。
“他嘴贱。”
“他说什么了?”
小满不吭声。
“我问你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爸是瘫子!”小满吼出来,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了,“他说我姐在巷子里炒粉,跟要饭的差不多!”
祁灯愣住了。
“我就打他了。”小满说,“我打他怎么了?他该打!”
祁灯抬起手。
小满仰着脸,眼睛瞪着她,不躲。
那一巴掌停在半空。
祁灯看见他嘴角的伤,看见他校服领子上撕开的口子,看见他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抓痕。
她的手慢慢放下去了。
“你还逃课。”她说。
“我去了三次。”
“三次还少?”
“我不念了。”小满说。
祁灯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念了。”小满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床沿上,“我去打工,我跟小胖他表哥去广东,进厂,一个月四千。”
“你敢。”
“我怎么不敢?我十六了!”
“十六算个屁!”祁灯的声音一下子上去了,“十六岁你能干什么?进厂拧螺丝?一个月四千,扣了吃住剩几个钱?你这辈子就拧螺丝了!”
“拧螺丝怎么了?”小满也吼,“你修车不也是拧螺丝?你炒粉不也是伺候人?你凭什么说我!”
祁灯被这句话噎住了。
阁楼里一下子静了。
楼下传来祁大山的声音,哑哑的:“灯灯。”
祁灯没应。
“灯灯,你下来。”
她站了两秒,转身下楼。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
楼下,祁大山半靠在床头,脸朝着楼梯的方向。
“别打他。”他说。
“我没打。”
“我听见了。”
祁灯走到床边,给他倒了杯水,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点。
“爸。”她说,“他说他不念了。”
祁大山沉默了一会儿。
“他昨天跟我说了。”
祁灯猛地抬头:“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看见你半夜起来数钱。”祁大山说,“数完了坐在那儿发呆。”
祁灯不说话了。
“他还说,你上个月把银手链当了。”
祁灯的手一紧。
“灯灯。”祁大山看着她,“那手链,是你妈留给你的。”
“当了就当了。”祁灯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能赎回来。”
祁大山没接杯子,眼圈红了。
“都是我没用。”
“又来了。”祁灯说。
“要不是我这腿——”
“爸。”祁灯打断他,“你再说这个,我出去了。”
祁大山把嘴闭上了。
祁灯端着盆出去,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水龙头开着,她把脸埋在手心里,没出声。
过了半分钟,她抹了把脸,把水关了,开始切菜。
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小满从楼上下来,站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过来,从她手里把刀拿过去。
“我来。”
祁灯没跟他抢。
她靠在灶台边,看着他切土豆,切得粗细不匀,但是很认真。
“你切这么厚,炒不熟。”
“哦。”小满把土豆片重新码了码,切薄了一点。
两个人都没提刚才的事。
——
江屹是六点多来的。
马婶叫他来吃饭,说祁家今天炖了排骨。他拎着一袋刚修好的东西站在门口。
祁灯在厨房切菜,刀落得很重。小满坐在楼梯口,脸肿着,看见他,把脸扭到一边。
江屹没进去。
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把袋子搁在脚边。
祁灯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他说。声音很低。
“听见了?”
他点头。
祁灯在他旁边坐下,抹了把脸:“让你看笑话了。”
江屹摇头。
“这小子,”祁灯说,“翅膀硬了。”
江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楼上走。
“哎,你干嘛?”祁灯叫住他。
江屹回头,指了指楼上,又在空中比了个“写字”的手势。
祁灯看着他,没拦。
小满不知什么时候又上了楼,门虚掩着。
小满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看见他进来,警惕地抬起头:“你干嘛?”
江屹在他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本子和笔。
他写:做题。
小满瞪着他:“你有病吧?”
江屹把本子推过去,笔也推过去。
本子上是一道几何题,手画的,图很规整,辅助线用虚线标着。
小满看了一眼:“我不会。”
江屹写:会。
“我说不会。”
江屹指了指图,又指了指他的脑袋。
小满盯着那道题,盯了半天,鬼使神差地拿起笔。
他在图上画了一条辅助线。
画完,愣了一下,又添了两笔。
“……六十度?”
江屹点头。
小满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会做?”
江屹写:你姐说你数学好。
小满的嘴动了动,没说话。
江屹翻过一页,又写了一道题。
这道是物理,一个杠杆,一个重物。
小满做得快了些,五分钟就出来了。
江屹看了一眼,点头。
然后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很久。
写完了,推过去。
小满低头看。
上头写着:
“我十九岁,画了第一座桥。”
“二十六岁,还在画。”
“中间塌了一座。”
小满抬起头。
江屹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静。
他拿回本子,又写:
“我现在还画。”
小满不说话。
小满忽然问:“都塌了,你还画它干啥?”
江屹拿回本子,写:
“还有人要过桥。”
小满看着这行字,半天没吭声。
江屹写:
“你现在不念,以后会后悔。”
“不是后悔没钱。”
“是后悔没试过。”
“你后悔吗?”
江屹写:“后悔。”
“后悔还画?”
“画。”
小满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
楼下有自行车铃响,有谁家的电视在放新闻,声音飘飘忽忽地上来。
“我姐太累了。”小满忽然说,声音有点闷,“她半夜数钱,数完了坐那儿发呆。我看见了。”
江屹没写。
“她的手,”小满说,“冬天裂口子,裂得跟树皮一样,贴创可贴都不管用。”
江屹低头,在本子上写:
“所以她让你念书。”
小满看着那行字,眼圈红了。
“我念书,她就更累了。”
江屹写:
“你念出来,她就不累了。”
“多久?”
“三年。”江屹写,“高中三年,大学四年。七年。”
“七年。”小满重复了一遍。
江屹点头。
小满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操。”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我念。”
江屹看着他。
“但我有个条件。”小满说,“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江屹写:说。
“你别老一个人扛。”小满说,“我看得出来,你跟我姐一个德行。”
江屹愣了一下。
他低头,写了一行,推过去。
“我尽量。”
小满看了一眼,“切”了一声:“尽量个屁。”
江屹坐在那儿,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小满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把脸:“那道题,你再给我出一道。”
七点半,楼下吃饭。
排骨炖得烂,马婶还端来一盘卤味。
小满坐在桌边,闷头吃饭,吃了两碗。
祁灯看着他,又看看江屹,想问什么,最后没问。
吃完饭,江屹从那个袋子里掏出两台旧对讲机。
“这什么?”小满凑过去。
江屹写:修好了。
小满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这玩意儿还能用?我捡的,都锈了。”
江屹指了指电池仓:“换了。”
小满按下发射键:“喂喂,一号一号——”
对讲机“刺啦”一声。
“我操,响了!”小满跳起来,“小胖!小胖在不在!”
他跑到窗口喊:“小胖!你把你那台打开!”
半分钟后,巷子那头传来一个憨憨的声音:“一号一号,我是二号,收到。”
“收到收到!”小满乐得在屋里转圈,“我操,真能用!”
两分钟后,小胖喘着气跑上楼,手里也攥着一台,胖脸通红。
“真能用啊!”他嚷嚷,“我以为早坏了!”
“我哥修的。”小满说。
“哪个哥?”
小满指了指江屹:“他。”
小胖看着江屹,有点怯:“谢、谢谢哥。”
江屹点了点头。
“走走走,下楼试,看能传多远。”小满拉着小胖往下跑。
两个人跑到巷子里,一个在巷口,一个在巷尾。
“一号一号,我是二号!”
“二号二号,我是二号!”
“你他妈也是二号?”
“你不是一号吗!”
马婶在门口骂:“大半夜的,鬼叫什么!”
两个人笑着跑散了。
祁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忍不住笑。
江屹站在旁边,也笑了一下。
小满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冲着江屹,双手抱拳,比了个“谢了”的手势,又指了指他:“谢了,江哥。”
江屹点了点头。
祁灯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软了一块。
她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开得特别大。
“姐!”小满在外头喊,“你水开那么大干嘛!”
“洗碗!”
“洗碗用得了那么多水?”
“我乐意。”
江屹站在厨房门口。
祁灯关了水,回头看他:“你跟他说的啥?”
江屹写:做题。
“就做题?”
他想了想,又写:还有我的事。
祁灯看着那行字,没问是什么事。
“他听你的。”她说,“他连我的话都不听。”
江屹写:他听。
“听个屁。”
江屹没再写,把本子收起来。
那天晚上,祁灯收拾桌子,翻开记账本。
她先写:“小满,打架,赔四百。”
写完,又添了一句:“江屹,给小的讲题,两台对讲机。”
她看着这行字,笔尖停在纸上。过了一会儿,她在后头画了个圈,把“两台对讲机”圈起来,旁边写:
“这个不算钱。”
写完,她翻页的时候,发现本子里夹着五块钱。
皱巴巴的,一角还沾着辣条油。
她把钱拿出来,看了看,又往楼上看了一眼。
楼上没动静。
她把那五块钱夹回本子里,没记。
第二天早上,小满背着书包下楼,头发乱着,眼睛还睁不开。
“姐,我上学去了。”
祁灯在灶台前头,头也没回:“嗯。”
“中午我不回来,学校有饭。”
“钱够不够?”
“够。”
小满走到门口,又停下:“姐。”
“干嘛。”
“你手,记得擦药。”
祁灯愣了一下。
小满已经跑出去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